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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话 说钺帝(2 / 2)

“大胆!”钺帝的一声怒喝带起一阵类似雷鸣的回音,在大殿之中轰鸣。休说是一干内侍,就连身份尊崇的尅王也变了脸色,蹭一声拔剑出鞘架在魇璃颈项,对暴怒的钺帝垂首言道:“微臣已将这不知死活的女子押下,请陛下息怒!”

魇璃直觉颈之上利刃寒气逼人,如何不知拂逆龙鳞生死只在一线间,但此时此刻不容她有丝毫退缩,只是用更大的声音言道:“魇璃所求并非只为梦川,所谓唇亡齿寒,只怕一旦梦川战事失利,风郡下一个要对付的也必然是忘渊。到那时陛下必定是孤掌难鸣!”

钺帝重重一掌拍在御案之上,面目愈加青白,双目盯着魇璃眉宇之间杀机已现,只是咬牙道:“依你所言,朕岂不是要感激你?” 魇璃应道:“魇璃绝无此意,只是希望陛下明白,而今的局势所定,摆在陛下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和梦川结盟强国扩疆,二是以千秋国祚换苟安一时,陛下英明,当知如何抉择!”

钺帝盛怒的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冷笑:“你说这么多不外乎就是想拉朕下水,若是朕当真与梦川结盟,少不得会得罪天君,为忘渊惹来无妄之灾。”

“与其说是怕为忘渊惹来无妄之灾,还不如说是陛下担心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吧?”魇璃伸手紧紧扣住尅王架在脖子上的长剑,鲜血从指缝间蔓延而出,但脸上却无半点痛楚之色,“魇璃入忘渊之时,见得郊野桑田零落,忘渊泱泱大国,国民何止百万?然土地多为矿藏,就凭郊野那些零零星星的农田,更本不能养活全国的子民。若得昔日沙幕外疆,则可解果腹之困,减轻对商贸的依赖。这些年来,贵国的兵器生意虽可支撑国计,但子民生计却被牢牢握在他国手中。长此以往,也不过沦为他国的傀儡,一直被扼住咽喉不得伸展。陛下真愿意这般任人摆布吗?”

尅王暗自心惊,考虑到魇璃梦川帝女的身份,也不敢真的发力,只得被动地抬高剑锋任由魇璃从地上爬起身来。

钺帝见眼前的少女目光灼灼,恼怒之余也不由得心念一动,寻思梦川皇族果然非同凡响,就连区区一个女子都如此胆色过人,雄辩滔滔。此女所言虽无理却也不无道理,而今天道残存三部之中数忘渊最弱,倘若梦川与风郡一战落败,则六部戮原中的梦川外疆只怕也会落入风郡之手,如此一来,忘渊岂非是腹背受敌,迟早也会连忘关之外的疆土也被风郡占了去,此后更是被风郡钳制予取予求。反之,若是真如这女子所言,得以三分六部戮原,昔日沙幕外疆可垦为良田无数,足以养活全国子民,这的确是摆脱天道大劫以来忘渊所处困境的唯一办法。可是,与梦川结盟,也就等于站在了风郡的对立面,而风郡背后的天君的确是开

罪不起……

钺帝的迟疑,也就给了魇璃继续游说的机会,“魇璃本以为陛下是一位英明的君主,不想却是个只知偏安的懦夫!自天道浩劫之后,六部只剩其三,天道全靠三部君主灵力维持平衡,就如同三足巨鼎,缺一足而不可,所以就算如何征战厮杀,所争夺的只是领土。只要三部君王安在就不会再出现天道崩溃的乱象。试问巨鼎三足而立,若是残足倾覆,究竟是鼎足的损失大,还是拥有巨鼎的人损失大?陛下正当盛年,接任也不过数百载,膝下皇子尚且年幼,还不足以担起执掌江山的重责,更何况陛下身后的金灵殿中生长的用以提升储君灵力的紫旃果再度成长也须得千余年时间,是以在那之前就算陛下如何令天君不快,也不会危及性命!陛下又何必畏首畏尾?”

魇璃一口气将话说完,伸手推开尅王的长剑旋身移到一旁,刚才那番言语颇重,旨在令钺帝惊怒气愤之余还有机会把该说的话说到位。而钺帝的心性难以琢磨,倘若暴起发难,被尅王长剑制肘的自己便无半点生机,而今远离尅王,也就少了分顾虑,接下来就得听天由命,赌一赌钺帝的心胸和气魄了。毕竟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少不得审时度势的能耐。倘若钺帝依旧不敢开罪天君,自己这条命也只好送在这鎏金城中了。想到此处,一颗汗水已然不由自主地顺着魇璃耳际的发缕而下,滴落在肩头的软甲之上。

钺帝心头怒火中烧,虽然眼前的少女所言不无道理,但那种直斥其面的张狂态度无疑是一种难以容忍的冒犯,倘若不给她一点教训,堂堂忘渊钺帝的脸面只怕无处放。更何况这大殿之中耳目众多,她堂而皇之地说出忤逆天君的言语,若是听之任之,也就表示忘渊已然站在了天君的对立面,此事事关重大,且不论将来结盟之事如何,现在都不是表态的时候,唯有先将她擒下再作思量。于是钺帝仰头深深吸了口气,闭目

沉声言道:“拿下!”

魇璃听得此言,早已纵身朝大殿门口退去,刚冲出十余步,就听得背后风向,似有许多利器破空而来。她脚步未停,只是顺势拔出腰间的金翎剑舞成一朵剑花,只听得铛铛作响,无数金灿灿的物事被剑锋飞撞开去插在黑镜似的地上,定眼看去尽是黄金打造的雀鸟,最离奇的是,这些金鸟都是活的!

魇璃吃了一惊,眼前一大片金光呼啸而来,唯有下意识地弯膝仰身避过。再看去却是数之不尽的金鸟从顶棚的浮雕上剥离而出,往来翩飞汇成一股,蜿蜒迂回将她困在大殿之中,再也无法朝门口逃离!

魇璃暗自心惊,见鸟群又呼啸而来,忙就地滚开,还未站起身来就听得两声巨响,抬眼看去,只见两丈开外乍现两个身高丈许的金甲力士,皆是肌肉纠结,手持巨大战斧杀气腾腾,只是这两个巨人似乎也和那些雀鸟一样,皆是黄金造就的活物。

魇璃面对着两个巨大的黄金力士心中不免有些害怕,正调转方向退开,又听得两声巨响,只见又有两个同样巨大的黄金力士从天而降,拦住了她的去路。再抬眼看去,只见原本黄金镶嵌的巨大横梁倒是露出了不少木质本色,魇璃心念一转,突然醒过神来,那些力士就和鸟群一样,原本就是这大殿顶上的黄金浮雕!

四个巨大的黄金力士步伐沉实,移动之间已经将魇璃围住,只听得一声大吼,一把战斧猛地斩将下来!

只是魇璃早有防备,没等斧子劈下就已然将身一纵落在其中一个黄金力士的肩头之上,正要纵身离开,却又见得一片金光袭面而来,却是适才盘旋开的金鸟群又扑腾了上来,唯有飞身扑出勾住另一个黄金力士的臂膀将身一抛,稳稳当当地落在那黄金力士的背上。

这些黄金力士虽身体庞大,但动作却不迟缓,魇璃刚落在那力士肩

头,两把战斧就同时劈了下来!

魇璃来不及躲避,就顺着力士的脊背滑下,只听一声巨响,两把锋利的巨斧落在那力士的双肩,顿时将那力士的上身分作三片,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就在同时,被砍中的力士身体也猛地一震,这一震之力非同小可,魇璃只觉得手臂一麻,再难扣住那力士的肢体,“啪嗒”一声跌在地上,就地滚开却发现那被砍中的力士身上的斧痕已然飞速地恢复如初,就连一丝裂纹都没留下!

魇璃没有时间惊讶,因为转眼间几把战斧再次向她劈了下来,饶是她身手灵敏,也被逼得险象环生,连连败退。忽而脚后跟绊在地面一样凸起的物事之上,顿时身体失衡仰天摔倒,此时方才发现自己又被逼回了大殿中央的地花之上。而这个时候已被那四名黄金力士封住了四方去路,寸步难行,稍一迟疑,四把锋利而沉重的巨斧已经再度扬起,而四周无数细小而带着锋利尖喙的金鸟正从力士腿间腰际的空隙呼啸而来,铺天盖地!

魇璃心头一沉,心想此番无幸,恐怕当真是性命不保,除非是能臂生双翅从上方的穹顶飞出去!

就在电光火石之际,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个黑黝黝的巨物从圆形地花上空的穹顶上落了下来,带起一股异常炙热的气流!

魇璃下意识地抱住头部卷起身体,只见到四只粗壮而黝黑的兽爪落在地花之上,而后只见四周一片红光,却是蓦然间出现一圈炙热的火墙将她与那突如其来的巨兽团团围住!

一看到那片刺眼的火光,魇璃瞬间失去了一贯的冷静,不由自主地紧闭双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被困在这样的火墙之中,即使并没烧到肌肤毛发,但无边的恐惧已经填满了心头。她害怕火焰闪烁的张扬,也怕高温灼伤肌肤的痛楚,虽然她的身体有着极强的复原力,根本就不必畏惧火焰带来的伤害,但对她而言,火焰远比刀锋箭矢来得可怕,这样通天彻地的一片火光足以勾起她深埋记忆之中的最痛苦的经历,每每触及都心悸不已。

魇璃叫声未绝,那股令她窒息的热浪已经荡然无存。接下来一只有力的臂膀已经挟在她腰间,将她带离了地面。她下意识地睁眼看去,只见几根修长而骨节清晰的手指将一张雪亮的鹰形面具扣在一张男人的脸上,虽然角度的关系她只能看到面具合下前一瞬间露出耳际浓密而整齐的鬓角,来人正是鹰隼!

魇璃本以为必死无疑,不想受惊之余却发现本应远在梦川的鹰隼乍然出现在此地,下一刻,她已经伸臂搂住了他的脖颈颤声道:“你…… 你怎会来此?”

“微臣救驾来迟,让帝女受惊……”鹰隼沉声言道,左臂环紧魇璃,脚下一挑已将魇璃遗在地上的金翎剑紧握在右手,一双鹰眼环视四周。

四周的火墙早已消失,只有无数被烧融的金鸟化为滚烫的液体滴落在黑镜似的地面上,而那四个巨大的黄金力士此刻也看不出人形,只有四团半融状态的躯干还在扭动,但一无半点攻击性。

大殿中的所有人皆是呆若木鸡,就连高高在上的钺帝此刻也变了脸色。虽然一切发生得太快,就连他也没看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能瞬间融掉力士和金鸟的火焰绝非寻常,乃是绝迹天道一千七百年的天火!天火再现,也就表示传说中早已灭绝的赤邺皇族还后继有人,也就是说大殿中央一手搂着梦川帝女,一手持剑傲立的黑甲武士正是可操控天火的赤邺皇裔!

“你……究竟是什么人?”钺帝面色越发青白,人也不由自主从宝座之上站立而起,加重了呼吸,眼中既是惊讶,又是激动。

鹰隼持剑而立,与高高在上的钺帝对视片刻冷声说道:“在下乃是梦川之臣,只为迎接魇璃帝女而来,无心冒犯陛下尊前。若有不周之处,烦请陛下多多包涵。”

钺帝阴笑一声:“就凭你一句话,就想带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离开?你当我这鎏金城是什么地方?来人呐!”

钺帝的心性鹰隼早有耳闻,见钺帝召唤侍卫,心知接下来会是一场恶战,于是将身一纵,挟着魇璃朝穹顶跃去。然而还未触及穹顶,那片直通外界的穹顶已然起了变化,一片金光耀眼直冲而下,却是穹顶之上镶嵌的金饰瞬间化为飞鸟成群结队压了下来,将原本空旷的穹顶填得水泄不通。

鹰隼无奈只好中途变了身法,朝大殿门口突围,行至中途忽而闪出一道寒光,却是一旁的尅王发动了攻势!

尅王的剑快而沉,虽都被鹰隼见招拆招一一化解,可也拖住了他突围的速度,只听得一阵发喊,众多虎背熊腰的侍卫已经闯入大殿,将鹰隼的去路拦住。一时间只见得刀光剑影乱闪,兵刃撞击发出的铿锵声不绝于耳,而后兵器四处乱飞,却是侍卫们手中的刀剑被鹰隼连连重击震得脱手而出!

饶是身经百战的尅王也不由得暗自心惊,心想眼前这黑甲武士当真是千余年间都不曾见过的厉害人物。一手携着一人,还能一面应付自己的穷追猛打,一面在众多皇家近卫的围攻之下闯出一条路来,若是待他两手都空出来,只怕更是难缠。

就在此时,忽而眼前一花,脑袋嗡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已然飞甩出去重重地跌在地面上,半晌作声不得!

就在同时,围困鹰隼、魇璃两人的一干侍卫也惨叫连连,纷纷倒摔出去,就好像一团乍开的繁花。却是魇璃紧握鹰隼手掌借力飞身而起,双腿连环踢出,脚法既快又狠,饶是尅王也不想他二人有如此默契,转眼间被踢得倒飞出去,更不用说一干侍卫,顿时将紧围的人群扫倒一大片。转眼之间,鹰隼早已揽住飞旋而回的魇璃的腰肢朝门外冲去,剩下的侍卫哪里是他的对手?

眼看就要越过大殿的门槛,忽而前方冒起无数黑亮而反射着光影的象牙状巨齿,就好像是乍然从地下冒出一般,几个靠近门边侍卫不查,顿时被巨齿穿身而过,爆发出一阵惨叫!

鹰隼乍然停住脚步,却发现拦在前方的黑亮巨齿居然和黑镜一般和地面浑然一体,心想必定是那钺帝搞鬼,当下毫不客气地挥剑连斩,只见得火星乱闪,被斩断的巨齿四下纷飞,然而就在同时,又有无数的巨齿从地下冒出来,生生拦住鹰隼与魇璃的去路。

就在此时,鹰隼忽然觉得脚下有异,低头一看却见原本平滑的黑色地面乍然换成了一大团微微凹凸的黄金地花,而后不由得一惊,心想这地花不是在大殿中间么?何时移到此处?

说时迟那时快,那黄金地花闭合的花瓣忽而怒放开来,中央露出一个宽余丈许的圆形黑洞来,一时间寒气四溢。鹰隼来不及跃开,只觉脚下一空,顿时身体失衡,与魇璃一道坠入那巨大的黑洞之中!

那怒放的地花瞬间闭合,鹰隼与魇璃已然被地面吞没,尅王爬起身来抹了一把冷汗,心想这两个年轻人当真是后生可畏,居然逼得圣上亲自出手,用分金之术将他二人困住,总算平息一场骚乱。抬眼看去,只见钺帝缓缓移到御桌之前,青白面颊微微抖动,脸上的神情既惊讶又恼怒,但眼光灼灼却是满眼的跃跃欲试。尅王已然许久没有在钺帝眼中看到过这样的神情,细细想来上一次看到,乃是当年还是皇子的钺帝被册封为太子之时……

<h3>.天眼火族</h3>

却说魇璃与鹰隼坠入那黑洞之中,只觉得耳际劲风呼啸,虽然头顶洞口的闭合使得外界光线无法进入而眼前一片幽暗,但很明显,他们在急速地下坠!而这个寒气森森的黑洞也不知道究竟有多深。

鹰隼心念急转,手中的金翎剑早朝前斩了下去,剑锋嵌入洞壁闪出一连串火星,靠着这把锋利无匹的宝剑,总算生生止住了两人的下坠之势,勉强悬在半空中稳住身形。虽只是转瞬之间,已然蓦然出了一身冷汗。

魇璃一手揽住鹰隼脖颈,一手在洞壁上摩挲,只觉得触手冰凉滑不留手,很明显那洞壁也全是金属铸就,直到她摸到一处如圆棍一般的金属凸起物方才心中稍安,便将另一只手搭上去紧紧扣住不放,而后言道:“谢天谢地,咱们总不至于摔成肉酱了。”

鹰隼言道:“虽说暂时安全,但被困在此地也不是长久之计。”说罢转眼看看四周,落入洞中一阵,眼睛适应了洞内的微弱光线也只能看清相距一丈之物,只见一条长不见头远不见尾的垂直井道,宽度大约八尺有余。而魇璃扣住的圆棍出墙约半尺,间隔一尺远便有那么一个,刚好绕洞壁连成一圈。

魇璃也看清了那些突出的金属棍,不禁有些奇怪:“这些东西…… 究竟有什么用处?那钺帝若是有心坑杀咱们,怎会有些棍子的存在?” 言语之间听得一阵扎扎作响,而手里紧握的棍子却开始朝洞壁回缩。那棍子本就不长,再渐渐回缩也就再难握住!

“糟了!”魇璃惊叫一声,手里早已抓了个空,整个人再次朝洞底坠去!鹰隼反应极快,早松开紧握金翎剑的手臂一把揽住魇璃的腰身,下坠过程中自然翻了个身将魇璃护在胸前,而后瞬时化身为巨虎把八尺宽的井道堵了个水泄不通,而后恢复人形,张开臂膀双足牢牢地撑紧四周井壁,让自己得以稳定地悬于无底深洞之上。

魇璃伸臂抱紧鹰隼稳住身形,才发现自己正伏在鹰隼胸膛之上,回想刚才的凶险,也难免心有余悸:“适才……还好有你,不然我这条性命当真要送在这里了。算算行程,你应该才回梦川不久,怎会这么快赶来此间?”

鹰隼见魇璃的绝美容颜近在咫尺,不由得心念一动,继而猛省此刻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忙将眼转了开去沉声道:“保护帝女乃是微臣分内之事,帝女不必记在心上。当日一别,大殿下前思后想,始终不放心帝女的安全,一进梦川国境就遣微臣前来接应。托大殿下洪福,微臣总算不辱使命。”

魇璃心念一动,想那梦川到此间何止万里,你能在短短几日之间赶来,想来路上是一刻都不曾歇息。思虑之间叹了口气:“好一句‘微臣分内事’,鹰隼,你倒是推得一干二净了。这鎏金城乃是龙潭虎穴,便是我自己也是抱着有来无回的念头才走到此处,你能闯进来难道只是因为我是梦川帝女吗?”

鹰隼如何不知她话中之意,只是沉默许久才言道:“既然帝女早知这是龙潭虎穴之地,又何必以身犯险力说钺帝?钺帝喜怒无常最是难以捉摸,帝女此举无异于与虎谋皮,着实赌得大了点。”

魇璃微微一笑:“是赌得大,但赢的话便可以一改天道局面,就是输,顶多只是丢一条性命,绝对值得一赌。”

鹰隼叹了口气:“这是微臣第二次看到帝女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而今大殿下虽遇上了困难,但也不见得必定会一败涂地,他抛下一切才救回帝女,倘若帝女又为此事有什么闪失,且让大殿下如何自处?”

魇璃听鹰隼提及长兄,也不由一呆,继而缓缓言道:“就是因为暝哥哥连最重视的兵权也抛下,才踏进了小人的陷阱,我就更不可以坐视不理。魇璃一生命薄,也唯有暝哥哥对我呵护备至,便是肝脑涂地也难报答……再说钺帝也不是鲁莽之人,我开出的条件对他颇有吸引力,所差的只是一点勇气……不过,你的到来,想来可以帮他下决心了……” 言语之间,她的手指缓缓地沿着鹰隼的肩膀滑向他的面庞,轻轻触及已使得鹰隼不由自主地心头微颤,绮念丛生。若是平时早就闪身避了开去,偏偏此刻四肢撑住四周岩壁,维持两人的体重,自然也不可拉开两人的距离,只能被动地看着魇璃的脸越来越近,一双妙目带着五分透彻、三分魅惑和两分近似于孩童的恶作剧一样的意味。

鹰隼心如鼓擂,大气也不敢出,只是涩声道:“微……微臣不知帝女所指为……?”

魇璃的左手覆住了鹰隼的嘴唇,将那个“何”字堵在了他的嘴里,而后在他耳边轻轻嘘了一声:“别装模作样了,你明明知道我说什么……人都说赤邺皇族早已湮灭,不想却一直潜伏在我梦川国境,鹰隼,鹰隼,你也未免藏得太深……”言语之间魇璃的右手已经缓缓掀开了鹰隼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轮廓分明的俊美面孔,鬓若刀裁,眉如墨画,深邃修长的双目在幽暗中灼灼生辉。挺拔的鼻梁引向眉心一道如新月一般细长弯曲的暗红色印记,越发显得非比寻常。尽管这张脸上露出几分身不由己的窘迫意味,但丝毫无半点违和感。反而因此带上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别扭意境,与戴上面具之后的沉稳冷峻大相径庭。魇璃曾经多次臆测过鹰隼的庐山真面目,所料的皆是与长兄年纪相若的英伟男子,不想面具揭开后,这位统领梦川皇室近卫军的镇川上卿竟然是一名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美少年!

魇璃呆呆捏着鹰隼的面具,原本有不少盘问的言语此刻却被抛到九霄云外,直到鹰隼眉心的印记微微动了动,继而缓缓张开,整个幽暗的地洞顿时蒙上了一层暖光。那新月形的印记竟然是一只眼睛,便是最璀璨的玛瑙也不过如此!

最初在大殿中看到天火焚毁黄金力士和鸟群之时,魇璃心有恐惧一时未尝深究,而今稍安则自然而然地想起此事来,如果真如她设想的一样,鹰隼身为梦川重臣,且是赤邺皇室后裔,也就表示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之中,赤邺与梦川是站在同一阵线,有着天道最强的部族助阵,赢面自然更大,对于那左右摇摆不定的钺帝而言,自然是一剂猛药。此消彼长之下,钺帝心中的天平自然会向结盟的方向倾斜……只是她虽早猜到鹰隼的面具就是用来遮挡这可操控天火的第三只眼睛,当真见到了,也不免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住了鹰隼的眉心,于是红光锐减,只在魇璃的指缝间流出,洞壁上顿时泛起零零星星的光泽。

魇璃抬眼朝洞壁上看去,自不由得一呆,却听得鹰隼苦笑一声: “到底还是瞒不过帝女。微臣的父亲便是当年留在梦川为质子的赤邺皇子燧。”

“传说天道纪年元年暴毙于梦川如归宫的皇子燧?”魇璃虽少小就不在宫中,但也对此有所耳闻,在天道浩劫之后的百年内,几乎残存的每个部族的皇宫之中都发生了质子暴毙的惨案,其中缘由秘不外宣,但有心之人都可推知一二。而客居如归宫的皇子燧的死因,就和那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阴谋杀戮一样,早已掩盖在时间的浮尘之下。

鹰隼点点头:“当年有刺客潜入宫中将先父重创,但幸而救治及时留得性命。寐庄大帝为防刺客再来,便对外宣称先父蒙难,借助水灵尊庇佑让先父经水灵殿外的轮回池逃下界去,才神不知鬼不觉地阻断了那一系列谋杀,保住我赤邺一脉终不至于尽数覆灭。先父下界之后与身为

终南山神的虎玄君成婚,方才有微臣出世。”

魇璃暗自心惊,心想原来这背后还有这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水灵殿地处梦川皇城背后的大雪山之巅的水灵洞天,殿外传说是有一个可连通下界的轮回池,不过仅仅用于处治梦川皇族宗室之中犯下重罪之人。寻常时候,那轮回池都只是冰雪围成了一片至清至净的水域,唯每日午时轮回池开启之时,会变得凶险莫测,经轮回池堕入尘寰之人不是魂魄不齐浑浑噩噩,就是肢体不齐聋哑盲昏,而未能带走的肢体也罢,魂魄也罢都被凝固在水灵洞天之外的雪山之巅的万载寒冰之中,经万古而不得周全。魇璃从未踏足过大雪山,一切也只是耳闻,但心中总觉得那处圣地颇为可怕,不觉心念一转:“那轮回池能夺人魂魄,坏人躯体,你父亲怎么能安然逃到下界?又怎么能不被发现?”

鹰隼言道:“是水灵尊霁悠相赠了一把轮回锁和我脸上的这副鹰面,在午时轮回池连通下界之时,带上轮回锁可自由进出轮回池,而不会被轮回池所伤。先父能在下界偷生求存,靠的则是这个可以封印天族灵力的鹰面。”

魇璃也看到了他领口露出的一段黑色细索,伸手拽出来一看,却是块看似平平无奇的玉锁,上面镌刻了一些看不懂的文字符号。她喃喃言道:“就是这个吗?”言语之间轻轻摩挲那块玉锁,突然间摸到玉锁两端的两个活动的突起,不由得奇道,“这是做什么的?”

“不要。”鹰隼刚一开口,却是迟了,魇璃已经下意识地一按,那玉锁咔嚓一声,竟然一分为二,好像是开启的两片贝壳,中间漫出一片蓝光,显出一个正在梳妆的美妇人的影像出来。只见一双美目眼角上扬,高耸的发髻上缀满各色珠宝钗簪,好像是恨不得把所有首饰都一起戴上,美固然是美得富贵逼人,但看起来也无比浮夸。

魇璃与那美妇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都是面露惊讶之色。然后听到浮光之中那个美妇人连珠炮问道:“你谁啊?青天白日地压着我儿想干吗?隼儿,你在做什么?现在的年轻人怎生如此荒唐……”

魇璃下意识地将张开的轮回锁合拢,一时间浮光没了,美妇人也没了。竖井里只有撑着洞壁的鹰隼和她。

鹰隼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那是……我阿娘……”

“终南山神虎玄君吗?”魇璃一下子反应过来,“你可以用这个轮回锁和下界联系?”

鹰隼面露尴尬之色:“当年先父通过轮回井下界的时候,不慎遗失了轮回锁的锁扣,锁扣掉入终南山中的浣心湖,而浣心湖就是阿娘的妆镜。当年先父第一次打开轮回锁,看到的就跟你刚才看到的一样,是正在梳妆的阿娘。”

魇璃听鹰隼说起父母初识之事,蓦然一呆随后转念一想,喃喃言道:“原来你和我一样,只有一半的天人血统……”言语之间,不免有些自怜之意。

鹰隼叹了口气:“想要灭绝赤邺皇族的人,便是想一统天道之人。当初阿娘让我一直戴着这面具,就是为了掩饰我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以免再引来杀身之祸。也得益于不属于天道的另一半血统,所以无人得知我的真正身份。”

魇璃心想此话不假,难怪他虽有驾驭天火的本事,藤州遇险之时也宁愿力取而未动用这霸道之极的御火之术,便是不想惊动神通广大的天君。当年众多皇裔在守卫森严的禁宫之中尚且被阴谋刺杀,便是因为落到了明处,防不胜防。倘若他是血统纯正的天道皇裔,只怕早就引起注意,死无葬身之地了。也难怪幼时父皇总把身为紫金帝嗣的魇桀带在身边,想来也是为了防备天君的刺客,到也非一味偏心。想到此处,魇璃忽而心念一动,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来:“那为何你今日又使出这御火之术来?难道就不怕被人识破身份,惹来杀身之祸吗?”

“啊?”鹰隼不由语塞。刚才破例使出御火之术,也就等于在人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自是非他所愿。但那时候见魇璃情况危急生死一线也就顾不上许多,此时被魇璃问起,倒是不知如何回应了,许久方才沉声道:“微臣重责在身,帝女安危要紧,其他的也顾不得了。”

魇璃叹了口气:“鹰隼,你可不可以用些新鲜的托辞搪塞于我?你既是赤邺皇族后裔,又何来的君臣之分?”

鹰隼喃喃言道:“赤邺早已湮没,鹰隼不敢再以帝裔自居。唯独是先父亡故之前念念不忘寐庄大帝活命之恩,加上得水灵尊点化,是以命我重投天道,以臣子的身份辅佐梦川国主……”

“如此说来我父皇是知道的?”魇璃沉吟片刻问道,见鹰隼点头,又继续问道,“其他人呢?”

鹰隼摇摇头:“除了圣上,便只有帝女和适才殿上的忘渊君臣见过微臣使用御火之术,不过想来很快这就不再是秘密了。”

魇璃微微一笑:“你放心,我猜你的身份以后也不会有太多人知道。”言语之间捂着鹰隼眉心的手掌缓缓地移到鹰隼脸上,纤巧的手指轻轻地描着鹰隼的眉际,“从我把铘送回国的那一刻起,忘渊和风郡的关系就不可能回到昔日的光景了。铘回忘渊,也就等于松掉了风郡箍在钺帝脖子上绳子,除非他甘心再让风郡掐着自己的脖子,选择把铘送回风郡……相对而言梦川和忘渊的局面并未改变,所以依旧可维持相互制约的安全距离。钺帝老谋深算,自然也深谙游戏规则,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既然知道了你的身份,权衡之下会觉得与梦川联盟更划算一些,也自然乐意给风郡多留一个使绊儿的狠角色,所以绝对不会把你的身份

张扬出来。”

魇璃的手指在鹰隼眉际带起一阵难言的酥麻,他本是血气方刚,加上对魇璃早有爱慕之意,如此亲昵暧昧的举动,怎不让他心猿意马?奈何而今悬身深井之上,心痒难耐,却是半点动弹不得,唯有涩声讨饶: “帝女休要戏耍……若是失手摔将下去,只怕……”言语之间,自不由地面红耳赤,头顶冒汗。

魇璃暗自偷笑,俯首在鹰隼鼻尖之上轻轻地啄了一下,懒懒言道: “你不是口口声声以微臣自居么?为人臣者自然以我这帝女的性命为重,想来也不会松手摔死我吧。”

鹰隼无言以对,心知魇璃是在恼他总是以君臣之礼而刻意回避才故意如此,一时间百感交集,喜忧参半。忽而一股轻柔的鼻息在耳际轻拂而过,不由得心痒难耐,唯有死死撑住井壁,徒劳地喘息道:“帝女……而今身在险境,不……不太合适……”言语之间两个眼珠因为注视着魇璃的面庞越来越近,而不自然地挤到了贴近鼻梁的眼角处,看起来又是窘迫又是滑稽。

魇璃看到他这般天人交战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来:“而今不太合适又有什么时候合适?你看看周围,若是钺帝有心要我们的性命,咱俩早变成马蜂窝了。”

鹰隼心念一动,转眼看去,只见周围井壁上露出无数密密麻麻的孔洞,隐约可见犀利的箭头暗藏其中,只是适才他全部心思都落在了魇璃身上,不曾仔细留意。倒是魇璃借着他额心的天眼泛光一早发现,所以才会丝毫不紧张地故意戏耍于他。亏他一向冷静,而今软玉在怀居然没了平日的洞察力。

就在鹰隼面如火烧之时听得一阵扎扎作响,眼前忽而大亮,鹰隼头顶处的岩壁已然缓缓开启,露出一人宽的一个长方洞来,洞外金光灿灿,很是宽广。

金灿灿的亮光照亮了魇璃姣好的面容,鹰隼看着她嘴角露出一抹踌躇满志的笑意,耳边听得她喃喃言道:“看吧,游戏才刚刚开始……”

《鱼馆幽话》③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