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表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互相较劲,我回首四顾,心里多少有点纳闷。防狼笔神威惊人,刚才出手就电晕了一个,值得表扬。不过根据我常年看电影得来的常识,接下来那一大帮摩托车骑士应该都会蜂拥而上,打我们个四拳不敌百手才对。但为什么他们都安然地蹲在摩托车上,有的还假装处于半昏迷中;有的对我大点其头,表示赞许,似乎唯恐我们不知道他们决定不趟这浑水一样。
小女孩子被蓝蓝摇得双眼翻白,哭闹了半天,发现自己孤立无援,只好委委屈屈地说:“以后不敢了。”历历赶紧追问一句:“还炸不炸学校了?”她白我们一眼,又偷窥一下蓝蓝冰冷的脸色,低声哼道:“也不炸了。”
关家主母冷笑一声,我和历历不约而同往后一缩,屏住呼吸,只听得她一字一顿说道:“认错才是好孩子,乖,阿姨买冰淇淋给你吃。”
半小时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和这位出行派头奇大的小公主蹲在花非非小学附近的一家便利店门口,一人手里拿一支冰淇淋,吃得津津有味。
阿衡被蓝蓝降伏后,拉着她的衣角,神情柔顺,十分可爱。而在不远处,那几十位摩托车骑士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们,如此阵容前所未见,引来大批路人围观。我正在想如何脱身,冰箱啾啾通过历历身上携带的通讯系统问蓝蓝:“今天中午吃什么?要不要通知蔬菜公司送上来?”
蓝蓝一看时间:“哎呀,都十一点多了。老关你带儿子回家,我去买菜。”回家买菜,说得容易。看看这周围无数人头黑压压一片,就算天赋奇才,三五分钟也学不会铁掌水上漂呀。正犯愁间,忽然听到身边的小女孩子脆生生叫了一声:“爸爸。”我吓了一跳,本能地摆出无辜的眼神向蓝蓝望去:“不关我的事。”
她横了我一眼,表情悲天悯人:“关你事才好呢,老关你也没白当一回男人。”我放下心来,转头一看。咦,什么时候人群中居然辟出了一条大道?那些摩托车骑士簇拥着一辆漂亮的莲花车缓缓开进来,绿底白色的车门无声打开,有个男子声音传来:“阿衡阿衡,爸爸来接你了。”
阿衡手里举着冰淇淋,看了看我们,恋恋不舍地走过去了。蓝蓝已经扯下历历身上的对讲设备,在和冰箱、微波炉等家电开会,讨论今天中午的菜色,兼以评论家的姿态对物价问题发表真知灼见。比如:“最近屠宰业不景气啊,猪肉又贵又少,毛都没理干净就上了案!”还有:“化肥降价了吧?以前买的菜心里好歹还有两条活虫子,现在全是死的!”
冰箱啾啾真是好样的,虽然日受一训,不但没有撂过挑子,还学会了享受其中乐趣,不时要录音机做一个随军报道留存。要不是阿三以离家出走作为威胁,冰箱还想在家里摄制《主妇经济天天谈》这个常规节目,覆盖新闻联播播出的。
我顺手抱起历历,往家的方向走去。历历忽然对我说:“爸爸,有人在车里打架。”打什么架?回头一看,那辆莲花跑车半天没开走,正打摆子一样剧烈震动,仿佛有人正在有限的空间中大练散打。摩托车护卫们和我们一起观瞻,脸上齐齐露出同情神色,不知道为了什么?
晚上,我们在家庆祝历历上小学,来宾包括刚从几内亚地区回来的狄南美。她钻进厨房帮蓝蓝洗菜,我隐约听到她们的对话,南美问蓝蓝:“这一季的VERSACE你看中哪件?”
“黑的,腰身收紧,前面有朵大花的那件,昨天才在电视上看到。”
“哦,那我回头帮你去米兰仓库里找找……”
因为终于可以去上小学,我家的读书郎心情有点儿兴奋有点儿紧张。平常九点钟已经睡眼蒙眬,今天却两眼闪亮,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帮他整理明天要用的东西:书、笔袋、水彩笔、作业薄、便当盒、一块巨大的铁板……
我看着这块铁板发了两分钟的愣,问历历:“这是上什么课用的?”
他想了想:“下课以后用的。”
我几乎当场晕厥,下课了还要背块铁板,莫非是少林寺十八武僧去集训?这时候阿BEN刚打完了泡泡堂,闲闲地插嘴道:“老关,现在小学校园里面暴力案件也很多啊。以防万一,还是让历历多准备着点儿好。”
校园暴力案件?不过是两个小家伙打架而已,你踢脏我衣服,我扯掉你头发。不需要动用铁板这么凶险的战备武器吧?
阿BEN听了我这一通牢骚,也不多话,直接连接上打印机,打了一叠资料出来丢给我看。上面都是报纸的头题或特写,曰:“校园暴力越演越烈,三男童群架中重伤,一人失明”、“被长期勒索,精神失常,小学生:这个世界很可怕”诸如此类,图片上鲜血淋漓,和我刚才的天真猜测迥然两异。阿BEN嘲笑我:“老关,承认落伍对一个三十高龄的人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我哇哇大叫,表示抗议。
深更半夜,这一场喧哗过了头,招致卧室里飘出两个怪物。她们穿着轻飘飘迎风而动的白袍,长发披散,那脸上却一片漆黑混沌。其中一个森然问道:“这么吵,做什么?”一阵阴风吹来,寒冷彻骨,我和阿BEN齐声惨叫:“鬼啊!”我抱着历历就地一滚,奋勇地扑向窗户,电锯本来在看“世界木工工具展”,这时候也呜呜叫着扑过来,要把窗户上的护栏锯个大洞,方便我等逃生。可惜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我怀中一轻,眼前一花,历历已经被人一手夺去,接着我后脑勺上“啪”地一声挨了个巴掌——从那熟悉的发力轻重、出手角度来看,必是蓝蓝无疑。果然听见她呵斥道:“做什么?这么晚了还在这里折腾!宝宝呢,快点儿来接历历去睡觉。”
睡袋宝宝响亮地喊了一声“得令”,蹦出来把历历一裹,哼着歌儿回房间去了,我儿子犹自挣扎:“我的铁板啊,记得要带上。”
蓝蓝裹在黑色海底泥面膜里一愣,问:“什么铁板?”
事实证明,蓝蓝成为一家之主决非侥幸,寻常人一听到“校园暴力”四个字,先都要发一阵晕。我家主妇却把眼睛一瞪:“校园暴力?开玩笑,历历从小什么暴力没见过。跟他说,谁要战,就作战。打不过还有我呢。嘿嘿。”扔下这两声意味深长的冷笑,蓝蓝拽着在一边看热闹的南美飘然而去,后者的面膜把嘴都封住了,一边走一边向我拼命打手势,大意仿佛是说万事有她在,让我务必放心。放心?狄南美所到之处,天堂都有可能变成炼狱,放什么心?
那边阿BEN和空调聊起天来:“蓝蓝最近看什么书呢?恺撒的名言记了不少啊。”睡眼蒙眬的空调简短地说:“《高卢战记》。”
全屋家电顿时都紧张起来:“看到什么章节了?”
一听还处于行军阶段,又都松了口气,然后便听见抽湿机反应奇快地向大大申请:“老大,我三周后要休年假,我该去旅游了。”
空调掐指一算:“糟糕,那时候蓝蓝该看到两军对垒那章了。我们不会又要被她拉出去做实战演习吧?”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言自明,考虑到上次所谓针对台海局势而举行的高楼空防演习几乎导致家里全部电器返修,当我去睡觉的时候,客厅里电器们已经排起长队向大大递交休假申请。其理由包括出席冰箱家族第一台成品光荣退休仪式啊,参加微波炉全方位比武大会为关家争光啊,除草机出差去美国帮助贫困户免费修理草坪啊——也不想想什么贫困户会有大片草坪?最离谱的是阿BEN,它居然说最近全世界的恐怖片都不够精彩,它要去好莱坞毛遂自荐当导演。想想看吧,某位刚出道的美艳女星想色诱导演争取点儿戏份,一打开酒店门,看到一台笔记本电脑在发春!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啊!
带着无限的感叹我睡觉去了,留下大大焦头烂额地跟大家纠缠不清。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还听到他在对芭比牙刷做思想工作:“你别换外壳了,已经换了三十几次了。放心,蓝蓝不会要你去暗杀敌人的……我们根本没有敌人——喂,你别亲我啊,我不吃这套的!阿三,阿三……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