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高大英俊、潇洒不凡的史先生,随随便便留了点儿小胡子,实在有型,连我都很佩服。能修出这种胡子的,除了我们家的电动小发剪毛毛以外,从来没见过第二个。日后要是有机会,要向他打探是何方神圣操刀,我当携毛毛前去拜见,大家切磋切磋,好歹也给毛毛一个提醒:剪外有剪,不可骄傲自大,以为自己独步毛林。
他向我们这些低等蔬菜级的人物轻蔑地扫视了一圈,转头去看他女儿。不过一瞬间,态度完全从天上人间到奴颜媚骨,就差没找个莲花座把女儿供起来拜了,低三下四地说:“乖,先上学。爸爸去外国给你买玩具,有什么买什么,你回来慢慢玩,好不好。”
阿衡满脸不快,脾气看来相当乖戾,正要发作的时候,忽然看到蓝蓝在瞪着她,顿时倒抽一口凉气,一言不发,猛一低头,风一般地向教室里卷去。经过蓝蓝身边时,做了一个非常漂亮的急速侧身,硬是在六厘米不到的小间隙中玩出了全不沾的绝活,顺利冲进了教室。
阿衡进了教室,史先生还在那里依依不舍地左看右看,直到上课铃响起才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忽然转过头,对我们语气严厉地说:“警告你们,离我女儿远点儿。”哎呀,这是什么话,你女儿吃了我买的冰淇淋我还没和你要钱呢。我正要上前和他说理,蓝蓝一手把我挡住,轻轻吹了个口哨,说:“小小,上。”
小小正站在教室窗户边观察历历,距离我们有五步之遥,得令后心领神会。看史先生走过,它瞅准一个空档,忽然将电线插头在空中挽起硕大的套马圈,疾如闪电,快若飓风,“刷”的一声,直取史先生后裆。
只听“嗷”的一声怪叫,这位风度翩翩的先生捂住自己的屁股,蹦蹦跳跳转过身来,听到我们无辜地殷切询问:“哎,你怎么了?肚子不舒服吗?厕所在那边。”
从花非非小学出来,我和蓝蓝都觉得从此可以省一点心。小小却抱着大门铁栅栏不放,早上洗衣服的水没出净,这会儿淌了一地,好似眼泪汪汪。它冒着泡泡向教学楼遥望,浩叹道:“天哪,想我们家历历,上厕所都没一个人去过啊。他不会因为我不在洗手间就不习惯吧?”想想也是,历历两岁以后就没有去过幼儿园,我和蓝蓝各自上班,就由家电们带着他玩儿。它们的教育路线一言以蔽之,叫做“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有一次我回家居然看到大门上贴了张大字通告——今日提醒:“室内正在水淹七军,如需入内,请务必穿戴雨衣雨靴,有任何意外损伤,本单位概不负责。”下面的签名是大大。我急得一头冲进去,发现它们在里面以实践出真知的方式告诉历历如何防洪防涝——从浴缸里引水,一路蔓延到阳台,灌溉我家的花花草草。怎么做到的?它们在阳台上修了个微型都江堰!现在和历历朝夕相处的,从一群电器变成了一群活生生的小孩儿,难怪小小那么担心:万一他非要拿人家的手指头去通电,可怎么办呢?
被小小的话勾起了忧虑,我和它顿时一同发起愁来,蓝蓝对我们的多愁善感颇为不屑,白了我一眼,忽然说:“哎,南美呢?”我这才发现,从进校园开始,这只狐狸精就不见踪影了。
身后铁门已经关上了,门外一大群家长慢慢散去。忽然听到门卫大爷响亮的声音嚷嚷起来:“喂,那边那个小姑娘,你怎么不进教室啊?都上课了,不懂规矩!”小小一听,顿时发起牢骚来:“你听听,讲规矩!六岁七岁,人家懂什么规矩?失败失败,早知道不让历历来上学了。”
我回头看了看,正瞥见那个被门卫大爷穷追不放、满校园狂奔的小姑娘,她穿着大红花上衣、绿格子裤子,扎两小辫子,衣服真眼熟……再一看那张脸,我的天,那是狄南美啊!
妆还没洗掉,浓妆艳抹的一个大头配在细细小小的身子上,简直是《驱魔人》前传的定装照真人版。我情急之下,也不追究这老狐狸为什么沦落到被门卫大爷追得气喘吁吁,先摸出小扩音器来大喊一声:“变脸啊变脸啊。”她远远听到,头一扭,再回头的时候一脸稚嫩,清清爽爽,好歹算是发育正常了。但头还是偏大,可能会被人怀疑吃过大量劣质奶粉。
国人真是爱看热闹,我这样喊一嗓子,在曼哈顿或东京街头,恐怕白眼都收不到一个。可是现在,我刚把扩音器放下,身边已经围了一大圈人,兴致勃勃地盯着我,催促道:“变啊,快变啊。”
这一天,我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情不自禁地想,天哪,时间过得多快,我的儿子竟然都上小学了。好像不久以前,我自己还在上小学呢。我的小学时代并没有太多愉快的记忆,怎么形容呢,就好像被一个噩梦魇住了一样,无论如何努力表现,永远都被人忽视。运动场上跑最后,考试拿不到什么好分数,这都算了,可是我明明还坐在教室里咬铅笔头做算术,值班的老师随便张望一下,然后“啪啪”径直关灯锁门。任凭我的哭声在空荡阴森的楼道里回荡。街坊暗中传说这家小学闹鬼,放了学就有哭声。
在对过去的缅怀中我无精打采地工作了一整天,下了班回到家里,啾啾报告说蓝蓝要加班。历历换上了家居服,正向阿BEN描述一个小学生的生活:“我先上课,然后又上课,然后还是上课,然后不停上课,一直上到放学……”
阿BEN侧耳倾听,盖子一张一合,咿咿唔唔,哼哼哈哈,叽叽歪歪,音响声音还开到了最大,一个捧一个逗,当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饭桌上,电饭煲跳来跳去给我们盛饭,我问历历:“在学校都干了些什么?”他想了想:“上了些莫名其妙的课,还打了一架。”
我吓了一跳,昨晚还在说校园暴力,今天就打架,铁板看来带得很及时?刚要询问细节,微波炉在料理台上嚷嚷:“老关,你脑袋让一让。”我把头一偏,一盘热了三分钟的苦瓜炒蛋呼啸而来,“叮当”一声轻巧地落在桌上,菜汁一滴都没洒出来。微波炉嘀咕了一声:“BINGO!”接着问,“历历,打赢没?”
历历面有得色:“当然打赢了,我身上穿了大大给我的红外线压力调节衣,人家打我我都不疼。”大家齐刷刷看向阳台,大大在那埋头洗衣服,遥遥回了一句:“哎,国安局仓库里拿的。”自从国安局的测谎仪网多多沦为电视阿三的插头下之臣后,我家的军用专业设备越来越多了……
虽说我对儿子的战斗能力素来都比较有信心,不过身为父母,还是应该要虚伪一下,因此我嘴里嚼着一口回锅肉,含含糊糊地发表训示说:“打架不是好孩子啊。”
历历反驳了一句:“不是我一个人,大家都在乱打。”想了想,补充一句,“只有阿衡不打,她老哭。”乱打?难道你读的是武校?正要问,电锯在角落里猛然发动起来,嗡声嗡气地呵斥我:“老关,这是你的儿子啊,你的儿子不趁早打架,等到他长成你那样吗?”什么叫等他长成我这样?亏我一直以为你是把厚道的电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