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笨龙有没有听过一个成语叫掩耳盗铃。
于是沈流昔直接道:“给我看看。”
格温知道自己没藏住,只能犹犹豫豫地抬起爪子,慢吞吞把身前的果子推了出去。
眼前各种各样的浆果和前日笨龙摘回来的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相比之下已经缩小了一圈,果皮黯淡褶皱,看样子便能知道内里已经开始腐烂了。
格温低垂着头没有看他,两只耳朵耷拉下来像被雨打湿的芭蕉,嘴巴紧紧闭着,委屈到了极点。
“你收着做什么?”沈流昔问。
格温小声答:“想给公主饿了的时候吃……可是它已经坏了。”
沈流昔看着可怜兮兮的笨龙,昨晚的一点气也消了,低低地叹了口气,弯腰拾起一颗尚且完好的李果,走到溪水边洗了洗,然后放到齿间咬了一口。
格温见状立刻站了起来,急道:“希希公主不要吃!它坏了!”
“没坏,我饿了。”
沈流昔素白的指间夹着那颗青翠的果子,朝格温回了一句话,转身沿着溪水往前走了。
格温想去追沈流昔,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果子,最终还是没重新捡起来,而是朝着他的公主跑了过去。
日至中天,浮云千里。
两人并肩而行,跨过小土坡,越过大榕树,绕过灌木丛,走在溪石边,远远望见一个小小的村落,房屋低矮,临溪而建,炊烟袅袅,人影浮动。
格温看见沈流昔往村落走,以为公主的城堡离此处不远,犹豫再三,还是叫住了沈流昔,认认真真对他说:“希希公主要回到城堡了吗?如果是,那我就不和你一起去了。人类都很讨厌龙,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我的到来一定会引起你们的混乱。不过你放心,我永远不会离开公主,一定会想办法偷偷去找你的!”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沈流昔身上久久未动,语气虽然稀松平常,甚至带着说大话的嫌疑,却太好猜,叫沈流昔一眼望穿,无端觉出格温心底的几分落寞与不舍,遮着一份不易察觉的情真意切,饱满,坚定,叫人心惊。
沈流昔竟有些看不懂。
两日同行不过尔尔,何来情真与意切。
“只是借宿一晚罢了,此处毗邻妖境,常有妖族出没,这些村民却能造屋而居,对妖族相必早已司空见惯,已有共存之法。”
“你只要不伤害他们,会没事的。”沈流昔敛下心神,淡声道。
明明可以借此机会顺着这只笨龙的话甩掉他,可沈流昔看见格温犹豫着堪堪停住的脚步,却无法再叫他学着远离人类,告诉他人妖本殊途却无关善与恶,异族就是如此,合该被误解驱逐。
甚至于,他本可以利用这只笨龙的没来由的听从和信任,将他收为坐骑,却不立灵契,叫他把自己直接送回宗门一了百了,反倒省了许多麻烦。
不过是一条龙而已,到时既破不了梵山宗护山大阵,又无半分灵契牵绊,便不能再随心所欲地跟在他身后扰乱他。
可偏偏,沈流昔清正磊落。
又或是,他无法拒绝格温那双时刻盛着期待的眼睛。
分明只是一条龙而已。
“真的?”
格温有些不敢相信,踌躇着再次询问他。
沈流昔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却也没跟格温再多解释,而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想起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事,留下了一句是似非而是的话。
“有我在,龙神大人不相信吗?”
“相信!”
格温没再犹豫,回答了沈流昔的话,坚定而勇敢地重新迈出了脚步。
沈流昔意指他身为龙族在百姓心中的信仰尊荣,可格温却不知道龙神大人是什么意思,他信的只是希希公主的承诺。
有我在。
那便也有他在。
与从前见过的部落村庄不同,这里没有包围房屋的木栅栏,没有尖顶的教堂和旋转的风车,也没有长裙头巾和衬衫短靴。这里的人们将粗布繁复地裹在身上,用一根绳子系着,肩上背着竹子桶,手上提着铁锄头,走进用木头堆成的格子屋里。格温朝他们慢慢走近,见到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奇特。
他隐约觉得,自己已经离家很远很远了,比海的尽头还要远。
村口有一家宽敞的木屋,屋前摆着一张小板凳,凳前杵着一根粗壮黄竹,竹根处被一只苍老的手紧紧握着。
那是一位守在村前的白发老人。
他浑浊的眼睛望着远道而来的一人一龙,落在格温身上的目光却清澈如溪,佝偻的背影缓慢迎来,恍惚间透着岁月尘埃。
“是龙神吗……”老人被竹杆撑着,费力抬起头,看着面前的黑龙缓缓呢喃。
格温摇头,沈流昔点头。
“老人家可是村长?我们想在此借宿一晚,这条龙生性笨拙,不会随意伤人。”沈流昔略微弯下腰,同老人解释。
“正是……此地为水河村,仙人既出此言,那便跟老朽来吧……”不知为何,老人虽识得格温龙族的特征,却并不同那些将军士兵一样对他狂热地追逐崇拜,比起习以为常,更像是不甚在意。
更奇怪的是,老人家一眼便知沈流昔是修士,如此笃定,没有丝毫问询。
沈流昔心中隐约划过一丝疑惑,却也状似平常一般,跟在村长身后走进了水河村。
格温听不出其中失常之处,只一边暗自惊喜这些人真的不害怕他,一边左顾右盼四处瞧着这块陌生的景象。
村长步履蹒跚,缓慢地将他们带入了一条顺溪而弯的土道。数间木屋紧挨着立在两侧,一半破败,一半整洁。路上的村民们看见他们都不自觉停下了脚步,立在原地,投向两人的目光空洞无神,却能让人觉得有无数只眼睛都贴到了自己脸上,身上,一双双黑白眼珠,阴冷黏稠,如跗骨之蛆。
路过一片小菜园时,旁边的房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跑出了一个精壮的成年男子。
他飞快几步走到三人面前,弯腰附在村长的耳朵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说着还抬头警惕地瞥了格温一眼。
彼时的格温正蹲在菜园子边好奇地歪脑袋,一双绿色巨瞳仔细盯着土里种得高高的玉米,看了半晌实在没忍住,用爪子轻轻拨了一下黄玉米头上垂下来的须须,嘴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然后又戳了戳底下黄澄澄的玉米粒。
只有尚在原处的沈流昔听见了村长毫不遮掩的回答。
“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求不得,我们又能再偷得多少时日呢。龙神也好,恶妖也罢……”
老村长叹了口气,转身看了沈流昔一眼,若无其事道:“仙人请随老朽继续。”
沈流昔微微点头,转身喊了一声笨龙:“过来。”
格温听见公主的声音,瞬间放弃了泥土里长出的奇怪的树,乖乖回到了原位。
三人继续往里走,踩着遍地碎石杂草,拐过一间废弃小屋,看见半空中飘来几张褐黄的圆纸片。
格温伸手抓了几次没抓住,被吸引了目光,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
只见正前方迎面走来一行五个村民,女人头上戴着红纸花,男人额间系着红飘带,皆穿着喜气洋洋的艳红衣裳,两个孩童嘴角含着笑,两个老人脸上挂着泪,为首的妇人木着脸,无悲无喜,将手伸进身侧系着红绸的竹篮中,抓出一把圆纸片洒向半空,像是在沿途庆贺家中天大的喜事。
可沈流昔看得分明,那漫天飘洒的不是什么庆喜的纸片,而是圆形方孔,专供死人的冥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