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无人，院中一片死寂，灵堂被设在正厅，正对着院门，空荡荡朝沈流昔敞开，两块宽大的红布自门檐低垂下落，挂在堂门两侧，似饕鬄喜宴无声的邀请。

远远望去，只见堂中黑红交错，仿佛整间房屋都跌进了水墨般灰黑的天色，千般景象皆隐于朦胧雾中，只余一点暗红，刺激着门外试图窥探的眼睛。

可惜的是，在沈流昔看来，鬼神与人，与妖，并没有什么分别，如此场面自然吓不到他。于是他十分漠然地无视了一系列视觉冲击，步履平稳地隐身进入了灵堂。

跨过门坎的瞬间，屋内若隐若现的灰蒙便散了个七八，露出了灵堂里本来的样貌。堪称简陋的祭品果子系着红花被放在矮桌上，两根快要燃尽的红烛摆在两侧，明黄焰火映着背后一副漆黑的棺材，四周铺挂的灵布用的皆是大红色，在几处火光中显得猩红夺目，却又格格不入。

让沈流昔感兴趣的是，那副棺材实在过于小巧，不像是能装下一个成年男子的尺寸。他走近两步，看了一眼棺材前端两角，发现木板表面油亮光滑，并没有钉入长钉的痕迹。

沈流昔垂下视线盯着面前的棺材看了一会儿，忽地伸出手，将掌心覆上了厚重的棺材盖。

是不是故弄玄虚，开棺一看便知。

“哒、哒、哒。”

门外忽然传来几道缓慢至极的脚步声，沈流昔收回手，不动声色地静立在原地。

只要来的人修为不超过金丹，是不会发现沈流昔就站在棺材旁边的。结果不出所料，进来的人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农妇。

“宏儿，娘又想来看看你……”

她弓着腰，慢吞吞跪到棺材前的红线蒲团上，蒙着一层白絮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面前沉重的棺材。

“今天是第三日了，不知道你走没走，当娘的去不能送送你，剩下这点时日，也就够守着你媳妇和一双孙子过活了……”老妇人自言自语道，“你走得这么急，一句话也没留，其实也好，也好……若是长河明天能回来，为娘就去求他，求他带我去看你最后一眼，再听你叫一声娘，半生母子，就当留个念想……”

“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你走了是喜事，喜事，娘得笑着，开开心心送你走。”她眉眼渐弯，脸上露出一片欣慰的笑，嘴角笑得愈来愈大，愈来愈大，笑得眼眶里流出两行泪来，一颗颗砸在红绸子上，生出了一片血一样的花。

她哭着，笑着，喜不自胜，痛不欲生，喉间挣扎着发出一声绝望的呐喊，声嘶力竭：“宏儿啊！你且走快些，别等为娘来看你，走吧！走啊——”

胸腔里最后一口气也断绝了，老妇跪倒在棺材前，流着泪，发出几声凄惶的低笑。

沈流昔一直站着，站在原处，沉默不语，直到她拖起自己枯竭的身子，像来时一般，缓慢至极地离开了。

喜红的灵堂里又恢复了寂静，嘶哑吼声压抑在被浸湿的红缎里，凛冽深红。

沈流昔推开盖子，看见棺材里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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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小黑龙接了公主指派的高贵任务，飞进树林里正准备伸伸胳膊腿大干一场，抬头却看见不远处灰黑一片，仿佛绿林尽头皆是一地漆黑顽石。

格温扇着翅膀低空飘近一看，发现那乌漆墨黑的不是石头，而是枯死的树，每一颗都从树干到枝丫干得不能再干了，活像曝尸荒野死了几百年似的可怜。

格温其实觉得这些树枯得张牙舞爪，各有各的死法，很像他远在魔鬼森林的好朋友诺娅女巫的房屋装饰，不过诺娅女巫经常说她的漂亮树根本没死，只是不小心被地狱之火烧焦了而已。

所以这些树大概也是被火烧成这样的，格温想到这里，眼睛叮的一声亮了——这不就是公主要的干柴吗？

那感情好，直接扯一棵回去就行啦！

于是他就地选了一棵不大不小的枯树，两只爪子抱住它的干瘦的腰，一个用力把它从土里揪了出来，干脆利落，优雅斯文，可以说是十分尊重它逝去的生命了。

不到五分钟，格温就在枯草地上抖掉树根的泥土，拎着这颗枯树飞回了竹栏小院。

他急着邀功，还想要公主表扬他完成任务的速度，刚把树放下来就开心地满屋子找沈流昔，结果在院子胡乱窜了两三个来回也没见着人。

格温有些担心了，跑出院子满村子找沈流昔，时而掀开这家的草垛，时而扒开那家的窗户，不仅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还把那些村民吓得不轻。

结果又找了十多分钟，还是没找到人。格温简直心急如焚，度秒如年，仿佛再看不见他的公主就要心焦而亡了一般，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还以为沈流昔讨厌他，不想让他跟着，干脆丢下他自己离开了。

格温登时又委屈了起来，难过地拖拉着自己，心如死灰，原路返回了小院，决意在原地誓死等待公主回头，绝不离开半步。

受了严重恐吓的村民躲在自己屋子里战战兢兢，透过窗户看见龙神大人突然冲出来发了会疯，下一秒又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头顶冒出无数个问号，眼前割裂了许久才恢复正常。

不过也有些人压根不怕他，龙头怼于前面不改色，也不知是从何处修来的胆量。

格温凄凄惨惨地回到小院，蓦地一抬头，却发现沈流昔就站在屋前，完完整整，漂漂亮亮，正像天上不知何时冒出的月亮一般，仔仔细地看着他呢！

“小希！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格温顿觉劫后余生，又惊又喜，张开爪子就要扑过来，幸而沈流昔在看见他眼睛发光的那一刻便知道笨龙想要做什么，提前往旁边躲开半步，叫笨龙扑了个空。

沈流昔转过身，正想告诫他冷静一点，却没想到被扑空了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小黑龙反将一军，顺势将他迎面抱进了龙龙怀里。

“小希，你不要不喜欢我，也不要丢下我。”格温低下脑袋，停在他耳后慢慢说，声音轻柔和缓，像不知疲倦的呢喃，又像舍不下心意的撒娇，落在空气里自觉生出了热意，轻轻抚过沈流昔的脖颈。

异样的触动来得太突然，沈流昔僵硬了好几秒，察觉到笨龙虽是一时冲动，却也只是轻轻将他笼在怀里，并没有不顾分寸把他抱紧，毕竟体型差摆在这里，若是真的用力过猛，沈流昔估计要吃些苦头。

或许是再一次忘记了推开，又或许是觉得这样的小黑龙看着实在太可怜，沈流昔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只是低声答道：“我没有独自离开……”

“大妖怪，你和沈哥哥在干什么？”

小绵不知何时站到了两人面前，正疑惑地眨着眼睛看他们。

沈流昔顿住，霎时从格温怀里挣了出来，又停了一下，然后三步并作一步转身回了房间，飞快关上了门。

格温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沈流昔紧闭的房门，又转过头来回答了小绵的问题：“我们在抱抱。”

“那我可以跟你抱抱吗？”小绵问。

格温想了想，道：“不可以。”

“那好吧。”小绵鼓了鼓嘴巴，又看见旁边摆着的枯树，惊讶道，“这是用来烧火的干柴吗？”

两个幼稚小孩登时英雄所见略同了，格温点头，赞许道：“你说的对，小希说今晚或许会用到。”

小绵哇了一声：“沈哥哥好厉害，我今晚的任务是烧两锅水，正好要用到很多干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