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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轩小说网 > 京极堂系列03:狂骨之梦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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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朱美原原本本地陈述了自己的体验喽?

八年前丈夫被砍掉头死去。

复活。来访。陈述。侵犯。

然后杀掉。

再度砍头,再砍,再砍……

太愚蠢了,这么愚蠢的事。如果这是事实……

那么帝大教授的诊断,在某种意义上是正确的。因为这样意味着朱美本身是正常的,而围绕着她的世界才是异常的。

“朱美不是神经病,没有神经病,也没有管用药物,并且也不是装疯卖傻吗?那么……”

“死灵吗?笨蛋。死灵会每次复活都长新的身体出来啊!如果是轻飘飘地冒出来还能理解,但是慢慢地长出活生生的身体,抽烟抱女人,再附赠被杀啊?然后复活时冒出别的身体吗?死灵是害虫啊!”

——那不就是三藏法师的骷髅吗?

榎木津说得兴高采烈:“所以我说是四胞胎嘛!嘿,看过吗?榎木津无所不知。”

“该死的是你。喂,钓鱼的,你把这家伙杀了,后续让警察来处理。”

“呃。”伊佐间摆出一副奇怪的表情回答,“听说我长得像申义。”

之前他说过这种话。

伊佐间抓抓自己的脸,拉拉胡子,说:“不……那么大爷,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是来接你们的。要去寺院吧?那个叫什么来着?”

事态演变成这样,京极堂的解密之术仍然有效吗?关口想也没想到会从井底冒出尸骸,还是说……

——他全看透了呢?

“京极堂呢?”

“那家伙可得意了,开出条件。在桃囿馆集合。”

“集合?什么,警察也一起吗?”

“当然喽,是事件就有凶手,右凶手就有警察。旧书店那家伙,真是的……”

“什么条件?”伊佐间问。

“他说,把宇多川朱美带来。我说,朱美?你啊,她可是嫌犯,并且是确定的。主张无罪的不是旧书店老板吗?他竟说,没错,我的工作是驱魔,必须把附在朱美小姐身上的妖魔铲除。”

“然后呢?”

“因为目前他的预言全部命中,很快就安排好了。石井那家伙可得意了,好像赌上前途区交涉的。哼哼,骄傲天狗别折了鼻子就好。总之,这地方好冷,不行了,赶快上车吧。”

降旗浑身虚脱,像个废人一样,伊佐间便把肩膀借给他靠。榎木津快步地走了,白丘宝贝似的抱着帽盒,没办法,关口只好拿着骨箱。总不能拜托警察吧。

比想象的更重。有车子来接,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街道已完全笼罩在夜色中。

桃囿馆前的空地停了两部警车,关口等人分乘三部过来,共有五部,此外,还停了好几部车。

木场一开门,从里面像滚出来般,跳出一位穿着围裙的女性。

“哎呀,各位辛苦了。好多人哪,是大案件吧。”

她摆出讨好的态度,然后发现伊佐间,连忙靠到他身边,说:“哎呀,客人是刑警先生啊!难怪我就觉得奇怪,讨厌,真是的。跟我说一声,我什么都会做啊,真是坏心肠。”

伊佐间再三环顾附近,回答:“嗯。”

警察似乎为了请桃囿馆协助搜查,而整个包下来了,当然是免费服务吧。

女人接着又靠近关口。她福相的脸垂着鼓胀的肉,眼角算得上可爱。

“果然投宿的那个男人是凶手吗?好恐怖啊,幸好没开口跟他说话。那个箱子是什么?我帮你拿吧。”

“啊,这是骨头。”

女人“啊——”大叫,跌到了。

玄关大厅站着两名警官,加上开车过来的三个人,看来穿警察制服的小组在那里待命。

馆内最大的房间——虽说最大,也只有八张榻榻米大——老婆婆领众人进去。老婆婆从出来迎接到抵达房间,嘴巴始终微微张开,一句话也没说。看来是吓坏了。对她的人生而言,这是太平洋战争以来最大的事件了吧。

伊佐间解释,老婆婆多年来除了固定的待客用语外,没说过半句话,事先付款的系统被破坏了,因此无法应对。

室内有暖桌炉,一个身材矮小的老人穿着外套在取暖。

“哟,阿修,这些是你快活的伙伴吗?”

“别胡说,一个也不快活。而且全是无益于社会、无益于人类的家伙。”

老人站起来说:“大家好,我是长门。”然后劝大家到暖桌炉旁就座,但当然坐不下。木场和榎木津、伊佐间围着暖炉桌,白丘抱着帽盒坐在入口处。

关口同样拿着箱子,却犹豫着要站还是要坐,便偷窥降旗的动向。降旗这么冷依然卷着袖子,并且眼睛似乎有些失焦。前精神病科医生的表情不变,无言地坐在白丘旁边。结果关口只能拿着箱子站在入口处,不知所措。大家身旁都坐不下了。

“喂,小关,你真是只不安稳的猴子啊,赶快找个地方坐下来就好了啊。把箱子放下吧,拿着骨头晃来晃去的猴子很稀奇耶。”

“骨头?”

长门露出奇怪的表情,这是理所当然的。

关口害怕话题又停滞,就此屈身放下箱子,坐下。白丘异常执拗的视线扫过来。

但是这沉重的气氛是怎么回事?简直是大规模行动。

警察会因为这种不清不楚的情报采取行动吗?

关口问木场,长门回答:“哎呀,这个啊,不是监视,也不是准备搜索屋宅。是因为你们的同伴,中禅寺先生吗?是他的要求。”

“什么样的要求?”

“他很小心谨慎呢,作了以防万一的准备。”

“不,不仅如此,听说有非法逮捕监禁的嫌疑。”

“非法逮捕监禁?”

“我是这么听说的。刚才跟阿修分手后,接到了电话。刚巧我回到叶山警局那里。”

“唔。”

木场好像也不知道这个消息。

“关于各查询事项。我这边都调查过了,于是全部告诉他了。”

“那个,省了我的事是不错啦,但这样好吗?哎呀,也不是不能信赖那家伙,但是对方是老百姓。这样毫无保留……大叔跟我不同,有自己的立场吧。发生了什么事,我可无法负责。”

“没问题的,因为他不是妨碍搜查,而是协助搜查。调查内容也是中禅寺先生提议的吧,没关系。再说石井警部也异常地投入。真的会带嫌犯过来。”

“要怎么带来?没有那种硬拉出来的方法吧,更何况在这大半夜里。”

“不知道,说是现场勘验还是什么吧,不过锁定首级的被害者,发现嫌犯,在宇多川宅发现尸体,到目前为止,这些全是他的功劳,所以在上层和辖区方面好像都很受瞩目,搜查人员也会听取他的意见。”

长门皱着一张脸,笑了。

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关口想重新试着想想看。

像现在这样,只觉得郁郁不快,什么也不知道,乱七八糟。应该有什么头绪才对。

京极堂说这件事件全部都有关联。

关口所谓的全部是什么和什么也不知道,所以心情很郁闷。

首先是宇多川崇命案。

有一名叫宇多川崇的被害者,有一名叫宇多川朱美的加害者,已经完结了,这应该是单纯的事件。但京极堂的前提是朱美“不是凶手”。再加上,现况是连同宇多川,总共有四具尸体。

朱美是妄想、幻觉,抑或是捏造,无论如何,她都陈述了恶心且非现实的故事,那些一一成为了现实。只是,一旦出现了尸体,这已经不能用神经质或谎言来解决了。

目前,与朱美有过接触的伊佐间,判断她是正常的。然而另一方面,同样与朱美有过接触的降旗,则诊断她有重度精神障碍。伊佐间是外行人,降旗是内行人。

——应该采纳内行人的意见吧。

然而说到内行人,内行人中的内行人,帝大教授则判断朱美是装疯卖傻。这是说正常人假装发疯的意思。与伊佐间的判断有微妙的差异,而与降旗的诊断明显相违背。

话虽如此。

——尸骸出现后,两个说法都一样了。

然后是首级事件。

这个事件的被害者是从横滨漂来的风太郎。乍看之下毫无关联,但嫌犯是逗留在这间桃囿馆,穿着战后返乡服的男人,男人还藏了宇多川的披风,因此强烈地暗示了此案与宇多川事件有关。

再者,这个首级与宇多川宅井底的身体出自同一人的可能性说不定很高。一边只有头,一边没有头,这与朱美的供词一致,不是吗?但是这么一来,就变成嫌犯和被害者都是战后返乡服男人了。造访朱美的死灵,和从井底出现的尸体,都是战后返乡服男人。首级事件的嫌犯也是战后返乡服男人。

——果然有太多战后返乡服男人。

如京极堂所言,如果去年、今年都没有返乡军人的话,在一起事件中,同在一处登场的频率可说异常地高吧。

然后是“金色骷髅事件”。

关口认为这应该完全不相关。

不过,现在这件事并非单纯的谣传了。不知道是谁的骷髅,也还没确认颜色,但那颗骷髅由关系人白丘藏了起来……

现在,就在关口的眼前。

但他仍然觉得这是不相干的。

只是白丘偶然捡到了。白丘只能说与嫌犯见过面,关系浅薄的关系人罢了。牵连了白丘半生的那件事,也与本案无关吧。

在白丘幼时体验中登场的“污秽神主”,根据白丘的话来推测,四人都已经死了,况且地缘关系也很薄弱。有个想进行返魂术而走遍全国的疯狂信徒团体还是什么的。白丘牧师不幸地两次遇到那些人,只是如此吧。这不幸的接触让一个认真的男人的人生有点乱了,并且……

——他在想什么呢?

关口看看白丘,从表情完全读不出牧师现在的心境。但是看他抱着帽盒的手,似乎使劲得连指头都变白了,甚至微微地颤抖。由此推测,一定感受到相当大的压力。

但是关口觉得白丘在这里很奇怪,觉得他是不相干的。

再加上,关口在心情上非常同情这位稍稍开始往那里去的牧师。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甚至觉得有点可惜。这个箱子和那个帽盒,就那样埋在庭院里,不对任何人提起,如此度过一生,这样会对他比较好吧。至少关口认为那样的人生比较有吸引力。

灵魂深处仍被众人窥视,踩乱了心里的秘密花园……

——为什么会觉得很丢脸呢?

还是无法理解。

还有其他事件——“二子山集体自杀事件”。

关口认为这也毫不相干,但牵扯方式令人讨厌。最初只是因为地点接近,实际上,只看地图,二子山似乎就在桃囿馆的旁边。但是因为十位自杀者中有八人与朱美工作的地方有牵连,使得事件复杂了起来。只是在这一点上,本来也没有人将它联想在一起,因为如果十人都有关联,也无法判别身份。

——有人提到菊纹匕首。

是疯狂的极右团体还是什么吗?不,这种时期没有人会做那种没有用的行动,不像是什么抗议行动,没有声明文,也感觉不到有何政治主张。这么一来,是某宗教的疯狂信徒吗?

——那就是神道了吧?

领着菊纹寻死,只能想到这个吧,以关口的常识来看是这样的。戴着菊纹的人只有位居神道顶点的人士。

——那么,是疯狂信仰的神职者吗?

于是关口想到,说不定自杀者是白丘所遇到的“污秽神主”的余党?这样的话与白丘事件也有关联。但是……

——为什么要现在死?

不懂。那件事发生在金色骷髅漂浮海上的几天前,如果他们是信仰白丘手上骨头的神主和巫女……

——不对,山田春真是真言宗的僧侣。

自杀者之一山田并非神职者是可以确定的。但是关口记得京极堂说过,有神道与真言宗渊源颇深,记得叫二部神道吧?

——一般认为二部神道是空海所创,其实不然。的确,空海在开创真言宗时,接受高野的土地神丹生明神的神旨,奉命镇守丹生都比卖神社,但最终统合教义是在镰仓时代以后。此为和尚所创的神道,所以当然是基于神佛习合加上本地垂迹(注:神佛习合,神道与佛教融合之意。佛、菩萨为了救济人类而以神道之神的形态降临,佛、菩萨为本地,神道之神则为垂迹。),将天神地祇加以密宗性的解释,但也多少受到反本地垂迹的伊势神道影响。所谓二部是指金刚界(注:中国佛教密宗二部教法之一,以金刚顶经)传承的教法修行。唐朝时由南印度金刚智传入中国,再东传日本和韩国。)和胎藏界(注:中国佛教密宗二部教法之一,以大毗卢遮那成佛神变加持经传承的教法修行,主要是修习菩提心和大悲心。唐朝时由中印度无畏传入中国,再东传日本和韩国。)两界。曼荼罗(注:曼荼罗〈梵名:mandala,藏名:dkyil-hkhor〉,古代印度指国家的领土和祭祀的祭坛,但现在一般是指将佛菩萨等尊像,或种子字、三昧耶形等,依一定方式加以排列的图样。又译作曼陀罗、满荼罗等。意译为轮圆具足、坛城、中围、聚集等。)有两种吧?“熊野曼荼罗”,“春日曼荼罗”等等,看过这类神道曼荼罗吗?

京极堂好像说过这些话。

那二部神道没有关联吗?

但是接下来的,关口就不太懂了。脑袋里只浮现僧侣和神主相处融洽的不搭调画面,说不定不相干。

而且,总觉得神道里不该有骷髅。

——说到骷髅……

在关口的知识里,说到骷髅就想起印度教。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关口记得看过画了骷髅图样的原色宗教画。

——等等。

骷髅、密宗,还少了一个什么?再加上一个变成三题落语的话……

——降旗。对了,降旗的什么……

不行,话明明已经到喉咙了,但就是想不起来。三题落语不就和狂骨一样吗?京极堂的台词一个一个卡进来,说什么祈祷驱魔的,下咒语的该不会就是那男人吧?

关口最近这么想过。

还有其他事件。

佐田申义命案。

关于这点……

门开了。

是京极堂。

“太慢了!等得无聊极了,我正准备睡觉呢。”榎木津大叫。

“有很难调查的事情,想要万事齐备,但终究还是无法确认。”

京极堂用斜眼观察白丘和降旗,又向长门打招呼:“这次真是劳烦您了,我是中禅寺,托您的福省了很多麻烦。”

长门对他的态度似乎有点吃惊,但非常亲切地说:“哪里哪里。”

京极堂一身驱魔的装扮,黑色简式和服加黑色手背套、黑色足袋。依照惯例一身黑,但不知为何只有手上拿着的黑色木屐上的带子是红色的。离上次的事件还不到两个半月。

“嘿,人数众多呢。关口,你不用吧。”榎木津说。

现在才在说什么啊?

“什么东西不用?”

“啊,对了,不要这么生气嘛。因为我讨厌‘全部集合起来调查’嘛,更何况真正的侦探就在那里。”

接着有个声音说:“那个侦探就是我。”

木场一副看到脏东西的眼神,瞄了一眼那个侦探之后转回来看京极堂。

“没关系。你就是爱拖拖拉拉的嘛,但也只能大家耐心等你了。虽然每次你一出场,事件就解决,让人觉得心情很差,不过碰到这种超越常识的问题也没辙。事情全交给你了,赶快开始吧。”

京极堂挑起单边眉毛说:“这次可不便宜。”

见状,除了长门以外,所有人都站起来。

屋外没有风,只是冷得很。

京极堂在黑暗中快速前进,黑衣融入黑暗里,几乎看不见身影。关口不知为何变成了骨箱负责人,有一点踉跄地跟在最后面。因为犹豫着这古人的骨头和接下来要进行的事情有没有关系,在犹豫之际变成最后一个了。就像抽到了下下签。

圣宝院文殊寺——伊佐间闯入的寺院。

毫无整体感的一行人零散地进入寺内,一致对宽广的占地感到吃惊。

白丘甫一进入门内便停下脚步。

他害怕寺院吧。

京极堂发出声音:“白丘先生,这里没有般若之钟。”

白丘胆怯地重新把帽盒抱正:“啊,但是我……”

是想说,没关系吧。他吐露了痛苦的隐情,应该已经可以被解放了。不,京极堂没有听到白丘的告白。他本来就知道吗?

“不请你把箱子拿来,无法开始啊。”

不知何时,京极堂来到白丘的斜后方。

关口一直到听见声音,都没发现黑衣男人在移动。

“这里的地比新教会更适合那个。确实如你所说,这种地方,才是适合那个东西的地方。”

虽然像自言自语的声音,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好响亮。

“你,你……”

关口完全不懂牧师的反应。

“没关系,如心所向。你反正没有悔恨,又何必坚守节仪呢?现在不是已经可以看见,在最后的审判时会下地狱。事到如今又由于什么呢?”

简直就是恶魔。

果然下诅咒的就是这个男人。

关口这么想,黑衣男子突然指着关口:“你看,身体已经走到那么里面了,头迟到了很可怜哪。”

拿着身体的关口。

被恶魔的甜言蜜语所诳骗的牧师,摇摇晃晃步履踉跄,终于迷走异教徒圣境。

“这里啊,在送过来的数据上显示,并非寺院,土地也为个人所有。因此建筑物必须视为一般屋舍。”京极堂说。

“不是寺院啊?”

自然地,提问也变得很小声。

“对。但那只是官方数据上如此显示,但在某种意义上,比起附近的糟寺院,这可是很正派的寺院呢。不举行葬礼,也不图利。”

有塔,是三重塔,相轮(注:相轮,佛塔尖端的金属部分。)的珠宝上挂着月轮。习惯了夜晚的光线,关口往上看,月光亮得刺眼,渗入景色。

“这里啊,是学习的地方。”

“学什么?”

“当然是教义,并且也是僧侣修行的道场。恩,原来如此,刚刚没仔细看,确实是个奇怪的寺院呢。金堂已经烧毁了吗?似乎用讲堂代替金堂。如果是这样,就是四天王寺级(注:四天王寺的寺院建筑,南大门、中门、塔、讲堂、金堂呈现南北一直线的配置。)的寺院。虽然没有回廊,但有点像,经过不断重建,似乎已失去刚创立时的风貌了。”

不知道是在说明,还是自言自语。

正面,所有人零零落落地站在被视为讲堂的巨大堂宇前。

京极堂毫不畏缩地登上阶梯,径自从走廊往右移动,没发出声音。关口只能追随他。右手边有建筑物,是伊佐间说的阵屋吧。

“灯笼……”伊佐间简短地说。

建筑物围篱的门那边,点了两盏灯笼。

——菊……纹吗?

在关口看来是这样,但因为很远,所以不太清楚。

现在的状况也不可能前去确认。

榎木津追在京极堂身后,跳着上阶梯,伊佐间和木场在后,关口搜寻着降旗,情绪不稳定的前精神神经科医生,该不会已经逃了吧。不过不需要担心,降旗和白丘一起,已经登上阶梯上方了。

好响的声音,因为京极堂打开了板门。

“抱歉。”

关口慌慌张张,追过伊佐间,跟在后面。

一身漆黑的男人消失在一团漆黑之中。

堂内感觉非常宽广,而且很冷。觉得室温比气温低。

黑漆漆的,完全看不见天花板。不过,如夜空一般黑地乔装着无限空间,事实上却是实实在在的有限空间。朦胧可见类似虹梁(注:虹梁,寺院建筑里如彩虹般弯曲的横梁。)的东西,但位置极高,天花板恐怕很高吧。因此面积很宽广,容积也很大。关口觉得好像能理解空间恐惧症的心理了。伸手之处有墙壁,登上座台便能触碰到天花板的尺寸,让人觉得轻松多了。

紧接着,关口立刻顿悟,这压迫感不单只是大小的问题而已。

堂内的空气凝结了,与紧迫感不同,是密度极高的感觉。

连呼吸都很困难的浓密,也可以说是空间不断地膨胀。

关口呆立原地。

——明明温度这么低。

却没有一点凛然的清净感。

“老和尚,在修行吗?”

传来了京极堂的声音,他在哪里?

“不是。”别的声音回答了。

仿佛空间自己相应似的感觉,是适于堂内浓密空气传递的频率 吧。

再度听见京极堂的声音:“听说您是文觉长者。”

“名字是这样没错,但不是什么长者,是凡僧在家信众之辈。你认识我吗?”

“我叫中禅寺。想暂借讲堂,请求您的许可。”

“做什么用呢?”

“一点左道邪术。”

“左道,那可有趣,怎么样的左道?”

不知不觉间,所有人都进入了堂内。

眼睛渐渐习惯了。

中央后面有个像坛一样的东西,眼前浮现一个漆黑的人形,似乎是京极堂的背影。因为京极堂遮住完全看不见,但再过去便是声音的主人。

灯泡似的虚弱光点,是蜡烛吧。

“因思念同厌忧世能辨花月情之友(注:《撰集抄》里的一段,西行执行返魂术的理由。)……”

“大法房(注:大法房,西行出家后的称号之一。)吗?那种事真的可成?”

“不做不知。”

“有趣,观之。”

“那么……”

京极堂似乎转向这边,黑漆漆的,分不出正反面了。

“取得同意了,开始吧。你们,去坐在那里。”

没有任何人发出一字一句,全依京极堂的指示往空气浓密的堂内移动,围成圆圈坐下。关口分不清谁是谁,隔壁是伊佐间还是降旗?坐下之后都成块状物了。

所谓彼者为谁——无法辨识对手的状况,那种恐惧正是如此吧。

异常。像与不安面对面似的,最糟的心情。左右的人,面对面的人,全是自己的影子。京极堂在这种状况下要做什么呢?解开事件之谜,不,驱魔吗?

——左道邪术?

京极堂的确说了左道邪术。左道邪术是指不正的邪恶之术。

关口突然紧张了起来。

“来吧,关口。你要抱那东西到什么时候?”

“啊。”

被京极堂严厉的口吻责备,关口重新察觉到自己拿着什么东西,发出小小的悲鸣,将它放在地上。然后,推向圆圈的中央。这个,里面是……

——这是,骨头。

“哇!”

关口坐着,身体却瘫了。为什么?为什么刚才能够如此平静地拿着?骨箱发出声音,在地板上滑了一下。

“不要乱来!”

“啊,啊啊。”

耳后的血管咚咚地搏动,心脏几乎要跳出嘴巴来了。直到脉搏的震动和缓为止,关口的听力显著低下,就像晕眩一般。

“白丘先生,首先是你。你想做的事,就请你在此进行,这是来此地的目的。”

“想做的事——是什么?”

“是什么事?”白丘的声音再一次想起,颤抖着。

“装傻救麻烦了,那么我帮你把。”

“你想说什……什么?”

“因为你希望死者复活,我才如此严阵以待。你应该拥有充分的认知才对吧?”

在说什么啊?这男人。不觉得他是认真的。该不会,真的要进行返魂术吧?如果真是如此,那可不是正常的行为。

关口拉回逐渐远去的意识,质问京极堂的意图。

“喂,等一下,京极堂。你今天不在所以可能不知道吧,这位白丘先生只是没有丢掉骨头而已,并不是真心想做那件事。”

牧师接着说:“对啊,我……我是神的仆人,那种,冒渎的事情……”

“那么,为什么要如此宝贝地抱着那种冒渎的东西?”

“啊?”

当然,看不到表情,只能感受动静和声音。但可感觉到牧师乱了阵脚的颤抖迫切地传来。

“京极堂,你头壳坏了啊。你应该知道这个人有精神性创伤吧?白丘先生长久以来与它对战,在即将克服的现在仍苦恼着。应该站在救人立场的你,面对痛苦的人,却往彼岸架桥,到底要做什么?”

“关口,我不救人,我只是驱魔。”漆黑的一团说。

——对,这家伙不是牧师也不是神父,是驱魔师。

“好了,没什么时间了。过了深夜,这地方就不能用了。”

声音移动了,靠近白丘身边了吗?牧师极为狼狈惊慌。

“但是……但是我……”

——很可惜,我不知道方法。

对了。

刚刚,白丘很可耻似的如此告白了。

“喂,京极堂,白丘先生说……”

“不可能不知道吧,这个人三十年来一直追求着这个,当然应该知道。来吧,你的梦即将实现!”

“梦……”白丘没有否定。

“会……会成功吗?”

“当然。”

“真,真的……会成功吗?”

“但是,你必须要有那个心。”

“但……但是,砒……”

“砒霜,我有。”

“有……有吗?”

“亮!”是降旗的声音,“不要失去理性,这个人在试探你。”

“试探?”

“对啊。在我看来,这位中禅寺先生不是会相信那种超越常识事物的人,所以这是恶意的实验。你的信仰是否真的虔诚,你是否正心——这个人只是在试探你。”

“但是……如果是这样,如果这样我……”

白丘的声音几乎要消失了。

“亮,你很努力,没有什么好丢脸的。中禅寺先生!”

降旗一边喊着京极堂的名字,一边似乎转了好几次身体的方向。对方没有动静,所以不知道在哪里吧,他四处喊叫。

“拜托你,不要再欺负他了。他已经十分痛苦,也充分理解了。”

“降旗,没关系……”白丘发出痉挛的声音,“没关系。”

“有关系。亮,你是说,你花了这么长的时间建筑起来的东西,在这种地方被毁掉了也无所谓吗?不要听信恶魔的甜言蜜语,你收齐了全部的骨头,但至今什么也没做。那是为什么?”

“那,那是做法……”

“你应该知道做法。”降旗断言,“对,亮,你知道做法,但没有做,对吧?”

知道?白丘果真知道吗?

——当时那不自然的反应,那是……

降旗用快哭出来的声音,继续说:“明明知道却没有去执行,是因为你有身为虔诚忠仆的信仰之心吧。或许的确没有所谓的戏剧性的正心,但是努力而得来的坚毅朴实的正心,在你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形成了。”

“降旗先生。”

阻止激昂的前精神神经科医生余音的,是很响亮的阴阳师的声音。

“放弃那一时的安慰吧,这位白丘先生无法正心,降旗先生,你应该最清楚才对。”

降旗沉默了。

“白丘先生并不是因为持有虔诚的信仰才不进行返魂术的。这个人没有去做,是因为拥有身为一般现代人的科学素养。只是因为拥有常识,认定那种非科学的事实不可能的。然后还有一点……”

“还有……一点?”

“材料不足。”

“但是,骨,骨头全收齐了……”

“只有骨头是不行的,”阴阳师说,“说实话,是因为拿不到砒霜,对吧,白丘先生?”

白丘没有回答。

“如降旗先生所说,勤奋加学院派的你,要说不知道方法,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都能够找到西行了,要说没找到方法,很奇怪。但是知道了却做不到。首先,没有头盖骨。再加上身为牧师的你,要拿到砒霜也很困难。因此,降旗先生,白丘先生没有时间邪术的理由,是因为怀疑做也不会成功,以及实验所必要的物品不齐全所以不能做,这种物理性理由的成分比较大。”

“并不是没有做吗?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亮?”对于降旗的问题,白丘用沉默回答。

“只是想做也没办法罢了,”阴阳师冷酷地放话,“到目前为止,零件——因为头盖骨不足的理由而忍住了,但是收齐之后,现在的状况不同。因为只剩下备好药品就行了。头盖骨也不是那么我容易到手的东西,而药品虽说入手不易,但也不是不可能。很痛苦吧,而且难以忍耐。”

“但……但是……”

“所以我说,我准备了。”

“可是……”

“别担心,也有其他材料。来吧,你不自己做就没有意义。”

“真……真的……”

“没关系,这里和外面的世界不同。白丘先生,这里,是可以堂堂正正地做那种事的地方。”

像是白丘的影子站了起来。

“等等,亮!”

降旗大叫,关口也已经无法忍受了。

“京极堂!再怎么说也太疯狂了。这种事……”

关口就此沉默。

因为京极堂橙色的脸,一瞬间仿佛模糊浮出黑暗。但如焰火般,顿时融入黑暗里。过了一会儿,飘来奇异的香味。

“这是返魂香,从生长于东海祖州、西海聚窟渊的返魂树所制造出的香木。据说是汉武帝与亡妻会面时所烧的香。当然,这种东西并无效果,但在这种场合,很适合听这个故事吧。”

白丘的影子摇摇晃晃地接近关口,屈膝蹲下。

伸手,将手伸向骨箱。

“不……不要。”

已经,无法阻止。

白丘似乎打开了骨箱的盖子,这么暗也能知道位置吗?

凌乱的气息声,以及似乎是打开补得摩擦声。

叩叩响着的,是骨头放在地上的声音吧。

太离谱了。这种事情,是不可以发生的。

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现场还有刑警和侦探啊。

——他们在吗?

在那里的真的是木场、榎木津、伊佐间吗?不只是影子吗?

死人真的会复活吗?

死者复活是真的吗?

“你,京极堂,你,真的……”

“你很吵,关口,你不能安静地守候吗?这对白丘先生而言,是三十年来的悲愿,我非常期待。”

“期……期待?”

叩、叩、叩。

第一颈椎,第二颈椎,第三颈椎。

放下来,依序地。即使看不见也知道的程度,记得如此清楚吗?这男人……

关口战栗了。

“你说期待,复……复活的?”

“对,我正期待着呢,复活后的这个人会怎么样呢?”

叩、叩。

第五胸椎,第六胸椎。

“西行法师隐居于高野山时,就像他一样,进行了这个邪术,但是复活后的东西不够完整。虽有人的形状,却似乎脸色不好,声音像管弦之音……”

叩、叩。

“并且没有心。”

叩。

白丘的动作停止了。

“没有……心。”

“是啊。西行法师的和歌做得高明,但咒术技巧却很差。西行,将这失败告诉懂得秘术的大老——前伏见中纳言师中卿,结果被取笑。听说师中卿夸大其词地说,已经做过好几个人,其中还混入真人之中升官的人呢。西行听了怎么想呢?关口。”

白丘的动作停止不动。

“白丘先生,怎么了?请继续。”

“啊……”

“如果需要什么请说,我大概备齐所有东西了。”

“啊,啊啊,我知道。”

白丘极为困窘狼狈,京极堂并非不明白。

“西行把那复活的家伙丢在山里,真是不负责任啊。”

白丘不懂。

然后他颤抖地问:“我……做的东西,也会没有心吗?”

“没有,这只是普通的骨头,不是石灰质的结块吗?”

“你,那你!”

白丘激烈地动了。

“什么?反正你所做的是左道。”

“怎么这样,因为你说可以……”

“当然可以吧,有好几个例子。比如根据《簠簋抄》里的记载,我所信奉的安倍晴明,曾经一度被人砍掉首级而死,但师父伯道上人收集骨头,执行‘生命存续之法’而使其复活。于是晴明完美地复活了。”

“心……呢?”

“当然真的复活了,因为阴阳道的生命存续之法并非左道。”

“哪里……做法不同吗?”

“是不同,宗旨不同。”

京极堂的声音异常响亮:“阴阳道最具代表性的宫廷祭祀时泰山府君祭。泰山府君,经常被视为等同于东岳大帝,但这是冥府之神,掌管人的生死之神。晴明修行泰山府君的祭祀,定其为阴阳道的诸神。因此,对阴阳道而言,唤醒死者并非左道或邪术。”

“那……那你做给我!你会吧?做这没……没有心的东西也……”

“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啊,白丘先生。你不做就没有意义啊,再说,我只是懂得做法而已。跟你不同,我并不想要那种东西复活。所以,我来做也不知道能否成功……”

“不……”

“再说,这是你的问题,所以应该由你来解决。很麻烦的话我来帮你吧,把骨头排成人的形状,涌现和藤蔓接起来,对吧?”

京极堂走到中央,把手伸进骨箱中。

“不,不要,我不想做这种东西。我对制造生命那种超越常规的事没兴趣!更何况没有心的东西……”

“或许是吧。白丘先生,你把手段和目的颠倒了。拥有这些骨头的‘污秽神主’们期望这骨头的主人复活,那是目的。收集骨头,进行返魂术只是成就其目的的手段而已。但是,你把那手段本身当做目的了。你,认为这骨头的主人是谁都无所谓,对吧?白丘先生。你学习排列骨头的方法,调查返魂术的做法,但在那之前,首先应该想想这是谁的骨头。”

“骨头的主人?”

“是的,这些骨头是这次一连串事件的真正凶手。”

“喂!京极堂!你……”

——疯了吗?

“不,关口,这是真的。如果这骨头早点齐全了,也就不会发生这种愚蠢的事件。”

——骨头是凶手?

京极堂吧手上的骨头叩的一声放在地上。

“这骨头的主人不是用秘法现形之类的人。回想看看,收集骨头的人是‘神主’。因此如果想使这些骨头正确复活,只能依赖古神道的秘法。也许用死返玉(注:死返玉,《先代旧事本纪》卷五《天孙本纪》中所记载的十种神宝之一。),将灵魂从黄泉之国引回——这些骨头只是为了引回灵魂的凭借罢了。因此收齐整副骨头本身并不是问题,问题是这是谁的骨头。如果想要成功,这个方法并不适当。你似乎以为只要骨头齐备就好了,以为这样就行了,但那是因为西行的故事很有名,所以才被牵绊住了。西行学做鬼,因此是左道。晴明能够复活为晴明,是因为全部使用了晴明的骨头。收集不知从哪儿来的谁的骨头,只能作出妖怪。”

“但是,这不全都是同一个人的骨头吗?”

“不,头不是。”

白丘似乎看了帽盒的样子。

“头……不是?”

京极堂敏捷地拿出箱子里的东西,打开了包裹。

相反地,白丘的手停止不动了。

“像这样有形的咒物是很强的。因为要相信无形很难,但崇拜偶像很简单。来吧,白丘先生。我不是生物学家,不知道这种东西的原序。赶快排吧。”

“我……我,只是想做些什么……”

“你其实是想确认死后的‘意识保存’,对吧?你想确认死后,个体意识仍会存续,不是吗?你所想要的,不是轮回,不是转世,也不是给骨头注入生命,更不是复活。你死后,直到最后的审判降临之日,你担心自己是否还是自己。炼狱的悲伤可忍,地狱之苦可忍。你只是,无法忍受你不是你自己吧。”

“啊——”白丘发出从喉咙深处绞出似的呜咽声,浓密的空气震动了。

叩。

大块骨头掉落地板的声音,是从白丘手中掉落的吧。

“你并没有被违反自己信仰的想法所魅惑。你,只是怀疑你的信仰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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