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可以。”我说。
当我对帕特里奇说准备三个人的午饭时,梅根叫道: “如果是排骨之类难得的好东西,可得先告诉我。”
我觉得帕特里奇一定嗤之以鼻地轻哼了一声。她什么也没说,还是成功表现出了对梅根小姐的瞧不起。
我走回到外廊上。
“没问题吧?”梅根焦急地问。
“完全没问题,”我说,“中午吃土豆洋葱炖羊肉。”
“哦,好的,听起来像狗食,对不对?我是说那里面几乎都是土豆和调料。”
“是啊。”我说。
我取出香烟盒,递给梅根,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你真好。”
“你不来一根吗?”
“不,我不会抽,但还是很感谢你递给我烟盒——表示你把我当或一个真正存在的人。”
“难道你不是个真正存在的人?”我逗趣地问。
梅根摇了摇头,接着换了个话题。她伸直一条沾满灰尘的腿,让我看。
“我把袜子补好了。”她骄傲地宣称。
我虽不是织补方面的权威,但在我看来,那皱巴巴、脏兮兮,与其他部分对比强烈的补丁实在打得不算高明。
“还不如有个洞穿着舒服。”梅根说。
“看起来似乎是。”我附和道。
“你妹妹手工活做得好吗?”
我试着回想是否见过乔安娜展露这方面的手艺。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哦,那要是她的袜子破了个洞,她会怎么办?”
“我想,”我不太情愿地说,“她会把它们扔了,然后买双新的。”
“很明智的做法,”梅根说,“但我不能这么做。我只能靠零用钱过日子—— 一年四十镑。这点儿钱买不了多少东西。”
我表示同意。
“除非我穿黑袜子,那样的话我可以用墨水把露出的皮肤染黑。”梅根悲伤地说,“在学校时,我常这么做。贝特沃西小姐——负责给我们缝补衣物的女教师——正如她的名字,眼神像蝙蝠一样瞎 [1] 。我这招很管用。”
“肯定很管用。”我说。
我抽着烟斗。我们两人都没说话。这是阵友好的沉默。
最后是梅根将它打破了。她突然开了口,语气暴躁。
“我猜你也觉得我很讨厌,和其他人一样。”
她的话让我大吃一惊,烟斗都从嘴里滑了出来。那是个海泡石烟斗,颜色很漂亮,却落在地上摔碎了。我生气地对梅根说: “看看你做了什么!”
这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孩子不但没有不愉快,反而咧开嘴笑了。她说: “我喜欢你。”
这真是最温暖的回应。是人们幻想家里的狗会说话时,希望狗做出的回应。我突然觉得梅根的外表看起来像一匹马,但性情像条狗。总之,不太像普通人。
“这场灾难发生之前,你说了什么?”我一边拾起珍爱的烟斗的碎片一边问。
“我说,我猜你一定觉得我很讨厌。”梅根答道,但语气已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为什么呢?”
梅根严肃地说: “因为我确实很讨厌。”
我厉声道: “别傻了!”
梅根摇摇头。
“就是这样。我其实并不傻。人们都以为我傻,他们不知道我心里是怎么看他们的,我一直恨他们。”
“恨他们?”
“是的。”梅根说。
她直直地盯着我,那双眼睛满含忧郁,完全不像个孩子。她的双眼一眨不眨,长久而悲伤地凝视着我。
“如果你和我一样,你也会恨他们的,”她说,“如果你和我一样被人嫌弃。”
“你不觉得你这样有些病态吗?”我问。
“是的,”梅根说,“讲真话时人们总是这样说。但这是事实,我是多余的,而且我很清楚为什么。妈妈一点都不喜欢我,我想这是因为我使她想起我爸爸,我听说爸爸对她很凶、很可怕。但唯独做妈妈的不能说不想要自己的孩子,然后一走了之,或者把孩子吃掉。猫就会吃掉不喜欢的小猫,我觉得这是种可怕的明智之举,既不会浪费,也不会弄得一团糟。可是人类的母亲必须养育孩子,照顾孩子。我被送去学校的时候情形还没这么糟——不过你也看到了,妈妈其实只希望她、继父,以及那两个男孩子一起生活。”
我放慢语速说: “我还是觉得你的想法有些病态,梅根。不过我也承认,你有些话说的是事实。那么,为什么你不离开这里,自己生活呢?”
她露出一种完全不像个孩子该有的微笑。
“你是说找份工作,养活自己?”
“是的。”
“什么工作呢?”
“你可以学点东西。速记、打字、记账之类的。”
“我想我学不会,我做起事来笨手笨脚。再说——”
“怎么?”
她本来已经把头扭开了,这时又慢慢转了回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噙满了泪水,声音又变得很孩子气。
“我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被别人赶走?他们嫌弃我,我偏要留下来,留下来让每个人觉得不舒服。我要让他们每个人都不好过。可恨的猪!我恨林姆斯托克的每一个人,他们都觉得我又笨又丑,我要让他们看看!我要让他们看看!我要——”
那是一种孩子气的、可怜而令人同情的愤怒。
我听到房子拐角处的碎石地面传来脚步声。
“快起来,”我有些粗暴地对梅根说,“从客厅进去,到二楼浴室去,在走廊尽头。去把脸洗干净。快点。”
她笨拙地跳起来,飞快地从落地窗跳进屋里,这时乔安娜正好从拐角走过来。
“天哪,太热了。”她大叫着,然后坐在我旁边,将包在头上的帝罗尔丝巾拿下来扇风,“今天我算是好好调教了一下这双该死的粗革皮鞋,我走了几英里,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这种鞋绝不该有这些花哨的洞洞,因为金雀花的刺会钻进去。还有,杰里,我觉得我们该养条狗。”
“我也这么觉得。另外,梅根过来和咱们一起吃午饭。”
“是吗?好啊。”
“你喜欢她吗?”我问。
“我觉得她是个被掉包的孩子。”乔安娜说,“你知道的,就是仙女拿走了孩子,然后放了一个在门口的台阶上。遇到一个掉包儿真是有趣。哦,我必须去洗一洗。”
“等等,”我说,“梅根在洗呢。”
“哦,她总是带着一腿的泥巴,对吗?”
乔安娜拿出镜子,认真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我想我不太喜欢这个唇膏的颜色。”过了一会儿,她宣布道。
梅根又从落地窗里出来了,她看起来十分平静,而且干净了不少,丝毫不见刚才那通发泄的残影。她怀疑地看着乔安娜。
“嗨,”乔安娜打了声招呼,眼睛却还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脸,“你来吃午饭我很开心。天哪,我的鼻子上长了个斑。我必须做点儿什么。雀斑可不能马虎,它会让我看起来像苏格兰人。”
这时帕特里奇走过来,冷冷地说午餐已经准备好了。
“走吧。”乔安娜说着站起身,“我饿死了。”
她挽着梅根的胳膊,两人一起走进屋子。
[1] 贝特沃西的原文为batworthy,直译为“只配做蝙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