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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轩小说网 > 永恒的园丁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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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我的孩子。”伍德罗什么也没说。“他母亲没办法喂他。”她解释。她的嗓音缓慢幽然。

“有你在,他算是很幸运。”伍德罗堂而皇之地说,“你感觉怎么样,特莎?我一直担心你担心得要命,你是无法想像的。我真的很难过。除了贾斯丁之外,有谁来照顾你?有吉妲,还有什么人?”

“阿诺德。”

“我是说除了阿诺德,那还用说。”

“你对我说过,我会招来巧合的事件。”她不理会刚才的问题,“我自己跑到前线,可以发挥作用。”

“我以前很佩服你这一点。”

“现在还佩服吗?”

“当然。”

“她快死了,”她边说边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望向病房另一边,“他的母亲。婉哲。”她正看着那位胳膊垂挂在床边的妇女,以及身边那位弯腰不讲话的小男孩。“问啊,桑迪,你难道不想问她得了什么病?”

“得了什么病?”他乖乖问。

“生活。佛教教导我们,生活是首要死因。过度拥挤、营养不良、环境污秽。”她对着婴儿讲话,“还有,贪婪。这里说的是贪婪的男人。他们没有连你也一起杀掉算是奇迹了。可是他们的确没有杀你,对不对?头几天,他们每天来看她两次。他们吓坏了。”

“谁吓坏了?”

“巧合事件。那些贪婪的人。穿洁白的大衣。他们看着她,戳她一两下,看看心电图的数字,跟护士讲话。现在他们已经不来了。”婴儿弄痛了她。她温柔地调整一下,然后继续说,“对耶稣基督来说无所谓。耶稣基督可以坐在垂死的人床边,讲讲神奇的字眼,病人因此活了下来,大家也拍手叫好。巧合事件却无法办到这点。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一去不回。他们杀了她,现在他们不知道要讲什么神奇的字眼才好。”

“真可怜。”伍德罗说,想让她开心一些。

“不。”她转头过来,一阵痛楚袭来让她皱眉,然后对着病房另一边点头。“可怜的是他们,婉哲,还有地上那个,酋可,她弟弟。你舅舅从村子走了八十公里来这里帮你赶苍蝇,对不对?”她对着婴儿说,然后将婴儿放在大腿上,轻轻拍背,直到他闭着眼打饱嗝为止。她一手捧着另一边的乳房让他吸吮。

“特莎,你听我说。”伍德罗看着她以眼睛打量自己。这个音调她熟悉。他所有的音调她都熟悉。他看见特莎脸上罩上一层怀疑的阴影,没有退去。她叫我过来,是因为我有利用的价值,不过现在她想起了我的身份。“特莎,拜托,仔细听我说。没有人快死了。没有人杀了任何人。你在发烧,你在幻想。你的身子累垮了。休息一下。给你自己一段休息时间。拜托。”她将注意力转回婴儿,以指尖擦干净小不点的脸颊。“你是我一辈子摸过最美丽的东西。”她对婴儿低声说,“这句话你可别忘记哟。”

“我确定他不会忘记的。”伍德罗衷心地说。他这么一说,提醒了特莎他的存在。

“温室怎么样?”她问。她把高级专员公署称为温室。

“欣欣向荣。”

“你们所有人可以收拾行李明天就走,连一丁点影响也不会有。”她口齿不清地说。

“你老是这样告诉我。”

“非洲在这里,而你却在那里。”

“等你身体恢复了一点,我们再来辩论。”伍德罗以最具抚慰感的声音提议。

“可以吗?”

“当然。”

“你会好好听吗?”

“洗耳恭听。”

“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告诉你白大褂的贪婪巧合事件。你就会相信‘我们’了。答不答应?”

“‘我们’?”

“我和阿诺德。”

一提到布卢姆,伍德罗立刻回过神来。“我会在现状中尽我所能,什么都办到。在合理范围之内都行,我保证。现在你尽量休息一会儿吧。拜托。”

她对此有所反应。“他答应要在现状中尽他所能,”她解释给婴儿听,“在合理范围之内。好吧,总算有个男子汉。格洛丽亚怎么样?”

“非常担心。她要我向你问好。”

特莎缓缓叹了一口气表示精疲力竭,婴儿还搂在胸前,她整个人往后瘫在枕头上,闭起眼睛。“那就回去对她好。还有,别再写信给我了,”她说,“还有,别去烦吉妲。她也不会陪你玩的。”

他起身后转过身来,不知什么原因,以为会看见布卢姆站在门口,用他最为厌恶的姿势站着:头以漫不经心的态度倚在门框,双手以牛仔的姿势插在附庸风雅的腰带上,装模作样的黑色大胡子里露出白牙,龇牙咧嘴地浅笑。然而,门口空无一人,走廊阴暗没有窗户,只有一排电压不足的电灯,光线有如防空洞。他走过坏掉的推车,上面载满了尸体,血腥味与排泄物混合在非洲那种带有马味的甜美香气中。伍德罗心想,这种恶劣的环境,是否就是让他觉得特莎很有吸引力的部分原因:我一生逃避现实,为了她,我却受现实吸引。

他走进拥挤的中央大厅,看见布卢姆与人激烈争辩。他首先是听见布卢姆的声音——只不过没有听清楚内容——刺耳又具有指责意味,在钢筋桁梁中激起回音。然后对方回嘴。有些人只要看过一次,就会永远存在记忆里。对于伍德罗来说,这个人就是如此。这人虎背熊腰,大肚腩,脸庞油光闪烁而多肉,表情固定是怅然绝望。他的头发是金色接近姜黄色,稀松散布在被烫伤过的头上。他的嘴巴撅得小小的有如玫瑰花苞,正在央求、否认。他的圆形双眼带有伤痛,投射出来的恐惧似乎两人都有同感。他的双手斑驳有力,卡其衬衫在衣领处有一圈汗渍。其他部分,都隐藏在医院的白大褂里。

<b>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告诉你白大褂的贪婪巧合事件。</b>

伍德罗偷偷往前走,几乎快到他们身边,不过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争论得太激烈了。

他在他们没有注意的情况下大步走过,两人提高的嗓门消失在嘈杂的现场。

多诺霍的车子重回车道。一看到他的车,让伍德罗气得恶心。他冲上楼,换穿干净的衬衫,火气却没有因此稍微消退。时间是星期六,房子静得不太寻常,他从卧室窗户向外瞧,这时才知道为什么。多诺霍、贾斯丁、格洛丽亚和两个儿子围坐在庭园的桌子前玩大富翁。伍德罗对所有桌上游戏都不屑一顾,然而对大富翁,他怀有一种不合理智的痛恨感,有点像他仇视“好朋友”以及英国过度膨胀的所有情报界人士一般。几分钟前,我才叫他给我保持距离,现在却又回来,到底居心何在?老婆被砍死才几天,做丈夫的就坐下来玩大富翁,还玩得很开心,算是哪门子的丈夫?俗话说得好,借住家中的客人和鱼一样,第三天就开始发臭,伍德罗和格洛丽亚以前常这样告诉彼此。然而,每经过一天,格洛丽亚就越觉得贾斯丁变得更香。

伍德罗下楼站在厨房里,望向窗外。星期六下午用人休假,当然了。只剩下我们一家人感觉好太多了,老公。可惜不是我们一家人,而是你们那堆人。两个中年男子对你殷勤款款,你显得快乐无比,比起跟我共处的时候都还要快乐。

在游戏桌前,贾斯丁走到某人的街上,要付出一大笔房租,而格洛丽亚和两个儿子则在一旁欢呼,多诺霍抗议说老早就应该付了。贾斯丁戴着愚蠢的草帽,而这顶草帽就和他穿的其他衣物一样,都变得非常适合他。伍德罗将烧水壶装满水,放在瓦斯炉上。我会端茶出去给他们,让他们知道我回家了——如果他们不是太投入而没有注意到的话。他改变了主意,大方地走进庭园,大步走向游戏桌。

“贾斯丁,对不起打个岔,能不能跟你讲个话,一下就好。”然后对其他人——我自己的家人瞪着我看,仿佛我强奸了女佣似的——“各位,我不是故意要打断你们,只要几分钟就好。谁的钱最多啊?”

“没有人。”格洛丽亚有点火气,多诺霍则在一旁露出他招牌似的憔悴浅笑。

两人站在贾斯丁的“牢房”里。如果庭园没有人在,他比较喜欢在庭园谈。就这样,两人面对面站在单调的卧室里,里面摆了特莎的格拉斯东皮箱——特莎父亲的皮箱——靠在栏杆后面。我的酒窖。他的钥匙。她显赫的父亲的皮箱。然而他一开始讲话,看到周围环境开始改变,令他有所警觉。他看到的不是原有的铁床架,而是她母亲生前喜爱的镶嵌桌。桌子后面是砖头壁炉,上面放着几封邀请函。在房间另一边,假梁柱接合之处,特莎的裸体侧影站立于落地窗之前。他以意志力将自己拉回现实,幻象因此散去。

“贾斯丁。”

“什么事,桑迪?”

短短几分钟内,他再度偏移原先预定的计划——当面对质。“有家本地报纸登了特莎的一生事迹。”

“他们真好心。”

“里面写了很多有关布卢姆的事情,写得不太拐弯抹角。里面暗示他亲自接生特莎的小孩,也以不是太隐喻的说法推论婴儿可能就是他的。对不起。”

“你是说加思。”

“对。”

贾斯丁的嗓音紧绷,在伍德罗耳中听来,具有和他同等危险的音调。“是吗?最近几个月偶尔会有人作这样的推论,桑迪,以目前的情况,以后无疑会有更多人讲闲话。”

虽然伍德罗给贾斯丁留了余地,让他可以暗示那样的推论不正确,可惜贾斯丁并没有作任何表示。如此一来,伍德罗下手不得不重一点。某种心虚的内在力量正在推动他。

“他们也暗示说,布卢姆竟然还带了行军床到病房去,为的是睡在她旁边。”

“我们两人都睡在那儿。”

“什么意思?”

“有时候阿诺德睡行军床,有时候换我睡。我们轮流睡,视个别工作量而定。”

“这么说来,你不介意喽?”

“介意什么?”

“别人竟然拿这件事影射他们——说他对特莎照顾得无微不至——而显然连你也默许,她只是在内罗毕假装是你的妻子而已。”

“假装?她的确是我的妻子啊,你太过分了吧!”

科尔里奇发脾气,伍德罗是看多了,却从来没有对付过贾斯丁的脾气。他一直忙着压制自己的怒火,忙得无暇他顾。他压低自己的嗓门,在厨房里想办法耸肩抖掉部分张力。然而贾斯丁的怒气来得如晴天霹雳,吓了他一跳。伍德罗原先预料贾斯丁会表现出悔恨之意,如果他还算诚实,也会表现出羞辱之情,伍德罗万万没想到他会搬出武装抵抗这一招。

“你到底是想问我什么?”贾斯丁询问,“我不太懂。”

“我有必要知道,贾斯丁。就这样而已。”

“知道什么?我管得住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老婆吗?”

伍德罗一边恳求,一边撤退。“是这样的,贾斯丁,我是说,你以我的角度来看,看这么一下子就好,行吗?全世界的媒体都会追这一条新闻。我有权利知道。”

“知道什么?”

“特莎和布卢姆还有什么即将上报纸的关系——明天和接下来的六周。”他的尾音带有自怜的语气。

“比如说?”

“布卢姆是她的精神导师,是吗?管他还是特莎的什么人。”

“那又怎么样?”

“他们一起为理想奋斗。他们揪出弊端、人权之类的东西。布卢姆具有某种监察的角色,对不对?不然的话,就是他的雇主具有这种角色。所以特莎——”他慢慢说不下去了,而贾斯丁也静观其变——“她帮助布卢姆,完全合理。在那种情况下,她用的是律师的头脑。”“你到底想讲什么,说来听听好吗?”

“好吧,她的文件,她的所有物品,你去收拾的东西。我们一起去的。”

“那些东西又怎么样?”

伍德罗振作起来:我是你上司,看在老天的分上,又不是要和我申请离婚。把角色搞清楚,行吗?

“我因此才需要你的保证,保证她为了理想而收集到的任何文件,以身为你妻子的身份在这里收集到的文件,以外交官地位收集到的,以英国政府的身份收集到的,全都能交给外交部。上个礼拜二我带你回你家,我俩就达成这样的共识。否则我不会带你回去。”

贾斯丁静止不动。伍德罗在发表这套没有真实性的事后说法时,贾斯丁一根手指也没动,一片眼皮也不眨。他让光线从背后照过来,和特莎的裸体侧影一样保持静止不动。

“我希望你保证的另一件事,不说你也知道。”伍德罗继续说。

“还有什么保证?”

“你本人要对这件事守口如瓶。她从事过的活动,她厌恶的事物,她失控的所谓救济工作。”

“失去谁的控制?”

“我只是说,不管她擅闯任何一个官方领域,你都和我们一样,难逃保密规定。这项命令是上级交代的,恐怕不遵守也不行。”他是想讲得好笑一点,不过两人都没有笑出来,“是佩莱格里的命令。”

<b>桑迪,结果你的心情还这么好啊?事态如此紧迫,而且你还让她老公借住你的客房,这时还有闲工夫寻开心?</b>

贾斯丁最后终于说话。“谢谢你,桑迪。我很感激你帮我做的这一切。我很感谢你带我回自己的家。可是现在我得回皮卡迪利去收房租,我好像在那里有一栋价值不菲的旅馆。”

伍德罗还没回过神来,贾斯丁已经回到庭园里,重新坐回多诺霍旁边的位子,继续玩刚才暂停的大富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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