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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2 / 2)

“可他能够推翻临时政府吗?”

沃尔特无奈地摊开双手:“他非常聪明,意志坚定,是天生的领袖,除了工作以外,不做任何其他事情。但目前有十多个政党在争夺权力,布尔什维克只是其中小小的一支,无法预测到底哪个党派会拔得头筹。”

“所以,这一切努力有可能付之东流。”

“除非我们做点儿实事帮助布尔什维克获胜。”

“比如?”

沃尔特深吸了一口气:“给他们钱。”

“什么?”奥托被激怒了,“让德国政府把钱给社会主义革命者?”

“我建议先给十万卢布,”沃尔特沉着地说,“最好是十卢布的金币,如果你能搞到的话。”

“皇帝绝不会同意的。”

“一定要告诉他吗?齐默尔曼本人就有权批准这件事。”

“他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你确定吗?”

奥托盯着沃尔特,沉默了半晌,思考着。

然后他说:“我去问问他。”

经历了三天的旅程后,俄国人离开了德国。到萨斯尼茨后,他们买了维多利亚女王渡轮的船票,乘船横跨波罗的海前往瑞典南部。沃尔特与他们同行。这段航程颇为艰难,大家都晕船了,只有列宁、拉狄克和季诺维也夫在甲板上愤怒地争论着政治问题,似乎根本没留意到海上的汹涌浪涛。

他们乘坐通宵列车到达斯德哥尔摩,当地的社会主义者伯格马斯泰尔为他们准备了欢迎早餐,沃尔特住进了大酒店,满心希望有一封茉黛的来信在等着他。但他什么也没收到。

他很失望,恨不得一头栽进冰冷的海湾。这是他三年来唯一一次跟自己妻子沟通的机会,却不知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她收到他的信了吗?

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折磨着他。她还在乎他吗?是不是已经把他忘了?也许她的生活里已经有了别的男人?他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之中。

列宁被穿着入时的瑞典社会主义者拉狄克领着,不太情愿地去了PUB百货公司的男装部。他脚上那双有平头钉的登山靴在俄国都过时了。列宁买了一件天鹅绒衣领的外套和一顶新帽子。拉狄克说,现在他至少穿得像一位带领自己民众的领袖了。

那天晚上,当夜幕降临后,俄国人登上了另一列火车前往芬兰。沃尔特打算就此跟这群人分手,但他还是送他们到了车站。开车前,他跟列宁单独见了一面。

他们坐在一节列车包厢里,昏暗的灯光照得列宁的秃顶幽幽发亮。沃尔特很紧张。他必须把握分寸,拿捏得当。绝不能乞求或请求,这一点他十分清楚。这种人也不能威胁恫吓,只有用冷酷无情的逻辑推理加以说服。

沃尔特已经把要说的话预先准备好了。“德国政府正在帮助你们返回祖国,”他说,“你知道我们这样做并非出自善意。”

列宁用一口流利的德语打断了他的话。“你们认为这样做,就会对俄国造成损害!”他吼道。

沃尔特没有反驳:“可你已经接受了我们的帮助。”

“为了革命!这是判断正确与否的唯一标准。”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沃尔特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手提箱,他砰的一声将它放在车厢地板上。“里面有个伪装的隔层,你会在下面发现十万卢布的纸币和硬币。”

“什么?”列宁一贯沉着,但现在他显得十分吃惊,“这是干什么?”

“是给你的。”

列宁显然很不快。“是贿赂吗?”他气愤地说。

“当然不是,”沃尔特说,“我们没必要贿赂你。你们的目标与我们的一致。你呼吁推翻临时政府,结束这场战争。”

“那又怎么样?”

“这些钱用于宣传。传播你们的主张。这也正是我们想要传播的。让德国和俄国之间达成和平。”

“然后你们就可以赢得这场跟法国之间的资本主义-帝国主义战争!”

“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帮助你们并非出自善意——你也没指望我们那样做。一切都是现实政治,仅此而已。目前,你们的利益与我们相符。”

列宁脸上的表情就像当初拉狄克坚持让他去买新衣服那样。他不喜欢,但又不能否认它很有道理。

沃尔特说:“以后我们每个月都会给你同样金额的钱,只要你继续进行有效的和平运动。”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沃尔特说:“你说过,革命的成功是判断对与错的唯一标准。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应该收下这些钱。”

外面的站台上传来汽笛声。

沃尔特站了起来:“现在我必须走了。再见,祝你好运。”

列宁盯着地板上的箱子,没有回答。

沃尔特离开了车厢,走下火车。他转过身来,回头看了看列宁包厢的窗口。他猜测着那扇窗口会不会打开,然后手提箱从里面飞出来。

又是一阵汽笛声,车厢猛地一震,动了起来,车头吐着蒸汽,载着列宁和其他俄国流亡者,还有那笔巨资,一道缓缓驶出了车站。

沃尔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外面虽然寒冷,但他已是大汗淋漓。

沃尔特离开车站,沿着海滨回到大酒店。天色已晚,冷风从东边的波罗的海刮来。他成功收买了列宁,这件事本该让他欣喜不已,可他反倒有些颓唐。更让人郁闷的是,茉黛杳无音信。她没有写信给他,其中的原因多种多样。他不该什么事情都往坏处想。可是他差点儿就爱上了莫妮卡,那么,茉黛也可能遇上相似的事。这让他不能不怀疑茉黛已经忘了他。

他决定今晚去喝酒买醉。

酒店前台有一张打字机打出来的字条:“请去201房间,有人捎信给你。”他猜测一定是外交部的官员。也许他们改变了主意,不打算支持列宁。要是这样的话,他们来晚了一步。

他走上楼梯,拍了拍201房间的门。里面有个含混的声音用德语说:“谁?”

“沃尔特・冯・乌尔里希。”

“请进,门开着。”

他走了进去,随手关上了门。套房内点着蜡烛。“有人捎信给我?”他在昏暗中观察着。一个身影从椅子里站起来,是个女人,正背对着他,但某种东西让他心头一紧。她转过脸来。

是茉黛。

他大张着嘴巴,呆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说:“你好,沃尔特。”

接着,她突然失去了控制,一下子扑进了他怀里。

他闻着那熟悉的气息,吻着她的头发,抚摸着她。他没有说话,怕会哭出来。他紧紧抱着她,让她贴着自己的身体,几乎不敢相信这真的是她,三年来,他一直苦苦渴望拥抱、抚摸她。她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泪水。他殷切地盯着她的脸。她没变,却又有所不同——更瘦了,双眼下面多了淡淡的细纹,从前没有,但那目光仍像以前那样亲切,动人,伶俐且睿智。

她用英语说:“‘他一眨不眨地瞧着我的脸,好像要把它描摹下来似的。[1]’”

他笑了。“我们可不是哈姆雷特和奥菲莉娅,所以,请别去修道院。”

“我亲爱的上帝,我真想你啊。”

“我也想你。我一直盼着回信——可最后盼来了你!你到底想了什么办法?”

“我跟护照管理处说我打算采访斯堪的纳维亚的政治家,跟他们探讨一下妇女选举权的问题。后来我在一次聚会上遇到了内政部长,就向他吹了吹耳边风。”

“你是怎么到这儿的?”

“这里有客轮啊。”

“但是非常危险,我们的潜艇会击沉所有船只。”

“我知道。我必须铤而走险。我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又开始哭起来。

“咱们先坐下。”他依旧挽着她的腰,带她走向屋子另一头的沙发。

“不,”没等他们坐下,她便说道,“战争之前我们就等了很长时间,”她拉着他的手,领着他穿过内门进了卧室,壁炉里的圆木噼啪作响,“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到床上来吧。”

4月16日星期一的晚上,格雷戈里和康斯坦丁作为彼得格勒苏维埃的代表团成员去芬兰车站迎接列宁回国。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来都没见过列宁,除去仅有的几个月,列宁在过去的十七年里一直流亡国外。他离开祖国的那年,格雷戈里刚满十一岁。不过,他知道列宁很有名,其他成千上万的人也跟他一样仰慕这位领袖,他们聚集在车站外迎接他。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格雷戈里心里纳闷。也许他们也像他一样对临时政府不满,不相信那些中产阶级部长,为无止无休的战争感到愤怒。

芬兰站位于维堡区,靠近纺织厂和第一机枪团的兵营。广场上的人密密麻麻。格雷戈里觉得不会发生叛乱事件,但他还是让伊萨克带了几个分队、几辆装甲车负责站岗,以防万一。车站的屋顶上有探照灯,有人负责操控,让灯光打在黑压压的人群上。

车站里站满了工人和士兵,所有人都拿着红旗和横幅。一支军乐队在演奏。午夜前二十分钟,两队水手在站台上列成仪仗队。苏维埃派出的代表团在大候车室里闲逛着,这里从前是接待沙皇和皇室成员的地方。格雷戈里跟着人群上了站台。

午夜已过,康斯坦丁指着铁路线的另一端,格雷戈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远处一列火车的亮光。等待的人群骚动起来。列车喷着黑烟驶入车站,嘶嘶叫着停了下来。车头涂着“293”这个号码。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材矮小结实的男人下了车,穿着双排扣羊毛大衣,戴着小礼帽。格雷戈里觉得这人不可能是列宁——他肯定不会穿资产阶级的衣服吧?一个年轻女子走过去递上一束鲜花,他不情愿地皱了皱眉,接了下来。这人的确是列宁。

他的身后是列夫・加米涅夫,布尔什维克党中央派他去边境迎接列宁,以防出现问题,尽管列宁入境十分顺利。现在,加米涅夫做了个手势,表示他们该去皇家候车室。

列宁相当粗鲁地转身背对着加米涅夫,对水手们致辞。“同志们!”他喊道,“你们被欺骗了!你们掀起了一场革命,但临时政府的那帮叛徒从你们手里偷走了革命成果!”

加米涅夫脸色刷白。几乎每一位左派都坚持同一个政策,那就是支持临时政府,哪怕只是暂时的。

但格雷戈里很兴奋。他不相信资产阶级民主。1905年沙皇承认的议会是一场骗局,当动乱结束,人们都回去干活以后,它就丧失了任何权力。这个临时政府也是同样的套路。

现在终于有人有胆量说出这样的话了。

格雷戈里和康斯坦丁跟着列宁和加米涅夫走进接待室。他们身后的人群也尾随而至,直到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彼得格勒苏维埃主席,那位秃头鼠脸的尼古拉・施凯泽迎上前来。他摇着列宁的手说:“以彼得格勒苏维埃和革命的名义,我们欢迎你回到俄国。但是……”

格雷戈里朝康斯坦丁扬了扬眉毛。这个“但是”似乎说早了,放在欢迎词中不太合适。康斯坦丁耸了耸他枯瘦的肩膀。

“但是我们相信,现在,革命民主派的主要任务是保卫我们的革命,防范一切打击……”施凯泽顿了顿,然后加重了语气,“无论是来自内部还是外部。”

康斯坦丁低声说:“这不是欢迎,这是警告。”

“我们相信,为了做到这一点,必须杜绝分裂,各个革命者组织保持团结。我们希望你们与我们保持协调一致,努力实现这些目标。”

代表团里有人礼貌地鼓了几下掌。

列宁停顿了片刻,才作出回答。他看了看身边的面孔,又望了一眼装饰华丽的天花板。然后,似乎有意侮辱施凯泽,背对着他跟人群说话。

“同志们,战士、水兵和工人们!”他刻意将中产阶级的国会议员排除在外,“我向你们这支世界无产阶级大军的先锋队致敬。今天,或者明天,所有的欧洲帝国主义就有可能崩溃。你们掀起的革命开辟了一个新的时代。世界社会主义革命万岁!”

人们欢呼着。格雷戈里吃了一惊。他们刚完成彼得格勒的革命,结果如何仍存在疑问。他们怎么可能去思考世界革命?但不管怎样,这个想法也激励了他。列宁是对的,所有人都应该去反抗所谓的主人,他们让那么多人白白死于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列宁大步流星离开代表团,走上了广场。

等在那里的人群发出一片欢呼声。伊萨克的部队将列宁抬上一辆装甲车的加固车棚上。探照灯对准了他。他脱下了帽子。

他的声音是一种单调的咆哮,但他的话让人兴奋。“临时政府背叛了革命!”他喊道。

人们欢呼起来。格雷戈里很惊讶,竟有这么多人跟他的看法相同。

“这场战争是掠夺性的帝国主义战争。我们不愿参与可耻的帝国主义屠杀。推翻资产阶级,我们便会取得民主的和平!”

这些话引起了更加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我们不要一个资产阶级议会的谎言和欺诈!政府唯一可能的形式是工人代表的苏维埃。所有银行必须被接管,由苏维埃掌控。所有私人土地必须没收。所有军队的军官必须重新选举!”

这正是格雷戈里期望的,他欢呼起来,跟人群里几乎所有的人一道挥着手臂。

“革命万岁!”

人们疯狂地叫喊着。

列宁从车棚上跳下来,钻进一辆装甲车。车缓慢开动。人群包围着车子,跟着它往前走,挥舞着红旗。军乐队加入到行列中,奏起一首进行曲。

格雷戈里说:“他才是我需要的人!”

康斯坦丁说:“也是我需要的。”

他们紧跟着队伍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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