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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轩小说网 > 永恒的边缘 > art1 高墙 1961年 第六章

art1 高墙 1961年 第六章(2 / 2)

“请让我提个建议,”沃洛佳说,“你们可以把这件事标注成严重事件,在不惩罚任何人的情况下,给坦尼娅换个职位。”

这就是丹尼尔方才提出的建议。

奥普特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在考虑沃洛佳的建议一样。但德米卡觉得他必定会采纳别斯科夫将军提出的任何“建议”。

丹尼尔说:“也许可以把坦尼娅派遣到国外,坦尼娅的英语和德语都非常好。”

德米卡知道,丹尼尔这是在夸大其词。坦尼娅在学校里学过这两种语言,但那和能正常交流完全不一样。丹尼尔是想帮她摆脱发配到遥远的苏维埃地区之苦。

丹尼尔说:“去国外以后,坦尼娅仍旧可以给我的部门作报道。我不愿失去她——她真的很优秀。”

奥普特金露出狐疑的神色。“不能派她去伦敦或波恩,那简直就像是在奖赏。”

他说得没错。派到资本主义国家的首都工作对苏联人来说就是一种赏赐。派到资本主义国家的津贴很高,尽管不能买很多东西,但西方的生活要比在苏联好过得多。

沃洛佳说:“那就东柏林或华沙吧。”

奥普特金点点头。送到另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比较像是一种惩罚。

沃洛佳说:“很高兴我们能解决这件事。”

奥普特金对德米卡说:“周六晚上我家有个聚会,你愿意来参加吗?”

德米卡觉得这算交易达成了。他点点头,“坦尼娅告诉我了,”他假心假意地说,“我们两个都会去的,谢谢你的邀请。”

奥普特金面露喜色。

丹尼尔说:“我正巧知道我们在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缺个记者,社里马上要安排个人去那里,她可以明天就去。”

“哪个国家?”德米卡问。

“古巴。”

心情愉悦的奥普特金说:“可以这样安排。”

这肯定比哈萨克斯坦要好,德米卡心想。

梅兹和坦尼娅出现在大厅里。德米卡的心猛地一紧:坦尼娅脸色苍白,非常恐惧,但完全没有受伤。梅兹像条只会叫唤的狗一样外厉内荏地说:“请允许我提醒一声,小坦尼娅以后要远离诗会了。”

沃洛佳的表情像是要勒死眼前的蠢蛋似的,但他换上了微笑的表情。“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谢谢你。”

所有人一块走出大楼,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德米卡对坦尼娅说:“我骑摩托来的——这就送你回去。”

“好啊。”坦尼娅显然有什么事想和德米卡谈谈。

沃洛佳舅舅不像德米卡那样能读懂坦尼娅的心思,他对坦尼娅说:“坐我的车吧——你浑身发抖,不太好乘摩托车。”

沃洛佳没想到坦尼娅竟然拒绝了他的好意:“舅舅,谢谢你,但我还是想和德米卡一起走。”

沃洛佳耸耸肩,坐上等在门口的吉尔轿车。丹尼尔和奥普特金和将军互道了再见。

所有人都离开以后,坦尼娅惊悸地看了德米卡一眼。“他们是否提起过瓦西里·叶科夫的事情?”

“提过,他们说你和他在一起。是不是这么回事?”

“是的。”

“真他妈该死。他是你男朋友吗?”

“当然不是。你知道他怎么样了吗?”

“他口袋里有五份《异议》。想短期内离开卢比扬卡是不太可能的,就算他朋友身居高位也不行。”

“天哪,他们会审问他吗?”

“我想会审问的。他们想知道瓦西里是分发还是制作了这些印刷品,当然后者要严重得多。”

“他们会搜查他的公寓吗?”

“不搜才怪呢!为什么这样问——克格勃在那会找到些什么?”

坦尼娅看了看周围,发现没人在盯梢。她压低嗓门对德米卡说:“制作出版物的打字机在他的公寓里。”

“我很庆幸瓦西里不是你的男朋友,因为接下来二十五年他都要待在西伯利亚了。”

“别这么说!”

德米卡皱起眉。“看得出来,你没在和他谈恋爱……但你也不是完全对他无动于衷。”

“他很勇敢,作的诗也很棒,可我们不是谈情说爱的关系。我甚至从来都没吻过他。他是那种交了不少女伴的家伙。”

“和瓦伦丁一个德性。”德米卡大学时的室友瓦伦丁·列别德夫也是这样的一个花花公子。

“没错,就是那德性。”

“如果克格勃搜查他的公寓,找到那台打字机的话,你会很在乎吗?”

“是的。我们一起出了《异议》,今天的报道是我写的。”

“该死,我怕的就是这个。”现在,德米卡知道过去一年来坦尼娅在瞒着他什么了。

坦尼娅说:“我们必须去他的公寓把打字机处理掉,现在就去。”

德米卡后退了一步。“不行,肯定不行。”

“我们必须去。”

“我可以为你冒任何险,也可以为你爱的人冒一些险,但我不会为这家伙冒险。被抓住的话,我们会在西伯利亚待上一辈子的。”

“那我一个人去。”

德米卡皱着眉,试图测算出采取不同策略的风险大小。“还有谁知道你和瓦西里的事情?”

“没有人。我们很小心。每次去他那的时候我都会看看有没有被人跟踪。我们从没一起出现在公众场合。”

“这么说,克格勃的调查不会把你和他联系在一起了?”

坦尼娅犹豫了一下。这时,德米卡知道他们遇上大麻烦了。

“怎么啦?”德米卡追问道。

“这要看克格勃的调查有多彻底。”

“为什么这样说?”

“今天早晨去瓦西里公寓的时候,有个叫瓦瓦拉的女孩正巧在那。”

“哦,真他妈该死!”

“我去的时候瓦瓦拉正要出门,她不知道我的名字。”

“如果克格勃给她看马雅可夫斯基广场被捕者的照片,她会认出你吗?”

坦尼娅露出心烦意乱的表情。“她认认真真地打量了我一遍,把我当成了潜在的对手。是的,她一定能认出我来的。”

“老天,那我们必须把打字机弄出来。没找到打字机的话,瓦西里最多是《异议》的散发者,克格勃不会把他的女朋友们都调查得很彻底,尤其还有那么多个。你也许能逃过一劫。如果让他们找到打字机的话,你就完了。”

“我自己去处理。你说得对,我不能让你身处险境。”

“我不能留你一个人面对如此的危险,”德米卡说,“地址在哪?”

她告诉了他。“不算很远,”德米卡说,“来,上车吧。”他一踩油门,发动起摩托车。

坦尼娅迟疑了一下,然后坐上了摩托车。

德米卡打开车头灯,驾着摩托车飞奔。

德米卡一边开着摩托车,一边思量着克格勃是否已经对瓦西里的公寓展开了搜索。他觉得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假定克格勃逮捕了四五十人,对这些人进行姓名地址的核对和优先级的排序就得花上一整夜。但小心点还是必要的。

到达坦尼娅给他的地址时,他先没有减速地驶过了那幢楼。在路灯的映照下,德米卡看见了一幢十九世纪的公寓楼。这类公寓楼不是被改造成了政府机关大楼就是被隔成了居民住宅。楼外没有车辆,也没有穿着皮大衣的克格勃特工。他围着大楼行驶了一圈,觉得没有什么可疑情况以后在距门几百码的地方停下车。

兄妹俩下了摩托车。一个遛狗的女人向他们道了晚安,然后走开了。两人一同走进大楼。

大楼的前厅原本是个气宇轩昂的大厅,现在却只有一个灰暗的灯泡孤零零地吊在中央。前厅的大理石地板磨损得很严重,宽大楼梯的扶手也掉了几段。

两人走上楼梯。坦尼娅拿出把钥匙,打开了公寓的门。走进公寓以后,两人便关上了门。

坦尼娅带德米卡走进客厅。一只灰猫警觉地看着他们。坦尼娅从壁橱里拿出了一个放着半盒猫粮的盒子。坦尼娅把手探进猫粮,从猫粮下面拿出一台罩着罩子的打字机。接着她又从里面拿出几张誊写用的蜡纸。

坦尼娅撕开蜡纸,把纸片扔进壁炉,然后点燃一根火柴,把纸片给烧了。看着燃起的火苗,德米卡怒问道:“为什么要为这种空洞的抗议押上自己的一切啊?”

“我们正在承受着暴政的压迫,”坦尼娅说,“必须做些什么让希望存留下去。”

“我们生活在一个社会主义不断发展的时代。”德米卡说。“我们面临着很多问题,也遇到了一些困难。但你应该帮忙解决问题,而不是四处煽风点火。”

“如果没人被允许谈论这些问题,又怎么能找到解决这些问题的方法呢?”

“我们在克里姆林宫里一直在谈论着社会上存在的种种问题。”

“可同一批目光短浅的人们却总是拒绝作出重大改变。”

“克里姆林宫不是所有人都目光短浅。许多人正在认真工作以期改变苏联的面貌。再给我们更多时间吧。”

“革命到现在都已经四十年了,还需要多久你们才可以承认社会主义彻底失败了啊?”

壁炉里的纸片很快烧成了灰烬。德米卡沮丧地转过身。“我们就这个问题争吵了好些次了。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先要离开这里。”说着他拿起了打字机。

坦尼娅抱起猫,和德米卡一起出了门。

离开大楼的时候,他们在前厅里遇见了一个拎着手提箱的男人。男人在楼道里与德米卡和坦尼娅擦肩而过时对他们点了点头。德米卡暗自希望对方在昏暗的灯光下没能看清楚他们的样子。

走出大楼以后,坦尼娅把猫放在了人行道上。“小姐,以后你得靠自己了。”她说。

猫倨傲地走开了。

他们匆匆地走到街角,德米卡一直在徒劳地把打字机往外套里藏。让他气馁的是,月亮已经升起,两人在月光的照射下无可隐藏。他们走到了摩托车旁。

德米卡把打字机递给坦尼娅。“怎么处理这台打字机呢?”他轻声问。

“扔河里吧?”

思考了一会儿,德米卡想起了学生时代经常和同学们一同前往的一处河岸,他们去过那好几次,在那通宵达旦地痛饮着伏特加酒。“我知道一个地方。”

上了摩托车以后,德米卡骑着摩托车从市中心向南骑行。那处河岸位于市郊,虽然远了点,但丢弃打字机非常合适——被人注意的几率会小上很多。

快马加鞭地骑了二十分钟之后,德米卡把车停在尼科洛-佩洛文斯基修道院的外面。

这座拥有着一座宏伟教堂的修道院现在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修道院里的财宝被抢夺一空以后,已经荒弃了数十年。修道院坐落在莫斯科往南的铁道线和莫斯科河之间的一块土地上,周围的土地上新盖了好几幢高耸入云的居民楼,但晚上附近却没什么人。目光所及之处德米卡没看到任何人。

德米卡把摩托车推下公路,把车停在几棵树中间。之后他带着坦尼娅经过灌木丛,走进已经是一片废墟的修道院。修道院的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显得特别地诡异。大教堂的穹顶已经掉落在地,但修道院屋顶上的绿瓦大多数都完好无损。德米卡觉得非常恐惧,觉得几代修道士的鬼魂在透过破碎的玻璃看着他们。

向西走过一片洼地,他们来到了莫斯科河边。

坦尼娅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学生时代经常来。那时我们经常喝得醉醺醺的,看着太阳在河面上升起。”

他们走到河边。这里是河道的一个大的折转处,河水在月光下显得特别清澈。德米卡知道此处的河道够深,完全可以保证打字机永远淹没在河底。

坦尼娅犹豫了下。“真是可惜。”她说。

德米卡耸了耸肩。“打字机的确很贵。”

“不是钱的问题。我是说苏联少了一个看问题的角度,少了一种思维方式。这台打字机就是呼吁自由的宣言。”

“你最好丢掉它。”

她把打字机递给他。

德米卡把辊筒拉到最右边,用辊筒当把手托住打字机。“我要扔了。”他说。德米卡向后挥起手臂,用上全身所有力气把打字机扔进河里。他扔得并不远,但随着“扑通”一声,打字机沉入河底不见了。

德米卡和坦尼娅并肩站立着,看着月光下的河水中展开的一道道涟漪。

“谢谢你,”坦尼娅说,“尤其是因为你不认同我的做法。”

德米卡搂住妹妹的肩膀,和她一起离开了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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