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你们要走了,就来...看看。”
“本来想听你的戏,去了四五日都赶不上,省城又出了急事。”
他徐徐道。
“我这几日在练习,所以没上台,怪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我惭愧道。
“没事,你好好练,等我回来听。”
“这算是约定吗?”
我脱口而出,他点头应允。
远处传来催促声参谋长,该走了,还依依惜别呢?我立刻后退一步急声“那你快去吧,别耽误正事。”
他招手示意上车。
一晃三个月,凛冬来临,终于接到了报社关于前线的消息:督军及部下温参谋长率兵五万驱退西南敌寇,不日就可抵达西宁。
全城一片欢呼,据说万大帅因故意贻误军机受了责骂,一时失了人心。
这期间梁霁来了几次师姐都不见,中秋节那天他又来了。
“我有话...说,请相信我。”
他眼神悲凄,我们找了一家不起眼的酒肆。
周围灯火通明,人们都在放灯祈福。
“我不奢求你们能理解我的感受,只是万蔺早就知道你和温参谋关系不浅,你们...小心。”
他灌了两口烧酒道。
世上的事,从来没有感同身受的说法,不过是慰藉对方或自己的借口。
“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为何要与他......”
我没说完他也知道是何意。
“他走私军火,暗中占了许多码头,而且......我曾见过西北军的人与他见面。”
他喝了许多眼神却异常明亮。
“什么?难道他勾结西北?温参谋和督军知道吗?”
我忙问道,若是这样,那此次与西北一战,万蔺就是潜伏在其中的卧底。
“我不知道,他们二人曾一同在督军府做事,不过只是表面和睦。”
他不停地喝,六七杯就倒在桌子上,兀自笑起来。
“你师姐…陆泱她…还好吗?”
他喃喃道。
“平日自然是好的。”
只是谁知道再想起你时会怎样呢?“既然对她无意,何苦关心她的近况?”
我故意激动道。
“不!
当初我是真的喜欢她,现在依旧是,以后也会一直如此!”
他像是压抑不住内心,言语恳切地否认。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去!”
直觉告诉我他是有隐情的。
“不是我…是她。”
梁霁喝得不省人事,一头歪在桌上,嘴却不停地喃喃。
“我要不去,她就得去,她不可以去的…”
他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盯着弯月又道“师妹,你懂那种被迫与挚爱分离的痛苦吗?”
我缓缓听到远处驶来的汽车声。
说罢闭上眼睛低下头,借着昏黄的路灯,我瞧见他鼻尖上凝聚的一滴泪砸在酒杯里。
“师兄......对不起,再多人误会你,我和师姐都不该得。”
我颤抖着道歉像儿时那样,师兄总会揉一把我的头发说“没事儿,给颗糖师兄就原谅你了。”
“没事儿,师兄懂得,下辈子......我再弥补她。”
我还没明白下辈子是何意,两队士兵便跑过来了。
“梁槊在这儿!
快!”
为首是万蔺的副官。
后面跟着万蔺和温叙卿。
4
一切来得太快,师兄迅速起身扣住我的脖颈掏出枪抵上我的鬓角,作出挟持我的样子。
“他们冲我来的,我知道太多秘密,只有这样你才能活命。”
对面的温叙卿及时停住脚步,生怕多走一步我会出事,眼神死死盯住那支枪一字一句道“你想干什么。”
“你这样会死的!”
我极力挣开他,可在万蔺眼中确实像被劫持的样子。
“别动!
再动就杀了你。”
“梁槊,你真是个白眼狼!
好歹林念清是你师妹。”
万蔺大骂眼神却淡然无波。
“少废话,快给我准备一辆车,否则......”
他恶狠狠道“本大帅从不怕别人威胁,为了还西宁太平,宁可错杀......”
他不为所动。
“大帅救我!”
我惊呼道,万蔺此举就是想给自己树立锄奸为民的名声,我偏偏要向他求救,才会让他相信我和温叙卿确实不知道他的勾当。
“林小姐,对不住了,你的枉死我会记住的。”
万蔺缓缓掏出枪,看来他不入这个局......天意吗?
“嘭!”
枪响了,却不是万蔺开的,温叙卿淡淡收了枪道“这人不值得脏了大帅的手。”
身后的人缓缓倒下,嘴里喃喃道“陆......泱。”
师姐从人群跑出来瘫在地上嚎啕大哭,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
万蔺带人离开了,温叙卿一把拉过我抱住“你怎么样?吓到了吗?说话?”
他身上清冽的气味席卷了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我望着师兄的尸体久久不能回神,虽然结局早就注定......
“师兄是为了护我,可我没有办法救她。”
我在他怀中崩溃大哭,经历那么多,终是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两日后,温叙卿守在床边,他告诉我那一枪未打中要害,人正在秘密休养。
“万蔺一直不信任梁槊,也知道他是你在乎之人,而你......是我惦念之人,一石二鸟,若他动手,定会置你们于死地。”
他一边喂药一边解释。
“原来如此,我竟不知自己是参谋惦念之人。”
我轻声出口,二人一时都抿嘴不言,不知我的脸红了没,反正他的耳朵红得滴血。
“嗯,现在知道了也不晚,这种危险的事以后再不要做了。”
他坦然道,却不敢看我。
过了七八日,师兄的伤恢复得不错,师姐向师父说明一切并请求带师兄出去躲一阵子,师傅答应了。
“等万蔺离开这里,你们再回来。”
我嘱咐师姐,“知道啦,你也要好好地。”
师姐看了看我和温叙卿说道。
“温参谋,我这师妹......就托你照拂了,平时她性子急,其实相处久了就知道心眼是好的。”
师姐絮絮叨叨没完。
“哎呀师姐,你怎么好像要把我买了?”
我玩笑道。
“我知道了师姐,你们早点出发吧。”
温叙卿从容回复道,这称呼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你觉得这种结局怎样?”
他看着二人的身影问我,“双宿双飞,多好啊。”
我感叹。
“是啊,只要人在一起,哪里都有希望。”
他今日似乎感慨良多,不像一贯作风。
“我们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
我望着他。
他面对我,一改往日的闲散模样,正色道“万蔺已经叛变了,方才来时督军发来电报让我回省城。”
变故来得这么快,头蒙了一瞬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启程?”
“各部正在集结,大约两个时辰后......”
他眉头紧皱,眼神晦涩难言。
“那什么时候回来?”
我假装淡定问他,声音却已经变了调。
上次他去前线我还没有这种感觉,最后都回来了,这次也一定没事的。
“少则三月,多则一年半载,我来西宁就是暗中调查他的,督军只是怀疑,前段时间在万夫人生辰那日拦截我流寇就是他的人,如今他提前兵变,应当是筹措了不少部队按捺不住了。”
“好,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我扯出一抹笑,又说“今日是我生辰,那就破例为你许个愿吧。”
他愣住了说道“倒没听你说过,以后我会记住的,谢谢你为我许愿。”
说罢他掏出一把手枪递给我“拿着这个。”
“我要这东西干什么?”
“听我的话,我暂时不能在你身边,关键时刻有它防身。”
“有它在我更没有安全感。”
他听罢将我揽在怀里,这是第二次,我同样紧紧地环抱着他。
那日他离开后,我在路边算命摊子抽了一签,我从不信这些,“下下签”
三字让我更觉得不信是对的。
他离开的第二日,一个士兵来送信还拿来一个精致的盒子。
“念清,展信安:
想了想我还没有正式表明我的心意,请原谅。
我曾经问过梁槊后悔跟万蔺走吗,他说不论再来几次都会这么做,哪怕陆泱误会她一辈子。
我方明白时间距离都不可怕,只要爱存在彼此心中。
你昏倒那天我亦想过就此远走高飞,可时局如此我早就不能独善其身。
这个盒子里的项链是我母亲的嫁妆。
现在交给你保管,等我三月,若我回来便当作定亲信物,若我未归,只当是我的遗物。
愿你岁岁安康。”
泪不知何时滴下来,我却笑了起来。
这傻子非要等离开了才表明心意吗,我也没向他说明我的心意,因为全都藏在那天的愿望里:希望我喜欢的人平安归来。
我从不知三个月那样难熬,日复一日排练《绕相思》我竟也渐渐体会那女子苦心坚守的信念,有时候熬到深夜不眠也要将他二人重逢时的唱词来上几遍。
在台上屡屡获得看客们的赞赏,在台下师父却摇头道“我倒宁愿你还学不会这出戏......”
“喜报!
西北敌寇被督军及几位部下围攻剿灭,督军不日就率其他部下巡视慰问周边地区。”
来巡视的名单被列在荣誉名单中贴在告示上。
我没有找到他的名字,难道是他被派去其他地方执行任务了?我逼迫自己不去想其他的结果,直到督军把带着他名字的徽章交给我,“叙卿经常跟我说起你,急着回来向你提亲......”
我接过徽章回去同项链放在一起,放在行囊里辞别了师父,活要见人,死......除非我亲眼所见。
出城那天西宁又下了一场雪,这个冬天格外冷。
雪化后,一切如旧。
也许西宁很快迎来新的参谋长,也许他的士兵每日操练依旧气势如虹,西宁戏院依旧每天都有演出,只不过二楼雅座再没有一位丰神俊逸的长衫男子临窗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