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朱荣当时为了立谁当皇帝还费尽心机,他先选了六个候选人,然后,通过传统节目——塑金人——的方式做出决定,最后,六个人的像,只有一个人塑成,此人便是后来的北魏孝庄帝元子攸。
然后元子攸便跟自己的两个兄弟一道秘密离开了洛阳,北渡黄河,去见带兵南下的尔朱荣,于是尔朱荣就将其推为皇帝。
事情发展到这里,如果尔朱荣是个聪明人,接下来他应该怎么办呢?是不是应该开进洛阳,把胡太后和她身边的情夫们一网打尽,然后遍贴告示,表明其为国除害,拨乱反正,安定宗庙呢?
尔朱荣确实知道要杀人,但是,很可惜,他把杀人的范围扩得太大,以此,他在平定了一个乱局之后,却制造了另一个更大的乱局。
当时费穆同志(还记得这人不?对咯,就是前文那位不甘被长官卖果断自卖然后又被元颢干掉的将领了)给尔朱荣出了个主意,当然,是个馊主意,他说,你在朝内没有根基,贸然干下如此大事,难免有人不服,不如……不如干票大的。
四月十三日,北渡黄河恭迎圣驾的文武百官在尔朱荣的引导下来到行宫西北处,准备祭天,结果朝臣们刚到这里,突然一支骑兵斜刺里杀出,将他们团团包围。就在朝臣们惊疑不定、不明究竟之时,尔朱荣发话了,他说,天下搞成这样,都是你们这帮废物不好好办事造成的,所以,人人都有责任,个个该杀!
还没等朝臣们辩解,骑兵们一哄而上,稀里哗啦之下,血流成河,此次被杀的满朝亲贵,据说有一千三百人之多,这便是著名的“河阴之变”。
讽刺的是,在这一千三百人里头,居然不包括胡太后和她的两个情夫。此时的胡太后,已经剃光了头发,出家当尼姑去了;而郑情夫,一看局势不妙,就回了自己老家,准备招兵买马,跟尔朱荣较量到底了;至于徐情夫,当然也是快马加鞭,一路南遁,逃去了南梁,去萧衍那边避难了……
当然了,胡太后是在劫难逃了,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尔朱荣进入洛阳,冲进寺庙后,胡太后还不知羞耻的跟尔朱荣解释呢——我也不懂她是准备怎么解释自己的杀子高招的,尔朱荣当然不鸟她,据说是拂袖而去,然后,辣手的尔朱荣便将胡太后和那个三岁的儿皇帝,一并扔进了黄河……
郑情夫的下场也不妙,在他得势之时,手下有个庞大的“摇尾系统”,把他吹得什么一样,但是,那些能够吹他的人,同样也能够在他失势之后,落井下石。干掉郑情夫的,是他的一个部下,应该就是“摇尾系统”中的一员。
运气最好的是徐情夫,因为萧衍向来善待政治难民……
“河阴之变”造成的最大问题,便是北魏宗室和尔朱家族本该存在的微妙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从此之后,便是鱼死网破。
公元524年底元颢的北伐,就是“河阴之变”直接的后果,本来元颢是打算去履任相州刺史的,但是“河阴之变”带来的恐惧改变了他的行程。
一个“元颢”失败了,千千万万个“元颢”会站起来,最大的“元颢”,莫过于被尔朱荣拥立的北魏孝庄帝元子攸本人。
<h2>第一百零一种方案</h2>
尔朱荣继续在犯错,第二个错误——没有立即登极。
尔朱荣是有机会登极的,会成为他阻力的人,他已经不分贤愚杀了个干净;而元子攸同志,如今已经成了他的政治俘虏,跟其一块北渡黄河的哥哥元劭和弟弟元子正都已被诛杀,甚至元子攸本人也心怀疑惧,还曾经有过主动禅位的表示;尔朱荣的重要部将高欢,也建议尔朱荣尽快称帝,手下很多人都表示赞同……
尔朱荣到底想不想呢?当然想,否则又怎会贸然干掉1200个亲贵?但是,他不敢下决定,于是,他搬出了老套路——塑金人。
尔朱荣塑了四次,通通失败,然后,他就放弃了。
要成就大业,尔朱荣还欠缺一个最重要的素质——流氓气。
中国历史上,所有能够登峰造极的人都是超一流的流氓,他们天不怕地不怕,更不怕鬼神,也无所谓良心的谴责。最典型的就是刘邦,楚汉之争里,他可以对着把父亲摆上高台要将其下锅的项羽大喊“幸分我一杯羹”,也可以在追兵压迫之时,一次又一次把儿女踢下马车,他有那种什么都豁得出去的觉悟。在刘邦这样的人眼里,何为天命?老子的意志就是天命!
很可惜,尔朱荣没有这样的霸气,他终究是个虔诚的宗教徒,他的灵魂早早被套上了无谓的枷锁,所以,他的失败是注定的。
但是,杀了这么多人,洛阳四周,对于尔朱荣而言,早就是危机四伏,怨气盈野,所以,即便尔朱荣暂时不想称帝,他也必须找个对自己有利的都城,以便更好的控制傀儡元子攸,当时很多人的想法——迁都晋阳(今山西太原)。
尔朱荣什么态度呢?一如既往,没有态度。
在犹豫之中,尔朱荣还是护送元子攸回到了洛阳。洛阳的局面当然很糟糕,亲贵们都死了,亲贵们的七八姑八大姨生怕遭受牵连,也都闪了,就连那些无关的平民百姓,都怕尔朱荣精神病发作,再来次屠城,所以拖儿带女的撤了,以此,当时的洛阳,已从繁华都市,变成夜闻鬼哭的空城——留下的人不足一成。
情况至此,迁都不?尔朱荣想迁,元子攸也不敢违拗,但是,此时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元谌表示反对。于是,双方大吵一架,愤怒的尔朱荣暴跳如雷,甚至一度想要把元谌给剁了,围观群众纷纷表示压力很大,只有尔朱世隆还出来打打圆场,反倒是处于漩涡中心的元谌,面不改色心不跳,毫无畏惧。
这场架没有得出结论,但是,胜负已分。若干天后,当尔朱荣和元子攸登高眺望,俯瞰皇宫时,他发出了如下感慨:“我是个蠢材啊,前两天居然还想迁都,如今看到皇宫如此壮丽,觉得还是元谌说得有道理。”
俗话说,横的怕不要命的,尔朱荣这是被元谌给治住了,而他跟元子攸的那席话,也不过是就坡下驴,找个台阶罢了。于是,迁都之议终止。
尔朱荣和元子攸,就这样待在了洛阳。
某一天,尔朱荣到明光殿觐见元子攸,又一次为“河阴之变”道歉(我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表示自己绝无贰心(鬼才信),而元子攸呢,也很熟练的再度表示宽容,还没等尔朱荣磕头,他将其搀起,然后自顾自的率先发了誓,说对尔朱荣的忠心绝对没有猜疑。
尔朱荣当然很高兴,感动的泪流满面,于是便要求喝酒,一喝就喝了个烂醉如泥。就在此时,觉得机不可失的元子攸,便想趁势干掉尔朱荣(前一秒钟,他还赌咒发誓,说绝不猜疑尔朱荣呢),但是,左右侍从苦苦劝阻,元子攸才按捺下来,将尔朱荣连人带床抬到了中常侍省。
比之尔朱荣,元子攸更像个“政治家”,但是,这位“政治家”太弱了,弱到手里头一个人都没有,在这样的关键时刻,那帮劝阻他的侍从们,又岂是在为他考虑?无非是怕东窗事发之后,尔朱荣的部下们大发飙,要把他们一个个剁成肉泥罢了。当元子攸下令把尔朱荣抬出去的时候,一定心里在滴血吧。
半夜,尔朱荣就醒了。他发现自己身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黑压压的,一片肃杀,尔朱荣醒了,彻底醒了,他终于明白,在前几个小时,他遭遇了怎样的危机,他如今能够醒来,又是如何的走运。从此之后,尔朱荣便不敢单独进宫,也不敢在宫里留宿了。
这样的生活维持了一个月不到,尔朱荣也明白洛阳非久留之地,于是,五月五日,他离开了洛阳,返回了晋阳,走之前,他在洛阳城所有重要岗位都安插了自己的亲信,他决定对元子攸实施遥控了。
遥控当然没那么容易,“政治家”元子攸,可不是任人揉搓的主,此公对政治有着十二分的热情,极端喜爱处理政事,从早到晚,毫不懈怠,甚至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案,也时常拿出来查一查,勤快的一塌糊涂。
这就不免犯了尔朱荣的忌讳。天底下所有的权臣,都希望皇帝跟刘阿斗一样,“此间乐,不思蜀也”,啥都甭管,事情都让自己办了。皇帝越勤快,权臣越不爽。果不其然,很快,二人便针尖对麦芒,杠上了。
因为一些人事问题——过程无非是元子攸想要安排A,而尔朱荣不同意,硬要安排B,然后双方谁也不低头,互相打架;二人之间开始有火药味了,甚至,元子攸还公开表示不爽,敲山震虎,说有种柱国把我也撤了算了!尔朱荣闻听此言自是气得跳脚,但也无奈,只能强行按捺。
更无奈的当然是元子攸,因为失败的总是他,甚至,他身边连个知心的都没有,他的老婆都是尔朱荣安排的——尔朱荣他女儿。这位尔朱皇后是只母老虎,生性好妒,脾气又坏,仗着老爹牛逼,也没把皇帝放眼里,动不动耍小性,闹脾气,搞得元子攸头都大了。元子攸无奈之下,便让尔朱世隆去劝告尔朱皇后。
结果尔朱世隆是怎么劝尔朱皇后的呢?还没等尔朱世隆发话,尔朱皇后就大倒苦水,说元子攸不识抬举,皇帝本来是我爹干的,他却这个那个的,就是到今天,我爹依然可以干。这番话可是戳中了尔朱世隆的软肋,他也哀声叹气起来,就怪你爹,他要是当时干了,你叔叔(尔朱世隆是尔朱荣堂弟)我,也早他妈当亲王了,操!这时候,估计尔朱皇后该安慰尔朱世隆去了……
悲催的元子攸,生命中唯一一件乐事,就是六镇起义还正如火如荼。
作为北魏帝国的当家老大,元子攸每每听见叛军胜利的消息,心里都一阵暗爽,而每每听见叛军失败,都不由得替其惋惜。
比如说,当元子攸听说关陇地区已经平定时,就不由得叹气起来,说:“从此之后,天下就要没有盗贼咯。”(大家请自行揣摩那种语气)
一旁的元彧倒是聪明人,听出了弦外之音,附和道:“恐怕陛下的忧虑,就在盗贼敛迹之后,才真正出现吧。”
隔墙有耳!元子攸立即圆了过去:“是啊,战后的建设工作,困难得很啊。”
当然咯,偶尔也有时候,元子攸也会为叛军势大而担忧的,比如说——元颢那次……
这场你死我活的争斗,终有结束的那一天,因为,尔朱荣又要进京了。
进京的原因是尔朱皇后怀孕了,要分娩了,尔朱荣想来照顾女儿。
站在元子攸身边的,有城阳王元徽(他老婆是元子攸舅父的女儿),侍中李彧(元子攸的表弟兼姐夫),还有杨侃、元罗,温子升,甚至包括武卫将军奚毅(此人比较莫名,他是尔朱荣亲信,但貌似忠于皇家)。大概这么多。
就在尔朱荣宣布进京之际,洛阳城已经人心惶惶,山雨欲来风满楼,甚至有些胆小的,都已经提前出京避风头了;元子攸本人则是又兴奋又担忧,情绪复杂得很,既怕尔朱荣来(尔朱荣毕竟很强),又怕尔朱荣不来(夜长梦多,节外生枝,早死早超生);只有尔朱荣相当淡定,还写了封信给中央政府官员,表示你们想走想留,悉听尊便。
尔朱帮的其他成员,就不像尔朱荣那么淡定了。尔朱世隆就很担心,还写了张纸条,贴在门板上,内容大概是皇帝准备趁此机会干掉尔朱荣,然后把纸揭下来,送去给尔朱荣。有人问为啥不直接写信给尔朱荣,而要贴在门板上再撕下来?据我估计,可能是尔朱世隆怕尔朱荣不鸟他,故意装出这封信来自宫内密报,是有人通风报信,贴在他家门上的,让尔朱荣不信也得信。
尔朱荣信了没呢?情况比“不信”还严重,因为尔朱荣压根没把这事放心上,当即把这张纸撕了,还朝地上吐口水,嘲笑尔朱世隆太胆小。
尔朱荣他老婆,也劝尔朱荣别进京,当然,尔朱荣不鸟他。
公元530年八月,尔朱荣从并州出发,带着四五千骑兵南下。
此时的政治空气已经极端紧张,朝野内外,包括田间小儿都知道,必须会有一个人倒下了。
九月,尔朱荣抵达洛阳。元子攸想动手,但是,由于尔朱荣死党元天穆还在晋阳,元子攸担心后患无穷,于是未敢轻易发动,只是征召元天穆进京。
尔朱荣继续淡定。有人跟他报信,说元子攸要干掉他,此公居然把这话通报了元子攸,而元子攸则立即展现他的“政治家风范”,说道:“坊间也传言你要干掉我,这种话怎么能信?”
再一次的,尔朱荣泪流满面。此后,尔朱荣进宫,都只带数十个卫士,自己也不带武器。这下轮到元子攸被感动了,元子攸一度想放弃行动,因为他觉得尔朱荣这哥们可能真的是个大老粗,没啥心计……
尔朱荣的手下无法淡定,不断有人来请求尔朱荣登基,他带来的骑兵,更是目中无人到随意凌辱皇帝左右的地步;只有当这些情报传到元子攸的耳朵里时,他才能重新清醒过来,认识到他和尔朱荣之间,已经不可能存在和平,因为,他们之间的争斗,已经不是两个人的争斗,而是两个集团的争斗。
元子攸身边的人,比如元徽,也不断在做元子攸的思想工作。
九月十五日,被元子攸征召的元天穆,来到了京城,此时,奚毅传来了情报,说尔朱荣准备借着狩猎的机会挟持元子攸,强行迁都,元子攸于是决心已定。
九月十八日,元子攸秘密召开御前会议,讨论行动事宜,讨论的重点,已经变成了善后——不是该不该杀尔朱荣,而是该不该杀尔朱世隆。有两派意见,而元子攸的想法是,不杀,他认为,只要立即宣布大赦,尔朱帮就不会反扑。
这一天,杨侃带着十几个人埋伏在明光殿东。而后,尔朱荣和元天穆两个人进了宫,来吃饭,结果,刚吃到一半,二人便起身告辞,杨侃正要动手,二人已经走到了大庭,无奈之下,杨侃只能暗骂倒霉,停止行动。
九月二十一日,尔朱荣去陈留王元宽(尔朱荣的小女儿嫁给了他)处喝酒,喝得酩酊大醉,而后便声称有病,一连数天不上朝。此时,元子攸要动手的风声已经开始走漏,消息也传到了尔朱荣耳朵里,结果大家猜,尔朱荣的反应是什么?他十分鄙夷的说,元子攸是个胆小鬼,有什么好紧张的?
尔朱荣不紧张,元子攸紧张,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
此时元徽给元子攸出了个主意,假称皇后要分娩,让尔朱荣进宫,然后借势除掉。元子攸担心有变,问道,皇后只有九个多月身孕,没到妊娠期,行吗?元徽回答,妇女早产的多了,他不会怀疑的。
九月二十五日,元子攸在明光殿东厢设下伏兵,然后去通报尔朱荣皇子降生。于是,元徽骑着马飞奔而去,去了之后,便摘下尔朱荣的帽子,盘旋舞蹈,不久后,皇宫内臣相继来到,连连催促;彼时尔朱荣正跟元天穆喝酒,看到如此情形,便也不再起疑,于是便和元天穆结伙进宫。
此时,元子攸正端坐在殿,听说尔朱荣入宫,紧张得脸色大变,还是温子升提醒他,他才反应过来,但也难以控制,只能连连索酒来喝,并命令温子升起草大赦的诏书。温子升写完后,便带着诏书出宫,正在半道上,遇到了尔朱荣。
尔朱荣一脸狐疑:“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温子升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不改色,回答道:“圣旨。”
尔朱荣想了一下:“哦,那你走吧。”
今天是皇子降生,皇帝理应要起草诏书,昭告天下,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尔朱荣和元天穆进了殿。元子攸坐在东厢,面朝西方,尔朱荣和元天穆坐在御座右边,面向西南方。此时,元徽进了殿,刚刚行礼,伏兵一拥而上。
直到此时,尔朱荣才知道,坊间传言都是真的,他上当了,为今之计,死也拉个垫背的。尔朱荣毕竟久历战阵,平时又喜好狩猎,此时竟是临危不惧,一跳而起,径直冲向了元子攸。元子攸早有防备,迅速抽出了藏在膝盖下面的一把刀,而后全力朝尔朱荣劈下,尔朱荣猝不及防,应声倒地。
宫内一片大乱,而后,迅速恢复了平静,尔朱荣和元天穆倒在了地上,断了气,尔朱荣带到宫里的三十个卫士,也被伏兵一网打尽——胜负已分!
这是个奇妙的结局,尔朱荣本来有一百种办法获得胜利,但是,偏偏,他选择了一百零一种——他天真的认为,他和元子攸之间,还会有和平。
然而,政治的残酷之处就在于,在最高权力的争夺上,只有你死我亡,没有中间路线!
<h2>白日梦</h2>
元子攸和尔朱荣两个人的胜负,已然分晓,但是,元子攸集团和尔朱荣集团的胜负,却还在未定之天。
得知消息后,尔朱荣的亲信立即赶往尔朱荣家。田怡表示要趁着宫门尚未警戒,立即进宫,诛杀元子攸。贺拔胜表示反对,说皇帝既然敢发动行动,必然有所准备,为今之计,不如先撤出洛阳,而后从长计较。田怡表示赞成。
当然,田怡很快就会发现,他被贺拔胜卖了,当尔朱世隆带着尔朱家族撤退时,原本信誓旦旦的贺拔胜,居然留在了洛阳……
跟着尔朱家族一块出逃的,还有个叫司马子如的。尔朱世隆当时准备带着人马回到北方,而后调集主力,前来决战,但是,司马子如表示反对,他认为,现在就撤,只能向对方展现我们的软弱,不妨一边撤退,一边调拨部分兵力据守黄河大桥,反攻洛阳,即便失败,也会向对手展现出我们的强硬。
尔朱世隆同意此说,九月二十六日,尔朱兵团攻击黄河大桥,并诛杀了叛将奚毅,入据北中城,威逼洛阳。
十月一日,尔朱世隆派遣尔朱拂律率匈奴军一千,穿戴丧服,抵达洛阳外郭城下,索要尔朱荣的尸体。
洛阳城内大为恐慌,元子攸亲登大夏门眺望,并传令大臣牛法向前解释。
牛法解释道:“太原王(指尔朱荣)效忠帝国不能有始有终,阴谋叛变,所以被明正典刑,但一人做事一人当,罪及一人,余者不问,你们若是愿意投降,官职爵位,皇上保证如以前一般。”
尔朱拂律回答:“我们追随太原王进京朝见,不意蒙此天下奇冤,我们不忍空手而回,愿带太原王的尸体而回,死而无恨。”说到动情处,尔朱拂律声泪俱下,悲怆难已,而手下的军士更是放声大哭,声震京城。
看到此情此景,连元子攸也有些感动,于是,他派朱瑞携带免死劵,出城去见尔朱世隆,要求尔朱世隆投降。
尔朱世隆对朱瑞说道:“太原王建立如此奇勋,对帝国忠心耿耿,尚且蒙此不白之冤,这免死劵上免死二字,又能如何让人相信?我们此行但为太原王讨个公道,报仇雪恨,绝无半途毁弃、投降奸党之理。”
朱瑞返回后,元子攸知道尔朱世隆绝难说服,无奈之下,下令招募死士,保卫洛阳,瞬息之间,便募得一万之众(洛阳百姓对尔朱家族恨之入骨)。
于是便跟尔朱拂律交战,结果是——失败。虽然是一万对一千,人数多出十倍,但是,尔朱拂律的部队毕竟久经战阵,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可比。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真正的危险,并不在于没能战败尔朱拂律,甚至还不在于未能和尔朱世隆达成和解,而在于,尔朱拂律手下那声震京城的哭嚎。
这意味着,尔朱荣在他的集团内部,有着令元子攸难以想象的威信。
在元子攸和他手下智囊的预想中,干掉尔朱荣和元天穆,然后大赦天下,给一大棒,再来一甜枣,尔朱集团自会闻风而散,局面自会立即平定……
事实证明,元子攸在做梦,而且是白日梦。
十月六日,面对尔朱军团的压迫,元子攸召开御前会议,讨论平乱事宜。会议上,那些此前撺掇着元子攸尽快动手的大佬们沉默了,没有沉默的,也是支支吾吾,拿不出个主意。只有一个叫李苗的愤然而起,说国事危难至此,正是忠臣烈士尽节之时,我虽然不是武士,但也请给我一支军队,去摧毁黄河大桥。
有人愿意送死,大佬们很高兴,元徽和高道穆都表示赞成,元子攸也无异议。
十月十三日,李苗带领敢死队,从马渚上游,夜晚乘船东下,距离黄河大桥数华里处,放下火船。于是,火船借助风势,飞快的冲向了大桥,转眼之间,大桥已被火船撞到,瞬时一片火海,焰光冲天。
尔朱军团猝不及防,留驻南岸的士兵见势不妙,便拼命向北岸飞奔,但是,为时晚矣,不久之后,大桥被烧断,而没来得逃离的士卒,则去见了河神。
李苗身边有一百余人,停留在小岛旁,看到任务完成后,便等待南岸政府的接应。李苗等了很久,他什么都没有等来,连个鬼影都没有,他知道,他被放弃了,而后,尔朱世隆发动了反扑,李苗手下一百余人全部战死,李苗投河殉国。
这是个更危险的信号。黄河大桥被烧断了,尔朱军团损失惨重,政府军的损失也并不多,这似乎是个不错的消息,但是,元子攸悲哀的发现,当日怂恿他杀人的那些,如今都成了缩头乌龟。面对少有的忠臣李苗,无奈的元子攸除了让他享受哀荣之外,竟也不能有别的表示。
元子攸低估了尔朱荣对他部下的控制力,高估自己对部下的号召力,所以,尽管后续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但是,结果已然分明。
真实的情况是,尔朱集团群情激愤,而元子攸集团,则万马齐喑:
在李苗烧断黄河大桥后,尔朱世隆当天北返。十四日,尔朱世隆攻打建州,对手顽强抵抗,为泄愤懑,屠城——唯一没死的,是刺史陆希质,他逃走了……
不久后,尔朱世隆抵达了长子(当年元颢北伐,元子攸出京避难,在这里碰到了南下勤王的尔朱荣),他在这里碰到了他的侄子——尔朱兆。
尔朱兆是汾州刺史,闻知尔朱荣的死讯后,便率军北上,攻取了晋阳。
在尔朱荣生前,尔朱兆是尔朱家族默认的第二代接班人。
十月三十日,晋阳,尔朱集团推举元晖为帝,正式宣布跟元子攸决裂。
新政府命令徐州刺史尔朱仲远(尔朱荣侄子)率军南下,威胁洛阳。
不久后,正在跟万俟丑奴残部交战的贺拔岳放弃了追击叛军宿勤明达,回师泾州,等待尔朱天光(尔朱荣的侄子)。而后,尔朱天光和侯莫陈悦东下陇山,跟贺拔岳回合,准备合军一处,直扑洛阳。
当然,元子攸对他们毫无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次派出朱瑞,前去安抚。效果如何呢?跟上次尔朱世隆相比,效果似乎还不错,尔朱天光似乎很给面子。这段时间,尔朱天光也不断在给元子攸上书,表示自己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贰心,唯一的要求,就是亲自朝见皇上,诉说尔朱家族的冤屈。
看不懂是吗?更看不懂的是,尔朱天光一边在表示忠诚,另一边居然也授意部属不断上书给元子攸,内容是——尔朱天光有阴谋,请陛下防备万全。
如果还是看不懂,那就我来解释一下吧。
尔朱天光自己的上书,是暗示自己很快就会进京;尔朱天光授意部属的上书,则是暗示他要进京大开杀戒;综合在一起,他在给元子攸传递一个信息——狼来了。当人听见“狼来了”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呢?没错——逃。
这就是尔朱天光的算盘,他是在恫吓元子攸,他想把元子攸逼出根据地洛阳。这个主意是尔朱天光跟贺拔岳商量后想出来的,看上去似乎挺巧妙。
尔朱家族是不会向元子攸屈服的,如果有,那也是假的。
平州刺史侯渊出城狩猎,结果被范阳郡的卢文伟算计,被关在了城外。侯渊率军驻扎城南,宣布尔朱荣死讯,举行祭奠大典,并立即准备南下,抵达中山(今河北定州市)。在这里,侯渊击退了政府军魏兰根的阻截。
尔朱集团在全国的力量正在迅速结集起来,这是让元子攸始料未及的,事已至此,他已经有些穷途末路了,他能指望的,就是当初劝他杀人的能帮他一把。
在那些嚷嚷着要干掉尔朱荣的人里头,元徽是最积极的一位,同时,元徽同志也是最乐观的,他对局面的设想,甚至比元子攸本人还美妙。然而,到了现在,元徽傻眼了,更悲剧的是,元子攸目前寄予厚望的,就是这位傻了眼的元徽。
元徽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这么说吧,当年胡太后执政的时候,他是郑俨的摇尾系统中的一员——郑俨造的孽,他也有份,所谓助纣为虐。所以,元徽的第一个特点,根子上讲,他是个软骨头。
元徽而今被元子攸授予全权,要他搞定尔朱集团,他是怎么做的呢?
首先,他一筹莫展。
其次,在一筹莫展的情况下,他不愿意跟其他任何人商量,他唯一商量的人,是元子攸——当然,元子攸更加没辙。
再次,当其他人跟元子攸说了些什么的时候,元徽要求元子攸一律别听。
这是元徽的第二个特点——生性好嫉,不能容人,尤其不容能人。
前文那位忠诚耿耿的李苗,曾经在没死之前,给元子攸提出过多项建议,但是无一例外,都被元徽否决;唯一一次被采纳,就是他要去烧黄河大桥……大家知道为何李苗没等来政府的接应吗?其一当然是政府方面怂了;其二是,李苗曾经对人这么评价过元徽:“城阳本自蜂目,而豺声复将露也。”(元徽是城阳王,李苗说他面有反相)
得罪谁,也别得罪元徽。
好吧,大家又知道元徽为什么撺掇元子攸干掉尔朱荣吗?是因为“河阴之变”?是怕元子攸被尔朱荣干掉?这么想就simple了,是因为元徽认为,尔朱荣的存在不利于他专权……
其实仔细看看尔朱荣我们就知道,这个人有可恶的一面,但也有可爱的一面,他是个枭雄,但却谈不上奸雄——自从塑金人失败后,他就再也没有动过干掉元子攸的念头,甚至,他对元子攸,根本也缺乏应有的防备。元子攸其实后来也明白了这一点,他也想过放弃,但是,每次当他要放弃的时候,元徽都会冲到第一线,让他打消念头……当然,这一切的原因,仅仅是两个字——争宠。
元徽的第三个特点——吝啬。每次颁发赏赐,不仅数量少,品质低,更可气的是,只要他发现某次给的多了点,就会立即追回。结果呢,也不是没花钱,花了不少钱——赏赐的次数比较多,积少成多嘛;但是,拿了钱的会不会感恩戴德呢?朋友们,如果你碰到这种情况,会感恩吗?
这便是元子攸生死付之的元徽,大家认为,元子攸还有机会吗?
局势继续在朝着对元子攸不利的方向发展:
十一月四日,尔朱仲远开始进攻西兖州。
五日,尔朱仲远攻克左城(兖州的首府),生擒刺史王衍。
十一日,元子攸任命贺拔胜为东征都督。
二十日,元子攸给贺拔胜派来了个助手,郑先护。
事实证明,有些助手还不如没有好。这位郑先护根本不信任贺拔胜——当然也不能怪他,因为贺拔胜确实是尔朱荣的部将;在不信任之下,郑先护开始排挤贺拔胜,把他的部众远放在营外。
二十八日,贺拔胜在滑台跟尔朱仲远决战,贺拔胜兵败投降。
东线局势不利,这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北线局势即将崩溃。
十二月一日,尔朱兆进攻丹谷(山西省晋城市东南),都督崔伯凤战死,史杵龙投降,源子恭逃走。这一天,尔朱兆率轻骑加速进击,从黄河大桥西侧,涉水渡过黄河,秘密在南岸登陆。
十二月三日,天气很坏,狂风大作,黄尘漫天,尔朱兆的军队突然出现在了宫门外。禁卫军大惊失色,赶忙放箭抵抗,但此时仓卒之间,却连箭都射不出,尽了人事之后,这帮人觉得对得起元子攸了,于是——撤!瞬间一哄而散。
禁卫军根本没想到尔朱兆能渡河,原因是,元子攸一直在灌输的信息是,黄河水位很深,尔朱兆过不来——尽管那天的水位只到马腹。元子攸不只是自我催眠,因为华山王元鸷跟他也是这么说的,当然,很不幸,元鸷是卧底……
元子攸得知情况不妙,逃出了云龙门,然后,他碰见了同样奔驰而出的元徽。元子攸自是认为找到了救星,连连呼喊,让元徽等他一等,结果呢?大难临头各自飞,元徽根本鸟都不鸟他,径直狂奔而去,只留下元子攸在一旁,欲哭无泪,欲骂无语。然后,尔朱兆的骑兵来了,于是,把他用铁链锁到了永宁寺楼上。
十冬腊月,狂风大作,天很冷,刺骨的冷,元子攸也觉得冷,他请求尔朱兆能给他条头巾,尔朱兆没睬他。比之尔朱荣,尔朱兆横得多,他当即进宫把元子攸刚出生没多久的儿子给杀了(尔朱皇后的儿子),然后把宫女妃嫔捡顺眼的,都奸淫了一遍,再然后,让士卒在洛阳城四处抢劫。
然后说一下元徽吧。一路狂奔出去的元徽,逃到了山南,他打算去投奔一个人,名叫寇祖仁。寇祖仁一家,出过三个刺史,无一例外,都是元徽提拔,关系是一个字——铁,至少,元徽认为是铁的。
元徽带去了一百斤黄金,五十匹马,显然,他认为只要安下身来,逃过这劫,下半辈子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很遗憾,元徽想错了,他既安不下身,也逃不过这劫,原因很简单,他跟寇祖仁的关系,只是他一厢情愿的认为“铁”。
且说寇祖仁看见元徽带着重金投奔,顿时喜上眉梢——当然,不是因为恩公来投而欢喜,而是因为“财神爷”来了。寇祖仁热烈“欢迎”了元徽,然后,他乐滋滋的对子弟说:“听说尔朱兆悬赏一百斤黄金捉拿城阳王,拿获的封千户侯,看来,我们要发笔大财咯。”
怎么发财呢?寇祖仁设下连环计。他先去恐吓元徽,说马上官兵要来搜查,你赶紧躲吧。元徽自是不明究竟,还千恩万谢,认为寇祖仁好人呢,于是就撤了,撤到半路,遇到了一伙强人,然后就死了。元徽在死之前可能都还认为寇祖仁是好人,但是,他一定想不到,那伙强人,正是寇祖仁的家丁……
寇祖仁屁颠屁颠的拿着元徽的脑袋去讨赏,结果呢?什么赏赐都没有,尔朱兆这哥们,你别想轻易摸透他。当然,什么赏赐也没有,那也不要紧,反正一百斤黄金到手,已经发了笔小洋财了。
事情完了吗?才刚开始。这天,尔朱兆晚上做了个梦,他梦见元徽跟他说,我有黄金两百斤、马一百匹,在寇祖仁家,你赶紧去拿吧。
尔朱兆并没有因为梦到了鬼而害怕,而是非常高兴——有财可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呢?兴奋的尔朱兆立即去了寇祖仁家,当即将其捆了,然后要他交出黄金和马匹。寇祖仁一听,当时就觉得有人告了密,事已至此,好汉不吃眼前亏,花钱消灾吧,当即承认有黄金一百斤、马五十匹。
一百斤?五十匹?干你娘!少他妈一半?尔朱兆不信,偏要寇祖仁全部交出来,寇祖仁被逼的实在没办法,把自家的三十斤黄金和三十匹马也拿了出来。结果呢?尔朱兆还是不信,还是认为有所隐瞒,盛怒之下,便把寇祖仁吊了起来,脑袋挂在树上,脚上绑大石——被吊死了?死是死了,但不是吊死,而被尔朱荣用皮鞭活活抽死用木棍活活打死的。
得罪谁,别得罪元徽,哪怕是死了的元徽。
《三国演义》电视剧里,司马懿感慨,活诸葛可怕,死诸葛更可怕;这里我也感慨一下,活元徽可怕,死元徽更可怕!
元子攸的最终下场如何呢?由于尔朱家的根据地秀容遭到了变民首领纥豆陵步蕃攻击——元子攸下的令,于是,尔朱兆必须马上离开洛阳,北上平叛,当然,元子攸也坐在囚车里,跟着尔朱兆一块北上了。
十二月十三日,元子攸被押到了晋阳。
此时,晋州刺史高欢给尔朱兆写了封信,分析利弊,说绝对不要干掉元子攸,会惹来恶名,尔朱兆大怒,拒绝接受高欢的建议。
有人高呼,高欢真乃忠臣也!且慢,继尔朱荣这个枭雄后,下一个要登上历史舞台的,正是这位高欢,而他,不是枭雄,而是奸雄。
请大家记住,世界上没有忠诚的奸雄。那高欢在考虑什么呢?
奸雄的老祖宗曹操,对待汉朝皇帝跟枭雄董卓有截然不同的态度——董卓干掉了他见到的第一个皇帝,拥立了皇帝旁边的小弟弟,陈留王刘协,即后世的汉献帝;而曹操,自始至终,没有动过废掉汉献帝的念头,哪怕这位汉献帝根本也不听话,搞过多次衣带诏。为什么呢?因为汉献帝还有价值。曹操的策略,叫做“挟天子以令诸侯”,既然是挟天子,那就不能在诸侯未灭之前,杀天子。
高欢的考虑,可能跟曹操一模一样,元子攸,跟汉献帝一样,奇货可居也!
但是,很可惜,元子攸在尔朱兆手里,二十三日,他被尔朱兆绞死了。
元子攸死了,因为他太天真,请记住,政治,永远都是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