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炽的手在半空比划一阵,终于找到琴包的拉链,他惦记许久的电吉他静静地卧在泡沫里。深红色的琴体上是蓝色渐变涂装的枫木面板,由浅青逐渐加重到深蓝,加上平缓均匀的木纹,好像宁静的海面。
吉他旁边有个敞开的纸箱,里面是连接线、琴带和拨片,外加一堆备用的配件。他又看了一眼琴包,果然比原厂琴包质量更好。所有的配件都是精心挑选的,连拨片的颜色都能和琴身搭配。
“这些是?”
“送你的。”
冷炽心里一热,脸也有点发热:“哥……”
耿京川拎了张折叠椅坐下,假装没看到他发红的脸:“会不会接线?”
冷炽傻乎乎地摇头。耿京川只好再站起来,一样一样地教他配件的用法,音箱上每个旋钮的功能。
“自己试试。”
“哦。”
冷炽挂上琴带,挑了一只拨片,低头看着琴身的蓝色波纹,一时不知道该弹什么。他抬头看了看耿京川,后者目光温和,是难得的鼓励。冷炽深吸一口气,找了段自己熟悉的solo弹起来。
他用不惯拨片,也不懂护弦技巧,指弹时误碰琴弦的杂音被灵敏的电流放大,音符糊在一起,听不出旋律。
冷炽挠了挠头:“还得练练。”
耿京川没有评价他,问道:“你知道试琴试的是什么吗?”
“手感,音色,之类的……吧?”
“那只能试出琴的性能,试不出最重要的东西。”
冷炽一脸茫然:“什么东西?”
耿京川接过琴,用清音弹了一段《Shape Of ?My Heart》的Riff。这是电影《杀手里昂》的片尾曲,基调伤感黯淡。如果用木吉他弹,可以加入泛音,让旋律更温柔。冷炽全程盯着耿京川的手,只见他弹了几个小节就改变了右手姿势,把拨片尖角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快而准确地拨弦,制造出和木吉他类似的泛音,音色清澈温柔。
一曲过后,耿京川打开音箱上的失真,弹了几个更有摇滚味的片段。有琴行试音时烂大街的段子,也有冷炽没听过的、仿佛是古典乐改编的练习曲,风格跨度很大。然后他调大音量,加了一块效果器,在几个旋钮上反复调节。音箱里顿时轰出咆哮般的旋律,是一段凶悍的金属Riff。
“依班娜是多面手,能适应的风格很多。它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特点。”
耿京川把吉他竖在琴架上,示意冷炽也坐下。
“试一把琴之前,你得明确自己要什么,然后有针对性地试,这样才能知道自己和这把琴对不对脾气。否则再贵的吉他,也发挥不出它的优点。成熟的吉他手对音色有自己的偏好,对吉他这种乐器,乃至音乐也有自己的理解。”
他又看了一眼吉他:“这把琴,玩一玩是够用的。”
冷炽瞬间就听懂了耿京川的话。
这不是因为他悟性高,而是在他学画时,老师经常说同样的话——喜欢绘画和用绘画创作是两回事,前者是一种享受,而后者是一项修行。
和巴音聊天时,冷炽就能意识到,自己对音乐的理解很浅薄,对吉他也从没什么思考。他只会弹点现成的曲子,有时即兴做点变化,因为理论基础差,改得荒腔走板,没什么美感。
关于这条路,他只有模糊的方向,没有清晰的目标,只能边走边探索。
“冷炽,差不多得了。”
耿京川的冷水泼下来时,他一点也不生气,心中只有困惑。
“什么叫‘差不多得了’?”
冷炽语气不像在抬杠,耿京川反而沉默了。
“哥,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在开玩笑?其实,当不当吉他手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想学着用吉他创作,因为它有力量,没准能把我要的东西表达出来。我想试试。”
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不想玩,我是认真的。在试出能不能用它创作之前,我不会放弃。”
耿京川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缓缓地吐出烟雾:“激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坚持下来不容易。为理想去死很简单,难的是为它活着。”
他没有解释这些话,把吸了一半的烟戳进烟灰缸,拎起吉他弹了一段。
那是冷炽从没听过的旋律,陌生到他搜遍脑海,都找不到它和哪支乐队的风格接近。但毫无疑问,它凛冽又锋利,像金属一样强硬,肃杀和酷烈背后,又有一丝有血有肉的柔情。
他的心脏又被击中了。
“真带劲!哥,这是谁的歌?”
“我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