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风格一冷一热,非但不矛盾,还给乐曲很大的表现空间。
更让人惊讶的是巴音。这人平时低调到没什么存在感,虽然鼓打得不错,冷炽还是担心他能不能把那种暴烈的风格表现好。结果合奏的时候,冷炽被身后机关枪一样的鼓点轰得差点抱不住琴。
“枪毙五分钟也就这感觉。”
他挠挠被震麻的后背,又看一眼卫卫。
日蚀乐队的风格是重金属,对贝斯手的要求相当高——要协调鼓手和吉他手,鼓手的活儿要了解,吉他手的活儿也得懂,要像鼓手那样全程铺节奏,弹高速的金属riff的时还要用到复杂的轮指,和指弹吉他差不多。
冷炽对自己的速度颇为自信,试了一会儿卫卫的弹法,右手就抽筋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在她面前装逼。
这会儿卫卫又是云淡风轻,老成的表情扣在稚嫩的脸上,冷炽怎么看都想乐。
卫卫好玩是好玩,长得也漂亮,但他没有一点吃窝边草的念头,只当她是个有点个性的小朋友。其他两位也一样,特别是耿京川,简直把她当亲妹子照顾,谁也不能说他的贝斯手半个不字,否则就是找揍。
冷炽调侃说,你这就有点不尊重人,她不只是你妹,还是大伙儿的战友,同志——达瓦里希。①
不过这姑娘也确实出息,没因为自己是女的就少干活,实实在在地顶着自己脑袋上的一片天。
耿京川的位置自然不用细说,主唱加节奏吉他,台上带动气氛,台下走动关系,填词、作曲都少不了他,最露脸的是他,最操心的也是他。
相比之下,冷炽的角色显得很轻松。一首曲子中,唯一不需要全程演奏的就是主音吉他手,他只需要在关键时刻高调出场,成为台上的第二个焦点。
但轻松并不意味容易。他知道自己的角色是在钢丝上起舞,把活干好不容易,干砸却再容易不过。成则自己声名鹊起,败则要整个乐队蒙羞。
平时冷炽很喜欢说笑,按上琴弦,他脸上的笑容就无影无踪。耿京川笑他弹琴时一脸苦大仇深,冷炽干笑,心想自己的腿肚子都在哆嗦。
这种心态怎么上得了台?
他努力不去想这个问题,只把自己的旋律一遍一遍地练,以至于手中无琴时,他也能准确地弹出音符。
日蚀乐队每周排练三次,每次的时间不长,因为各自都有生计和学业。不过耿京川对自己的乐队很有信心,他有最优秀的伙伴,无论技术还是人品。乐队的磨合效率也很高,四首歌以惊人的速度排练成熟,比他预想的时间短一倍。
每个人眼里都写满上台的期待,耿京川越来越不敢和他们对视。
他一直在寻找演出机会,但地下乐队多如牛毛。每支乐队都和日蚀一样,瞪着饿狼一样的眼睛,不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几年前有庄仲解决一切,如今轮到自己,他才知道有些机会,即使付出他能付出的极限,也没那么容易争取。
冷炽,卫卫和巴音,他们永远也不知道那些晚归的夜晚,他对各种机构的头头脑脑和联络人说了多少谄媚的话,露出过多少逢迎的笑容,喝下多少苦涩的酒。
他知道有几个女人手握资源,也知道一些时间和地点,只需要他爬上双人床。这不是一份艰难的差事,因为有些女人既不老也不丑。但他也知道,她们只把他当消遣,只垂涎他英俊的面孔和健美的肉体,对他的音乐毫无兴趣。他还知道,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付出就百分之百地值得,但是——
自己还有什么脸站在台上,行着金属礼,高呼“摇滚万岁”?
他只能独自吞咽烈酒,浇灭因生出这个念头而带来的耻辱和恶心,然后吐得一干二净。
“哥,没事吧?”
“没事。”
他必须没事。
迷离中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叹气,身体摇晃着,越来越轻松,最后陷入一片柔软。这张床的味道有点熟悉,脑子太混乱,想不起来……他循着声音抓住一只手,那只手很热,很倔强,带着吉他手特有的茧,让他感到温暖,安全。
他用力攥了攥那只手,想起一个名字。
“冷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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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达瓦里希,俄语товарищи的音译,意为“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