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大学门口,她大方地先伸出手。
冷炽稍微弯腰回握,拽了拽上衣下摆。她纤细的,散发着香味的手让他起了反应。
“快乐的乐吧,我希望你能快乐。”
他虚伪地客套着,试图分散注意力。音乐当然是最好的话题,他双手插兜,好像故作深沉,其实是掩饰某个不太老实的部位。
“你这会儿看上去比台上年轻,我更喜欢了。” 小乐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浅蓝色的长裙轻轻地荡。
冷炽的目光在地上扫了半圈,看到一双白皙的脚腕,不禁心跳如鼓,嘴上却说:“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夸人啊?”
“也不是,我只夸喜欢的人。”
“为什么啊?我哪儿那么招人喜欢?”冷炽真心发问。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呢?如果说得出来,也许我就不喜欢你了。”
小乐双手在背后交握,俏皮地踮了踮脚尖。冷炽这才注意到她穿着双芭蕾鞋,衣服也是练舞蹈的女孩常穿的那种柔软又飘逸的款式。
他身上的躁动忽然消失了,心软得像她的裙摆。
“那个,我能牵着你的手吗?”
小乐笑着握住他:“你还可以去我家。”
不等冷炽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她就拉着他跑起来。
那段路程既远又近,远得让他以为自己要跑出人间,奔赴梦中的天堂,又近得遗憾,还没来得及感受她发梢拂面的温柔,就来到旅途的终点。
这感觉离奇又恍惚,好像精神病患者的臆想,可那双温暖的、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又如此真实。他清晰地记得她掌心的潮热和颤抖,还有一种陌生的搏动,仿佛是她激烈的心跳。
小乐的家就在这座校园里,老旧的家属楼的顶层。她家里没有电视,一进门就是整面书墙,一张靠墙的窄桌上摆着各种奖杯证书,还有小乐演奏乐器的照片。
冷炽想起来,她曾说过自己的父母都是这学校的教师,对她要求极严。这经历他感同身受,不禁又对她生出怜惜。
他们在客厅矜持地坐着,身体却像互相吸引的磁极,靠得越来越近。
小乐红着脸站起来,说她家没有饮料,给他泡了壶茶。冷炽赶紧正襟危坐,逼自己做个正经的客人。她泡茶的动作很讲究,皓白的手腕翻来转去,一线清茶注入瓷杯,满屋子都是茉莉花茶的清香。
冷炽被这香气熏得醉了,恍惚地举杯,像喝酒一样往嘴里倒——突然就被滚烫的茶水烫醒。他嘶嘶地吸气,想端庄又忍不住疼,一脸扭曲地假笑。
小乐也笑了,她笑得越来越厉害,薄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手中的茶水也在摇晃。
“小心点,别烫着。”
他想接过茶杯,却不小心碰到她的手。
时间又一次发生扭曲,在那一刻如同静止。凝固的目光和慌乱的心跳矛盾地冲突着,直到把这脆弱的安静打破。
小乐不知道用什么动作,鸟一样轻盈地落在他腿上。于是冷炽的某根弦像那根一弦,绷断了。
事后他怎么也回想不起来当时的慌乱,唯一的记忆是胸口揪心的疼,剧烈的心跳和窒息般的缺氧。小乐的长发包裹着她羞涩的身体,甜蜜的香气颤抖钻进他的鼻腔。所有的感觉都以颤抖的方式传递着,像不停跳动的电火。
冷炽平生第一次接吻,第一次浑身赤裸着拥抱一个女孩。他的肉欲喷薄欲出,而内心充满柔情,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弓着腰,执拗地避免阴茎碰到她的身体。
小乐却喘息着搂住他,柔韧的长腿夹住他的腰,一点一点凑近他不愿意靠过来的器官。在被他进入之前,她的双唇离开他的嘴:
“我爱你。”
冷炽像被热茶烫到般弹起来,错愕地跪坐在她双腿之间。
这个字太沉重,太炽热,如同沸腾的瀑布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他努力说服自己,他也是爱她的,至少很喜欢……然而,他爱她什么?美丽的肉体,热烈的勇气,还是那些温柔的赞美?
可谁不爱这些呢?
那个丑陋的春梦突然涌上来,如同冲到嗓子眼的胃酸,让人恶心。冷炽忍不住想吐。
小乐迷蒙地坐起来,不安的目光像两柄利剑插在他胸口:“对不起,我是第一次,太激动了……”
冷炽痛苦地按住她的肩膀:“对不起。”
他跳下床,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逃一样地离开小乐的家。
他努力不去听身后的哭声,夺路狂奔,让风声灌满双耳。可小乐的回声反复撞击着他的心脏,他不得不停下来,狠狠地扇自己的耳光。耳鸣屏蔽了哭声,眼前的金星模糊了她的残影。
冷炽跌跌撞撞地逃回自己的住处,颤抖着双手开门,他只想钻进被窝,在黑暗的包裹下逃离一切。
耿京川被他撞到一旁,惊讶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冷炽沉默地脱鞋,上床,又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太脆弱,于是拎起电吉他猛弹一气。没插电的吉他发不出琴声,只有弹棉花般的嘣嘣声。
这种破坏性的弹法让耿京川眉头紧锁,掰着他的手,阻止他糟蹋琴弦。等他平静下来,耿京川才把吉他竖在琴架上:“掰了?”
“不知道,”冷炽愣了一会儿,又说,“应该是吧。”
耿京川摸出两根烟,给他一根,点着:“你是不是吓着人家了?”
“她说她爱我。”
耿京川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他默默地坐在冷炽身旁,揉了揉他的脑袋。
一支烟抽完,他回到自己的床边,拎来一只棕色的皮质琴箱。冷炽下意识地看过去,顿时吓了一跳。
这是原厂的Gibson琴箱,比自己的吉他都贵。
耿京川挥散烟雾,逐个扳开卡扣。冷炽心脏渐渐提到嗓子眼,从那葫芦型的琴箱判断,里面八成是把Les Paul。
确实是一把Les Paul——1957年限量复刻版,黑色漆面金色包边,金色金属配件,整块桃花心木琴体,镶嵌珍珠贝的22品乌木指板,双-双拾音器,比Jimmy Page那把黑美人少一个双拾音器,但其他细节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一把旧琴,面板和背面有伤,金属配件也有点氧化,但音色依旧饱满华丽,低音温暖醇厚,高音明快硬朗,几乎没有岁月痕迹。
冷炽完全被吉他吸引,短暂地搁置烦恼:“这是谁的琴?”
耿京川轻轻抚摸着琴颈:“我的。”
“我怎么不记得你有大G?”
“这是我的第一把好琴。缺钱的时候,我把它卖了。”
巴音说过,他为了给庄仲治病,把自己的吉他都卖了。耿京川的每一把琴都精心保养,自己用过的那把Suhr光亮如新,MusicMan的漆面也毫无磨损,可这把琴的背板和琴颈都有明显的伤,一定是它后来的拥有者没有珍惜。
冷炽叹了口气:“回来就好。”
耿京川点点头,把它递给冷炽:“送给你了。”
“什么?”
“送你了。”
滚烫的瀑布又一次拍下来,冷炽听见自己的牙齿在碰撞,嗓子里挤出艰难的声音:“你们一个一个的,都让我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