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了。”紫袖一面打来井水哗啦啦地冲洗,一面说道,“与其迷茫,不如回到最初的基本。你说过浮生十掌再繁杂也不外乎虚实二字,那么再难的剑招,也不过是最简单的一剑化来。”他接过展画屏手中的布巾到处擦,又说,“我想了许久,为甚么练剑,如何去练剑,不同的人练不同的剑法,不变的又是甚么……最后还是回到凌云剑入门招式,就像回到头一天练剑那个时候……我现在懂了,你也一定记得自己第一天练武的样子。”
展画屏看着他侃侃而谈,竟有些感慨模样,望着他半晌,忽然说:“你跟我来。”
紫袖披着衣裳,跟他进了厢房。展画屏将大书架随手推开,地下竟然现出一块青石板;掀了起来,赫然是个空洞。他惊诧道:“这里还别有洞天了!”
两人沿着窄梯走了下去。底下空间不大,四壁悬着长长短短各式兵器共有十来件,仅长剑就有三柄,排在一处。紫袖大为惊喜,凑近去边看边笑:“还攒着私房货!是你还是兰汀藏的?”
展画屏也笑道:“你师父这些年总有些积蓄。”走过去在三柄长剑中挑了一遭,取下一柄递过来道:“你的。”
紫袖一时如在梦中,看看他,又看看剑,才接了过来,心头一喜:这剑入手轻重长短无不合衬,剑鞘雕镂如意云纹,中央环着小小一颗晶莹光润的玛瑙;拔出来瞧瞧,剑刃泛起一丝微光,虽不如常明剑锋锐清寒,却于庄严中另有一股肃杀之气。
他傻笑着跟在展画屏后头走了上来。展画屏将书架归位,回头见他面现微笑,轻轻抚摸剑身,对他道:“此剑名为‘了生’,从今往后,归你所有。”紫袖抬头叹道:“好凶的名字!这是出手便致人死命了?”
展画屏道:“行走江湖,难免在生杀予夺间纠缠。看遍风云变幻,若能了生脱死,也算福气。”
他抬手摸摸紫袖的头,紫袖被那双眼中奇异的光彩所惑,仰起脸去亲他。房中一时寂静,他贴得甚近笑问:“你那时候在凌云阁书房中亲我,可曾想到会有这一天?”
“怎么?”展画屏道,“得了我的人,又得了我的东西,今天回头来算账了?”揉着他尚带着水气的头发笑道,“这个时候就不得不说,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紫袖刻意抬起眉毛瞪着眼道:“你说得轻巧,这是警告我不要旧事重提的意思了?”又忍不住笑出来,“不怪你糊弄我,毕竟我一直稀里糊涂的……”
“只怪我看走了眼,”展画屏捏着他鼻尖说,“谁说你糊涂?做捕快时,已经能过得很好;如今又更聪明了些。”
紫袖吊在他胳膊上,在这三言两语间回顾着自身的变化,轻叹道:“有了你才更好。像是再世为人了。”
展画屏接过话头,促狭问道:“当真再世为人,还记得师父么?”
紫袖道:“我哪里管得了那样多?阿姐说下辈子要做男人,我又不知道下辈子托生在哪里,还做不做人了;我只知道这辈子,和你过的每一天,我都欢喜极了。”他环抱着展画屏,“你说得对,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过去的已经过去,以后的还没有来,只有同你对视的这一刻才最真不过。”
展画屏深深凝望着他,说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紫袖胸膛里猛地一颤。世间海誓山盟,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却从没向展画屏约过来生,那是他并不奢求的部分。面前这双眼睛,将他视作明月,真真切切给了他任何人都给不了的东西;一路同行,叫他从里到外都变得坚实。
他将剑放在桌角,自己却跳上桌坐着,说道:“从前我不喜欢自己,顶多喜欢自己身上像你的地方。如今我倒觉着……”他双手撑着桌面,向前微微倾身,冲着眼前的人一笑,“殷紫袖绝配展画屏。”
他肩上不曾系紧的衣裳滑了下来。四目相对,展画屏眼里跃动着火,俯下身猛烈地吻他。紫袖被他吻得头昏,从桌上跌进他的怀里。展画屏将他半推半抱,两个人踉踉跄跄一进一退,终于挤上墙壁。紫袖被按在窗边,额头和手臂抵着墙壁,在他猛烈的吮咬当中急促地喘息。他反手伸去背后,搂住展画屏的身躯,下巴被他的手臂拦着;他伸出舌尖轻轻舔那光润紧绷的皮肤,换来身后更深而激烈的涌动。
展画屏如此疯狂地索求,甚至不等他平息,便又开始新的一波攻势。他们从小书房一路鏖战,经过院中,廊下,直到卧房。紫袖只觉肉身在浪涛中颠簸,颠簸得天昏地暗,魂灵却飞了出来,与展画屏合为一体。
他因倦意睡去,又从那环绕的手臂中醒来。
后背贴着他强健的胸膛,仿佛缔结了一份契约,无比可靠,无比牢固,令他终于能够远行。他从前只想跟在展画屏身边,时时刻刻瞧着他;如今不同了,野心的藤蔓,在江湖风雨浇灌下长出了幼苗。
他要上京去,因为京城还有一条路。
六王爷既能拿到回雪镇魂丹,便和素墨脱不开干系;展画屏药已吃过,是不肯同他多说话了,自己却不一样。好不容易挣来的时机,自然要抓住,走向高处,找寻想要得到的东西,将手里这份契约握得更紧。他能在另一个位置上,为展画屏做点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