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竟得以多处几日,叫他不知该庆幸还是伤感。展画屏看他默默拾掇,忽然问道:“陈麒枢为甚么放我?你同他说了甚么?”
紫袖着药物答道:“他关着你有甚么用?时日一长,反而引火烧身。王爷这样精明的人,只有将你放了,才能全然不知,置身事外,把这件事彻底了结。”他手下动作甚轻,话音却越说越冷,“他叫我去放人,我看他烦躁暴怒,想来正是因为伤了你的腿,过意不去罢。伤成这样再不放你,我要同他拼命了。”说着又扭头问道,“你说了甚么,把他气到这个境地?”
展画屏但笑不语,不再发问,便在这里住了;不数日就要过年,又写了一封信,叫紫袖赶在除夕前暗中传送出去。紫袖从王府带了些药,一面偷偷找郎中打听,一面同展画屏商议着,老实不客气地给他猛灌。心知伤筋动骨总好过内伤发作,却还是担忧不止,面皮又要绷住。展画屏倒不为所动,也因为有些发烧,日日安眠。
大年夜两人吃过简单的年饭,紫袖早早照料他睡下,遥遥听着四处的鞭炮声,更觉身旁安静。他看着展画屏熟睡的脸,心中暗道:殷紫袖,你做了多糟糕的事啊。如果你再出息一丁点儿,再周到一丁点儿,兴许他也不用这样痛;可他内伤发作时,要比这更痛罢。除去这些,他为了你,又失去了多少年的寿命?三年,五年,还是更多?即便是两情相悦,你给他的欢悦,能盖得过这些苦楚么?即便你假作不知,哪怕等他当真咽气之后立即自尽,又能弥补甚么?吃尽了血肉,占尽了便宜,一死了之,就能赎罪了么?
他将额头靠向展画屏放在棉被之外的手,又不敢贴上去,感觉着那一点温热,心中轻叹,对自己说:你不能。
展画屏发出的信很快便收到了回音。到了初五,紫袖和起面来,要包饺子。展画屏靠在床头,将塞好了馅儿的饺皮一个个捏成滚圆形状。两人闲谈几句,他朝紫袖问道:“你内功练得如何了?”
紫袖随口道:“没甚么不顺,快到第三重了罢。”
展画屏捏着饺皮道:“为甚么散功?”见他手下一停,又道,“是花有尽么?”
紫袖又继续动起手,点点头道:“那时候中了他一招’三涂引路’。不过也是因为他,后来才武艺大进,又跟进了海边大营,也算因祸得福。”
展画屏道:“我此前大概能够推测你是跟着他进去,只以为是他不够谨慎,却不知道还有前面一段。”说罢将手中一点面粉朝他弹去,准准染在他鼻尖。
“这有甚么,”紫袖笑着去抹,啧啧叹道,“要不是他,我也见识不到魔教教众的身手。现在才知道,这一对兄妹不愧是甚么神将的后人。”说出这句话来,他又想起曹无穷,叹一口气,问展画屏道,“除了胭脂明王和伸手菩萨,三神将你都认得么?《十贤图》真是照着他们画的?”
展画屏略一思索,便道:“还有五个,是我跟朱印,还有般若三罗汉。”紫袖“啪”地撂下擀面杖,盯着他看了一刻,只见他笑道:“我也在上头。”
“果然有你。”紫袖道,“先帝信任你,你又陪伴太子,怎么说也该在上头。可三罗汉竟然也是,那你认得素墨?”
提到这个人,他言语中的激动便按捺不住,话说得快了些。
展画屏道:“不能算是认得,没怎么打过交道。”
——他还是绕过了素墨的事,他一定会绕过。但凡他有一丁点儿办法,也不会至今仍然不肯吐露一个字。紫袖隐隐感到一丝失望,借着这点失望又说:“你那时要我去南边港口找他,我没有去,说不定已经错过了……”
“也不打紧。”展画屏捏着饺子道,“待我养好了腿,慢慢搜索,不见得就找不到人。”
紫袖望着他,知道该怎么说,眼神和话语都发自心底地坚定:“兰汀死于素墨之手,素墨就是皇帝的亲信了。有这一层关系,只要他回来,总能找到一点踪迹。回雪镇魂丹的事,也要问个水落石出。”
展画屏将手中饺子摆在桌上,抬手将他脸颊上残留的粉迹擦得更乱些,赞许道:“没错。”
小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紫袖将包好的饺子下进滚水,展画屏看着他手指摆动,问道:“你跟我走么?”
紫袖沉吟一刻便答:“去哪里,去多久?”展画屏一时无言,他便转脸促狭一笑,又道,“你不能说,我也不问,谁还没有点自己的事呢。只是这么久折腾下来,我也看到了许多。”
他拍拍手上面粉,面对展画屏正襟危坐,正色道:“皇宫里荣华富贵,高官厚禄,我觉着没意思;魔教报仇未果,阿姐和薛青松一齐葬身火海,令我终生难忘,十分触动,然而也生出困惑之心。你说过无常之力最大,这大概就是无常罢……练武的时候,我兴许不能一开始就找准了练法,但是多试几次,总能知道哪些不对——经历世事,也是这个道。若说有野心,这些都不是我内心所求;最恰当的一个答复,尚需不断探寻求索。”
——就在这里停下罢。
他伸出手去,按着展画屏的手背,一字一句说道:“天地还大,江湖路远,我想要多多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