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一直在夏洛特家的阳台上,从头一桩一桩地看。有佳人在旁,佳酿在手,莱恩都有些飘飘然了。在他们下方的10层,一场儿童派对正高潮迭起。家长们无意制止自家小孩,实际上也就成了对他们的鼓励,让他们放胆制造出尽可能大的噪声。有了源源不断的酒精助兴,半小时不到,家长倒接了子女的班。夏洛特旁若无人地大声笑,把饮料视而不见地泼到了楼下,打湿了最前排几辆豪华轿车和跑车的挡风玻璃和顶棚。
数百位住户站上自家阳台,把这些热闹悉数看在眼里。投观众所好,家长们怂恿着孩子变本加厉,派对很快就失控了,喝醉的娃娃们无助地满地打晃。上边的37层则爆出一位女律师的怒吼,她的敞篷跑车惨遭破坏,黑色皮座上满是融化的冰激凌。
一股愉悦的嘉年华氛围一统摩天楼。莱恩觉得,至少,这改变了这楼里的一本正经。不由自主地,他和夏洛特也加入了开怀大笑和鼓掌的行列,如同在台下享受一个业余马戏团的即兴表演。
那一晚,楼里举办了大量的派对。在过去,除了周末,一般是不会有什么派对的;但在这样一个礼拜三的晚上,每个人都参加了这家那家的狂欢。电话响个没完,夏洛特和莱恩收到了不下六个来自不同派对的邀约。
“我得做头发去。”夏洛特开心地挽着莱恩的手臂,几乎就要抱住他,“我们这又都是在庆祝什么啊?”
这问题让莱恩一惊。他抓住夏洛特的肩膀,仿佛在保护她,“天晓得了——总之不是为了玩乐寻开心。”
其中的一个邀请来自理查德·怀尔德。他和夏洛特都即刻回绝了。
“干吗要推掉?”夏洛特问道,手还搭在听筒上,“他就是想听到我们说不去的。”
“怀尔德住2层,”莱恩解释,“他们那儿太能闹了……”
“罗伯特,这是托词。”
夏洛特说话的时候,她身后的电视正在播一段监狱越狱未遂的新闻短片;屏幕在她双腿间闪烁,画面里是蹲伏着的监狱看守和警察,还有一层层设了障碍的牢房。电视的音量调低了,听不见说什么。莱恩心想,全楼的人看电视都调低了音量。在他回公寓的路上,从他邻居的门道里也都能看到闪着同样的电视画面。大家都是史无前例地把自己屋门半敞着,然后随意进出别人的屋子。
但是,这样的亲昵仅限住户本人所在的楼层。在大厦的其他地方,分化对立正在急速加剧。莱恩发现手里的酒喝空了,便乘电梯来到了第10层。不出所料,对酒类的抢购已经出现,不耐烦的住户在酒廊外排起了长龙。莱恩看见他姐姐已经离柜台很近,便去找她帮忙。她想都没想就予以拒绝,旋即还发起了对下午那些犯蠢瞎搞的强烈声讨。某种程度上,她显然是把莱恩跟低层住户归到了一伙,认定肇事者是他跟怀尔德那帮狐朋狗友。
在莱恩等着排到自己的时候,有那么一支顶层讨伐小分队在泳池引发了一场风波。最上面3层的一群住户气势汹汹,其中包括痛失阿富汗猎犬的女主人。她和她的同伴开始下水胡闹,违反泳池规定坐在橡皮筏上喝香槟,还往那些已经穿好衣服离开更衣室的人身上泼水。年迈的负责人意图阻止却是徒劳,于是即刻放弃,坐回跳板后方的隔间里去了。
电梯里满是惹是生非的推搡,信号按钮不规律地闪烁,乘客不耐烦地捶打着电梯门,电梯井哐哐作响。莱恩和夏洛特要乘电梯去27层参加派对,却被三位喝醉了的飞行员给送到了3层,其间两人还被推撞了好几下。那几个飞行员手里攥着酒瓶,整半个小时使尽浑身解数才终于到了要去的10层。其中一位满面春风地箍着夏洛特的腰,差点儿将她拽进了学校旁小投影剧场。这地方以前是用来放儿童电影的,现在则在放私人拍摄的黄片,且其中一部的拍摄地明显就在本楼,表演者系就地招聘。
27层那场派对的主人是艾德里安·塔尔博特。此人娘娘腔但讨人喜欢,是一位精神科专家,也在医学院教书。在这里,当天第一回,莱恩终于开始让自己放松下来;他发现派对上的客人都是从邻近公寓过来的,他们的面孔和嗓音熟悉得让人心安。某种意义上,恰如他对塔尔博特所言:他们都是一个村的。
塔尔博特则表示:“都是一个宗族的,可能更准确。这公寓楼里的人口组成已经远不像第一眼看上去那样单一了。很快,我们就都会拒绝同我们领地以外的任何人说话。”他接着道:“今天下午,我车上的挡风玻璃被一个掉下去的瓶子砸碎了。我可以把车泊回各位停放的区域吗?”作为一位持证行医的医师,塔尔博特有资本把车停放到离大厦最近的车位上。然而许是之前就预见到了距离太近带来的危险,莱恩则从未动用过这个特权。精神科专家的请求当即获得了其他住户的首肯——同宗同族的,谁会否决这种出于团结目的的中肯提议呢。
这是莱恩参加过的最成功的派对之一。摩天楼里的大多数派对上,客人们个个彬彬有礼地站着,闲聊彼此的专业领域,聊完告辞走人;而这场派对真的是轻松快乐,有一种让人真正亢奋起来的氛围。不到半小时,女宾几乎全喝醉了,而这也是莱恩用来衡量一场派对成功与否的标尺。
当他以此恭维塔尔博特的时候,这位精神科专家则不置可否:“空气里是有某种欣快的活力,是这样;可这跟谈笑风生或是情投意合有关系吗?我会说,恰恰相反。”
“你不担心?”
“可以说,还轮不到我来担心——不过我们谁也都是这么想的。”
这善意的话提醒了莱恩。听着周遭热火朝天的交谈,他突然意识到其中究竟有多少的敌意在扩散开来,直指摩天楼里其他的楼层区域。宾客们聊着低层的住客如何如何无能,高层的住客如何如何傲慢;而但凡此类的八卦和扯淡,人人都满怀热切地照单全收,幽默玩笑间尽是恶意。这一切之中,蓄积了满满的族群偏见。
但是,也恰如塔尔博特所言,莱恩发现自己对这一切并没怎么担心。他甚至还从中获得了某些本真的快感,像是在和旁人一起八卦的时候,还有就是看着平日里很谨慎的夏洛特·梅尔维尔几次三番喝过了头。至少,借这种方式,大家彼此还算关联得上。
不过,派对结束后,27层候梯厅的电梯门外发生了一起小而恶劣的事件。虽已过了十点钟,整座楼却依然动静四起。住客们像不肯睡觉的小孩,在彼此的公寓闯进闯出,冲着楼梯间向楼下大喊大叫。电梯按钮被人没完没了地按,直按到系统紊乱电梯罢工。候梯厅里挤满了不耐烦的乘客,他们的下一站都是去参加26层那位词典编纂人开的派对。虽然只下一层楼,但是从塔尔博特家出来的这帮人都坚决不肯走楼梯;就连夏洛特,也面色酡红地挽着莱恩的胳膊,摇晃着加入人潮冲进了候梯厅,然后抡起结实的拳头砸向电梯门。
一部电梯终于到达,门开处,里面只有一名乘客,这位身材单薄、神经衰弱的年轻姑娘是和母亲同住在5层的女按摩师。莱恩马上认出她是所谓“游民”当中的一员。大厦里有大量这样的住客,都是些空守着公寓无事可做的家庭主妇和不愿外出的成年女儿。她们花大把时间在这巨型建筑的电梯里上上下下,在长长的走廊里游游荡荡,不停四处搬家,以期撞上些变数或是寻点儿刺激。
趔趄着迎面扑过来的成群醉鬼把这姑娘吓坏了,她从神游当中惊醒,胡乱按着电梯按钮。东倒西歪的宾客当中有人嘲弄地嘘了一嗓子,于是几秒钟她就被人从电梯里拖了出来,随即遭到了半真半假的审问。一位统计学家的妻子太过亢奋,冲着这倒霉的姑娘尖声嘶叫,还将强壮的手臂直伸过了站在第一排的审问者,狠狠扇了这姑娘一记耳光。
莱恩从夏洛特那头抽身过来,走上前去。人群的情绪很不友好,但又很难被当真。他的各位邻居就像一群没参加彩排的临时演员在上演一幕动私刑的戏码。
“来吧,我送你去楼梯那里。”他扶住姑娘瘦削的肩膀,想把她引向门边,结果引来众人满是质疑的一声齐呼。其中的女宾推开各自的丈夫,开始拳打姑娘的胳膊和胸口。
放弃。莱恩立到一边,眼睁睁看着那受惊的姑娘如同跌进了饥渴的刑具里,被一整圈老拳暴揍满一轮之后才被堪堪放过,消失在了楼梯间。自己这区区小聪明和骑士精神,哪能是这一大帮中年复仇天使的对手?他惊魂未定地想:小心啊,莱恩,不然,指不定哪位股票经纪人的老婆就会像给鳄梨去核一样,娴熟利落地把你给阉了。
整整一晚在吵闹声中度过。楼道里人潮不断,电梯井满是各种叫喊呼号和玻璃破碎的动静,刺耳的音乐在半空的黑暗里沉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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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为阿尔萨斯犬(Alsatian),即德国牧羊犬,黑背。纯白色德牧为极罕见品种,又名雪狼,性格比黑背温顺。后文出现“德牧”及“雪狼”,均指此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