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胚胎开始初步汲取能量,持续过程中,杨婷清面上痛得发紫,方生沉默守在床边,一言不发。
床铺下,指甲刺破掌心血肉,鲜血流淌如丝线。
五个月,胚胎每天汲取能量的时间超过十小时,剧烈而持续不断的痛苦使杨婷清的意识趋向模糊,每天都需要心理医生辅导,甚至需要精神系能力者使用能力安抚。
但她的心跳只有在方生在旁边时最为平稳。
七个月,胚胎汲取能量超过十五小时,杨婷清的思维趋向混乱,即便有什么办法可以将她生产后的身体崩溃完全消除,她的心灵也会经受巨大的创伤。
九个月,汲取能量时间接近二十小时,精神近乎崩溃。
唯一驱使他的,大概只有她的丈夫,和她的孩子。
但即便如此,在每天仅有三个小时的喘息之中,她也依旧拉住方生,絮絮叨叨讲些话,或是听他讲话——她的言语已经开始模糊了,这是崩溃的边缘,
可她依旧能对方生露出微笑,说,“亲爱的,我做到了。”
她对方生说:“不要迁怒孩子啊。”
“找一个更爱你的妻子,更漂亮的妻子。”
“要好好活下去啊。”
十个月,分娩。
喧嚣响彻在耳边,呜咽声,脚步声,大吼声,医护人员穿着白衣穿行,人来人往。
方生就站在那里,恍若隔世,背对墙面,里面是他最爱的女孩。
生产的过程中,周围不允许有能力者这种体内有巨大能量的存在,他甚至无法见她最后一面。
方生的手中握着一朵花,红色的花,九个月前它被从花店买了回来,妻子笑着把它塞到了自己手中,而现在它依旧鲜艳,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花了,每天晚上方生都要粉碎它“枯萎”的概念,让它保持着盛开的姿态迎接第二天早晨。
花名,勿忘我。
花语,永恒之爱。
他在想如果他不认识杨婷清就好了,最好也不要认识念长歌,让自己的记忆永远地停留在那座小县城内,那里有他有林寻有安初雪,虽然这俩情侣有点儿碍眼,但这并不是不能忍受的,自己还能趁机嘲笑下对方就这么因为一棵树放弃了整个森林。
如果他不认识杨婷清,那这个女孩就不会因自己而死,虽然对方很可能活得不那么容易,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连续痛苦半年之多,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
这段日子,他本以为已经做好了离别的准备了,可这种准备是做不好的,巨大的哀伤像是海啸铺天盖地压过来,一瞬间就淹没了内心。
真是难受,肺里像是灌了水,不留任何空隙,难受得没法呼吸。
方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杨婷清会那么想陪自己说话,哪怕每天仅有三个小时解决进食排泄入睡等一系列人体必需的生理需求,她也依依不舍地拉着自己的衣角,不愿意放开。
因为别的夫妻可以白头偕老,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同游,他们的时间有很多,他们会争吵,会恩爱,会幼稚地把蛋糕上的奶油涂在对方的鼻尖上,然后再舔掉,等老了头发都掉光了,有人走不动了,还会一个人推着另一个人的轮椅,看这人间喜剧,春夏秋冬。
可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当她缠着自己说话时,每一刻都默念着分别。
方生望着手中的勿忘我,拼命地去回想和妻子在一起的一点一滴,他怕遗忘,忘记她的音容笑貌,她元气的吵闹和难吃得要死的蛋糕,他挽留不住时间,只能喧嚣中回忆曾经经历的一切。
他想了很多,面无表情,像个沉默的雕塑。
悲喜无泪,是心肝肠断,一念白头。
不知站了多久,有人喊他进去。
“起个名字吧,你是他的父亲,这是你的权利。”
一个满身是血的婴儿被塞到了方生面前,它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呼吸着,眼睛睁得很大,有人甚至能从看出好奇的意味来,这样的目光出现在婴儿眼中,与其说奇怪,倒不如说是惊悚。
方生望着这个婴孩,对方也望着他,一大一小两双眼睛沉默着对视。
一秒。
两秒。
“就叫方希吧。”方生轻声说,“希望的希。”
......
几天后。
“你确定要这么做?”念长歌看着手中的一份报告。
“嗯。”方生点头,“不论再怎么绝密,也很难保证阿希的身份不会暴露,这几年,我会减少任务的出勤量,等他十二岁时,我会拟定出一份合理的死亡原因,潜在暗处守护,直到他成长到足以自保,再度回归。”
“我尊重你的选择。”念长歌笑道,“一直都是。”
“谢了。”
“客气。”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离开了,小屁孩没母乳可吃,我得去上街买点儿奶粉。”方生转身欲走。
“这才出生几天……距能吃奶粉还远着呢。”念长歌有些哭笑不得。
当方生快要走出门前时,身后,传来声音——
“方希是个好名字。”
方生停顿了一下,头也不回离开,只有一句话,缓缓荡开。
“我也这么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