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照你这么说,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楚门幽幽叹道:“我冒称先知,欺骗民众,杀死勇者,抢夺贵族的钱财,因为我错信丹迪会保护平民才造成了那么多人的死亡,甚至在预见到将会挑起战争之后依旧固执己见……”
“莉莉丝,眼睛看着真理,手里抓着污泥——这一开始就是个伪命题。”
莉莉丝不自觉地玩弄着发梢,把头发拧成一缕一缕的。
“你觉得我会大发慈悲地放过这些手上沾了不知多少血的刽子手,放过这些压迫者的走狗,仅仅是因为我心善看不得人受折磨?”
“变革命运,我们要做的是变革这片大地上普通人的命运。这是人类史上最残酷最血腥的斗争之一,它是必须要流血的。”
“莉莉丝,我在白枫城,用锤子砸烂了不知多少人的脑壳。那个时候,我可曾心慈手软过?”
“莉莉丝,你觉得,用残忍的手段捍卫正义与真理,是错的吗?不,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你担心这样的你会被我讨厌?不,我还会夸你做得好。”楚门对着莉莉丝的头伸出手去,“吆西吆西……”
“你干嘛!”莉莉丝惊叫一声,连忙捂住自己的头顶,气鼓鼓地瞪着楚门,“不许摸我头!”
楚门的眼神产生了些许变化:“我看你变猫猫的时候不是还挺开……”
“那以后变猫猫的时候也不许摸了!”莉莉丝躲开楚门,手指依旧在紧张地卷着发梢,视线也在躲闪,但语气似乎舒畅了许多,“那……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了,你知道了就行。”
楚门忽然间觉得有些奇怪——可能是错觉,他觉得莉莉丝的头发在短短一会儿功夫里变长了。
相较于楚门,莉莉丝现在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不知所措。
她也是鼓起勇气才打算让楚门看看她以前都是在做什么的,她都准备好该用什么回答,也准备好该怎么解释了——可楚门不但听都不听,甚至还替她答了。
她还特地猜了楚门会用怎样震惊的语气对她说话,还想过楚门会怎样掩饰自己的错愕来安慰她——唯独没想到楚门……脑子不太正常。
“其实我……我也没有审讯。”莉莉丝的眼神飘忽了起来,言语中多有支吾,“什么残忍的事……我也没有做……太多。”
这话是真的,这三个兽面武士走得都很安详,远比他们让别人安息时要安静。
“楚门。”莉莉丝绕着桌台行走,“我觉得……有些事我们还是明说了好:我不像你。”
“我杀过很多人,我不能保证我的手上没有无辜者的血。”
莉莉丝缓缓停下:“你也看到了,我不像你,我承认我无法像你那样无私地为所有人去争得一片安宁之土,可能我的目的……也不是那么伟大。也许我和你在一起的原因,也不是那么纯粹。”
“我不知道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子的,但……有些事你早晚都得知道。如果你不喜欢,那我们早些一拍两散,总好过日后追悔莫及。”
隔着桌台,莉莉丝静静地注视着楚门的双眼,仿佛只要楚门微微动一下,她就会逃走。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试着想让别人看到真正的她。
乖巧的,放纵的;优雅的,豪放的;蛮不讲理的,体贴暖人的……所有种类的人,她都能切换自如,演技精湛。
人类喜欢的样子,她都有。若是他喜欢,她可以一天换一个样子,总能找到他喜欢的模样。
……是,人类喜欢的模样,她都有。
可莉莉丝的模样,会有人喜欢吗?
真正的莉莉丝,在荒野,在贫民窟,在阴暗的小巷里。
她撑开伞,挡住飞溅的血,面无表情地毒杀或吊死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鬼。
她不敢说自己代表着正义,她甚至都不去思考自己所做为何,只是日复一日地混下去,装作光彩照人的模样。
可是渐渐的,她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和楚门在一起的日子里,她总有种偏离了轨迹的感觉。
她怎么会在一座城扎根?她怎么会身边带着一个跟她经历相似的孩子?
她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她想做的事不是这些,这种变化感让她的不安全感越来越重。
她迫切地想要找到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想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过去的自己。
她不敢说这种变化是好的,因为她看不到未来。可她知道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模样,至少那样的自己是她所熟悉的。
熟悉不一定意味着安全,但一定不会让自己如此不安。
唯一的解释就是楚门,她与过去不同的地方只在于楚门。她不想再拖下去了,她想尽早做个了断。
可她自己却做不了了断,她想让楚门来做。
这样,她会稍许心安。
……
楚门沉默片刻:“你总不会是在故意惹我生气吧?”
莉莉丝的眉头皱了起来,但她没有离开,而是等着楚门后面的话。
“你问我怎么看你,我用眼睛看。”
“我看到你为平民奔走,看到你为弱者发声。”
“我看到你手刃恶徒,我看到你为灾民挡血。”
“莉莉丝,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对我说真话,我明明已经给了你信任,可你始终都隐藏着自己。”
“但现在我稍微明白一些了。”
“如果你是担心我看到这一幕后对你心生畏惧,那我也得考虑一下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对此并无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