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透着哭腔蛮狠地顶嘴,又是一阵杂乱的声响,脚步声逐渐靠近,侧卧的门忽的被人粗暴地拉开,夏千歌抬起视线淡淡地扫了女孩一眼,像是失了兴趣似的又低下头翻动手上的书。
夏欣楠愣了愣,这间房以往是空着的,被她拿来堆放那些成天挥霍无度买来的杂物,原本空荡荡的书架里正摆着她连名字也看不懂的书,又厚又大的板砖塞满了书架的上面几排,衬得她放在最下面花花绿绿的言情小说格外扎眼。
她几乎快要不认识这间房的模样,拥挤的屋子突然多出了大片的空间,纯白的被单铺在床上找不到一丝褶皱,叠放整齐的被褥也是单调的黑色,干净清淡却又显得刻板厚重,差点儿忘了对方只不过和她差了几岁。
女孩坐在青色的藤椅上捧着一本书默默地读,阳光下娇嫩的肌肤瓷白似雪,晕着淡淡的玉色,精致的五官从已故的母亲那儿遗传来江南女子独有的婉约柔和。
“这是我放东西的地方,你…你怎么在这儿?”
夏欣楠嘴边的话刚刚出口才意识到这样的问题很蠢,她垂了垂视线,那张画着烟熏妆,粉底卡白的脸蛋早就哭花了妆,此刻望着实在是有些滑稽。
“周阿姨让我住过来的,有问题么?你的东西我都替你整理好放回你的房间了。”
夏千歌抬起那双墨色浓烈的漆黑眼眸静静地看着她,眼底划不开一丝涟漪,像是一具没有感情的机器,眼神总是这样平淡,直勾勾地望穿她无处遁形的丑陋。
平淡的视线扫过书架低下那一排言情小说和漫画,夏千歌勾起唇角笑了笑,又接着缓缓开口,“哦…这些书我也看了几眼,挺有意思的,不过…正在念高中的话,还是把心思多放在书本上好一点。”
夏欣楠依旧呆着说不出话,心里汹涌的怒吼被莫名的窘迫与羞愧扑灭的一干二净,无论她怎样存心刁难,对方就那样带着淡淡的微笑看她,好像在看一只可怜的跳梁小丑。
“少在这里炫耀,我的事要不了你管,你笑不了太久的,没人要的可怜虫。”
她被夏千歌看似关心的劝告戳中了最自卑的软肋,最后恶狠狠地瞪了夏千歌两眼,转过身离开了房间。
夏千歌盯着被狠狠关上的门,唇角缓缓归于平缓,她搁下手里的书,桌面上的手机传来轻微的震感,她扫开屏幕看了一眼消息,眸色陡然转向幽深的阴冷。
“你家里的事情做完了吗?记得过段时间回律师所一趟,也别怪老师多管闲事,老师相信你能搞定,可为了这种虫子没必要浪费太多时间,东西已经发你了…早点办完事回来吧。”
“谢谢老师。”
夏千歌回复了消息,目光却定格在消息栏上一则广告自带的新闻推送,胸腔里的心脏猛地砸动了几下。
“顾氏集团的掌权人上任不足一月,赴北国留学…”
第六十四章 北国
北国的冬季很长,在某个香甜的美梦醒来后,沉厚的白雪在一夜之间落满了房顶,屋檐下冻满了一长条锋利透明的冰锥,象征着这个漫长的寒冬悄无声息地到来。
昨夜又是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整夜不息,雪花在零下的温度里久久不化,堆积在路边染成脏乱的污黑色,街道上湿泞一片,暗黄的泥水淌的四处都是,路边摆着几张用以警示车辆路滑的告示牌,一阵刺骨的冷风吹过,只能松垮垮地跌在路边任由行人践踏而过。
这在北国不过是稀松平常的光景,几个环卫工人弯腰把积雪清扫到路边不知名的粗壮树木旁堆积着,枝杈随着朔风呼啸抖落下几片白雪,一点惹眼的青翠在风雪中冒了头,工人们累了就撑着扫把远眺街边低矮的平房根本遮挡不住的连绵山脉,雾色朦胧里只能望见山腰下一片凋敝枯败的黑灰色。
街头依旧人影错落,每个人都缩在臃肿厚实的衣物里,阻隔了寒风,也拦住了人与人之间相互传递的温度,一切都在单调的灰白色调中悄无声息地行进。
一面染着水雾的落地窗前投映出他的身形,一身偏大的黑色风衣,衣摆落下的影子在地面上拖长。
苏语把手揣在兜里,默默的注视着投映在玻璃上的自己,玻璃里的世界仿佛没有一点儿颜色,包括他自己。
身后的街头人潮涌动,他呆呆地望着父母牵着子女,女孩挽着男孩,在拥挤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构筑着街头少许温馨的一幕。
他孤身一人待在这个温度低到泯灭了热情的极寒之地,却还是要靠着身边那些稀薄的人气活着。
风雪模糊了视线,苏语揉了揉眼角,把人缩进厚实的风衣里,转头走进了街边的一家便利店。
店里暖和了不少,他没有在暖炉前多做停留,走进了熟食区,在一整排摆满了各种高糖高热量食物的货架上拿了一块鸡肉三明治,去结账的路上又在售卖饮品的区域停下,手指沿着搁放牛奶的货栏滑动,犹豫了几秒,还是选择了价格最便宜的那款放到购物篮里。
柜台前的收银员有着典型的北国人外貌特征,肤色很白,瞳色很浅,毛发浓密,留着很深络腮胡子,表情有些肃穆。
想要和陌生人交谈的欲望早在很久之前就泯灭在饥饿与疼痛带来的痛苦中,他把东西一一陈列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钱晃了晃,表示自己用现金结账。
收银员咬着浓密的胡子,冲着他说了些什么,苏语听不懂北国的语言,以至于即使对方语速刻意放缓,在他听来也只是几句模糊不清且毫无意义的呓语。
苏语依着自己曾经特意观察而得出的浅薄理解随意比划了两下,示意自己没有也不需要办理会员卡,收银员也看得出他听不懂自己的语言,也没再多说什么,把东西递到了苏语面前。
苏语用中文说了声谢谢,把店员找来的零钱放在衬衣的隔层口袋里又走进了店门外猛烈的风雪中。
他呼出一口蒸腾温热的白雾,在冷冽的寒风里站了一会儿,鼻尖微微泛红,时间临近傍晚,刚刚还人来人往的街道一下子空了下来。
北国有很多像是这样远离了信息时代的小镇,没有现代化城市里彻夜不息的纸醉金迷,它们静静地立在在沉厚的白雪之上,如同与世隔绝的隐秘之地。
许多家庭几代人都生活在这里这里,而他却像一个陌生的闯入者,打破了这里该有的宁静,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
钥匙插入门锁,锁舌陡然弹开,门扉吱呀着缓缓转动,屋外清冷惨淡的光亮驱散了笼罩在玄关口的黑暗,苏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提起勇气般走了进去。
屋子内外同样都是刺骨的寒冷,关门、放钥匙、脱鞋…他没开灯,孤身一人走进公寓深处的黑暗。
他像是盲人般熟练地行走在浓重的黑暗中,脚步声淹没在地毯上,屋子里静默地有些瘆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时刻握着跳动的心脏,时间久了,总让人升起一股绝望的心悸感。
苏语走进厨房,把三明治和牛奶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他还是没习惯吃太凉的食物,更接受不了北国人对于生鱼肉的喜爱。
他沉默地站在微波炉前,盯着屏幕上红色的光亮发愣,又等了一小会儿,微波炉清脆的提示音唤醒了昏沉的意识,他把东西拿出来,端着回到了客厅。
苏语坐在沙发上,借着窗外渗进来的惨淡光亮撕开了三明治的包装,轻轻咬了一口,虽然早有预料但眉头还是止不住地皱起,这边的东西他一直都吃不太惯,单调的食材、调料…还有乏善可陈的烹饪方法,可不吃又会感到饿,女人回来的时候会好一点,可对方还要过两天才会回来,他没法忍受那么久,饥饿真的是一件很让人发狂的事情。
他食不知味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用了很久,最后麻木地咽下,彻底吞进胃里。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那种疲惫感从心底抽出来,活生生蔓延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连带着深入灵魂的困倦。
苏语把只咬了一口的三明治放回盘子里,身体向后仰去,把自己深深地埋进柔软的沙发里,他躺在幽暗的公寓里疲倦地阖上眼,让自己陷入更孤独的黑暗。
寂寥的黑暗会勾起太多不堪的记忆,熟悉的面孔在脑海里如一个个快速放映的电影镜头般划过,他们拉拽着他,撑住了最后一丝希望,不至于再也睁不开眼睛,回到光明的现实世界。
他最后是被冻醒的,柔软厚实的羊毛衫也抵挡不住北国入夜以后的寒冷,他终于开了客厅的灯,眯着眼适应了几秒钟,才重新拿起了桌上已经完全放凉的三明治和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