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好起来,他只是在强撑着那么点儿信念,固执地相信…会好起来。
这几年积压在心头的悲观情绪仿佛被堵塞在胸腔里般久久无法纾解,像是颗不知何时会被引爆的定时炸弹,他暂时只想走远一点,只有他一个人。
“他们不会有事的,你相信我,我之前对不起你…可我那时候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顾川看见苏语先开口打破沉默,激动的像是溺水者抓住了一块浮木,他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推到苏语面前。
“这里面有假的身份证明,你暂时先用用,我后面回想办法的。”
“谢谢。”
苏语拿起纸袋,拆开看了眼,里面装着他的身份证和其他一些琐碎的文件,他拿出身份证,攥在手里握紧,这大概是他身上仅存的物件了。
他像是端着某件易碎品般把身份证放到了口袋里,才生硬地挤出笑容来,“你说我现在能去哪儿呢,越远越好。”
“去…去临安吧,那儿挺远的,车票也在袋子里,明天下午的列车,我托人给你在市区租了个房子…”
顾川看了眼周遭愈发拥挤起来的小店,身上和着泥沙的工人大咧咧地在他们旁边坐下,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房东说在工地附近,可能白天有点儿吵,不过那儿人挺杂的,也方便你隐藏身份,每个月我打钱给你,再忍…忍一段时间,总会有办法的。”
“临安啊,呵呵…那个地方也挺好的。”
苏语笑着点了点头,他耸了耸鼻尖,店里弥漫着的烟火气反倒让他有些安心,他忽然抬起头盯着顾川问道,“顾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否则…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其他人不会有事儿。”
“是出事了,不过是公司那边的状况,她现在状态也不好,况且…”,顾川脸色依旧苍白,看着无一丝血色,他抬眼和苏语对视,“她到底会不会这样做,你自己心里也有答案的吧,但是最好还是不要在他们面前出现,担心走漏了风声让她找到你。”
“好,那我相信你…”
苏语把桌上的东西都收了起来,他并没有想要叙旧的意思,站起身准备离开,临走前当着顾川担忧的目光开了个玩笑,“再让你替我向他们问好就有点儿惊悚了,那你自己小心点儿吧。”
“等等…”
顾川忽然从身后喊住了苏语,他追到了店门口,继承母亲的淡蓝色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西装下藏着的脊背弯曲着,僵硬的好似一张拉满的弓。
“你和夏千歌的事情,她和我说过一些,她现在挺厉害的,在一个很大的事务所实习,她的老师是事务所的总裁,只要不在青川,顾芝拿她也没办法。”
他拿出一张名片塞到苏语口袋里,苏语来不及查看,他就抢先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改变这一切,如果你实在是受不了东躲西藏的日子,就打上面的电话吧,她能帮你的…”
苏语把手伸进口袋里找到那张名片,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光滑的纸面,他笑着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那…再见,保重“
“再见,你也是。”
……
傍晚红阳西垂,缓缓没入周遭高耸入云的现代化建筑,这座纸醉金迷、繁忙无序的城市终于在昼夜交替的宁静里得到了片刻喘息。
橙色的晚霞轻柔如水般铺洒在人影错落的街头,街头拐角处的小保亭立在霞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几只彩色的小风车在秋风里悠悠地转动着。
“喂?你是…”
苏语像是尊雕塑般站立在街头,身后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拉的很长,突起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他抹去掌心湿腻的汗水,那张名片正皱巴巴地握在手里,拨通电话前润过许久的嗓音听起来终于不再那么嘶哑。
不安的心弦在听见熟悉女声的那一刻瞬间静谧下来,恍若一汪澄澈的泉水浸润过河溪下滑润剔透的鹅卵石,那张名片他用不着,只是忽然听听她的声音…
“我…我打错电话了。”
“打错电话了?这样吗?”
“嗯,那我挂了,抱歉。”
“等等…”,女孩忽然叫住了他,语气里有些怀念,“你的声音很像我的一个朋友,很像很像,我差点儿以为就是他呢。”
“朋友…”
“嗯,可惜我再也见不着他了,现在想想,我还欠着他一句答复呢。”
他想知道,特别想,一颗心被揪紧,悬在高空之上,他却无法把心中的困惑宣之于口,他沉默了几秒,没有问出口,“节哀。”
“谢谢,遇见你或许是我运气好吧,我经常会想起他,想我如果能早点告诉他答案就好了。”
电话那边女孩笑了笑,声线却像是高空中崩断的绳索般止不住地颤抖,透着沉重难过的哭腔。
“我想和他说,我爱他…”
第八十四章 临安
他赶着列车发车前一分钟才堪堪登上车,坐在了属于自己的座位上,他身上没什么行李,坐的还是这种便宜而缓慢的绿皮火车,夹在一众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裹赶着回家的乘客里,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他换下了原来那件单薄的西装内衬,穿着一身黑衣黑裤,衬衫的扣子从头扣到尾,袖口也没落下,还戴了顶鸭舌帽,从头到尾能够合理遮掩起来的地方全都被严丝合缝的笼住。
通往临安的列车离开了身后繁华热闹的城市,驶过郊外大片大片枯萎发黄的麦田,丛生的杂草低矮扎根在石缝和荒地里,举眸望去,满目枯黄,凋敝灰败,卑微地无人问津。
整整一天的车程,他才背着仅有的旅行包从熙熙攘攘的车站走了出来,身后是人海如织的拥挤,面前是奔流不息的车流,他陡然生出一股浩瀚的渺茫感,身后的背包仿佛重若千斤,压弯了他的脊梁,生不出力气向前一步,立在原地像是尊雕塑。
刺耳的鸣笛声唤醒了他,出租车司机冲他拍着喇叭,操着一腔本地的口音问他要不要打车。
苏语愣了几秒,突然涌上心头的疲惫让他放弃了原本想要坐大巴过去的心思,拉开车门上了车,一声不吭地把写在纸上的地址递给了司机。
临安是座节奏很慢的城市,出租车又在老城区里兜兜转转了一两个小时,他呆呆地望着车窗外闪过的古旧建筑。
这座活在过去的古城恰恰像是青川的反面,每一条狭窄的街道,白墙红瓦的朴素建筑,街边抱着草垛糖葫芦的卖艺人…浓郁额古香古色里透着让人心静的惬意悠然。
车辆驶过一片热闹杂乱的工地,一栋栋毛坯楼只建了一半,在萧瑟凄冷的秋风里耸立着,又显得有些冷清。
出租车最后停在了工地附近的旧小区前,一切都和顾川和他交代的一样,他背着包下了车,站在小区正门口,那块嵌着小区名字的牌子已经掉了漆,在风中吱呀吱呀地晃悠,后面排列着的几栋楼房也有些陈旧,失了本来的颜色,灰暗地立在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