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得到回应,晨风扬起地面上的防水布在耳边勾起窸窣杂响,向来健谈的老三儿不说话,死死地盯着他看,眼底血红一片。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苏语不死心地追问,抓住老三儿的肩膀疯狂地摇晃,某种强烈的不安感笼罩住他
“昨天我们在大排档…我们…”,老三儿的声线有些哽咽,眼泪沿着粗糙黝黑的脸颊往下淌,“一群不认识的人,像是混混,他们有刀,老大他为了护住大家冲在前面…重伤入院了。”
“怎么会这样…”,仿佛被人迎头劈了一刀,凉意顿时从脚底直冲脑门,苏语的瞳孔涣散着满脸不可置信。
“是上面那群杂碎,他们不想结工程款,才喊的人来闹事,先前就有风声了,我那时还不信,工资原来一直都是老大瞒着我们垫付的,这群畜牲不如的东西…”
老三儿死咬着牙,牙床经不住力量渗出血来,“老子要让那群杂碎血债血偿,大家都已经去那边闹事了,我也得去。
他拍了拍苏语的肩膀,“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不要来掺和了,宿舍的东西我给你收拾好了,拿着快走吧,快点回家去…”
苏语麻木地盯着老三儿闯进身后的浓雾,他提不起力气动弹,嗓子眼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一个字。
他们都让他回去,可家到底在哪儿呢?
第八十八章 前兆
“先生,你是病人的家属么?重症病室是不允许探望的。”
医院的走廊狭长而冷清,灰白的色调塞满了这个空间,仿佛脚下的路在逐渐缩小,到了一堵尽头成了不准人通行的窄口。
他难受地喘不上气,好像一柄重锤压在胸口无法呼吸,汗湿的额发湿黏地贴合在额头上,他身上还穿着工地里做工时穿的脏外套,里面的背心浸满了汗水而贴合在皮肤上,狼狈地像是个流浪汉。
医护人员把他拦住,他这一身风尘的样子实在不像是来探病的。
“我…吴永在哪儿?我找他,我是他工地的…”
“他是昨天晚上入院的,但病人目前的状态不允许探望,他的家人也来了,在那边的休息室。”
护士指向走廊的尽头,苏语含糊地道了声谢,就奔了过去,猛地推开休息室的门,他陡然愣住,急促的呼吸压抑在胸腔里乱窜,他扼住如春后野草般揉在一起杂乱无章的心绪,放缓了脚步。
休息室只有一个头上围着兜巾的女人,肤色有些偏黑,皮肤粗糙发皱,一眼就能看出对方应该是常年埋首在地头田间劳作。
女人靠在硬座椅的把手上昏昏欲睡,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女孩,缩在女人的怀里睡得正熟,苏语眼熟女孩的模样,和吴永手机里那张有七八分相似,就是个子高了些,五官也张开了许多,也越来越像她父亲了。
他压低步子走过去,清晨的休息室里没什么人,他惴惴不安地走到女人面前。
“我是…吴永手底下的工人,他怎么样了?”
女人被惊了一下,一垂脑袋,头猛地磕在座椅扶手,睁开那双疲惫不安的眼睛缓缓抬起,离得近了,兜巾下那张脸显得愈发老态,脸上依稀可见细密的纹路,眼角泛红,淌着泪痕。
“永他…”,女人看了他几眼,或许是早就撑不住了,一度哽咽,却又极力压抑着不出声担心吵醒怀里的孩子,“医生说差点儿就要死了,好多刀啊,骨头断了,照片里身上全是血…”
“我带着孩子从老家半夜赶过来,那时候他醒了会儿,愣是拔了针管要走,工地把钱扣了不发,他就垫了其他人的工钱,家里真的已经没钱了…”
女人到最后几乎哭的说不出话来,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孩子,“还等着这笔工程款给我娃做手术咧,娃吵着要上学,可这心脏病再不治,这学可咋上啊?大过年的,怎么能出这事儿啊?”
苏语忽然感觉无法呼吸,像是咽喉被人扼住,垂下颈椎,散落的刘海把眼前的景象切割的七零八落。
绯薄的嘴唇咬出了血,紧抿着的唇线一点点放开,他却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说不出话来,哑着站了半天,在口袋里找了半天也没摸到带来的银行卡,最后才发现是沿着裤子口袋掉到了裤腿里面。
“我有钱的,我有的…”
他喃喃自语着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抓着裤腿把银行卡往外拽,可颤抖的指尖只能让卡片用着龟爬般的速度向上挪动,他骤然有些躁了,想要宣泄些什么似的一把扯开了裤脚的补丁,工地发的劣质裤子直接沿着小腿陡然崩裂开,银行卡一下子抖落了出来。
“我…我先去交医疗费,会好起来…”
他的声音又停住,忽然说不下去了,他总不能一直骗自己,或是轻易地相信别人的安慰,他自己都不信了,又拿什么说服别人
……
“先生,这张卡还是不够…”
“不够啊,那…”。
苏语接过手里这张顾川当初给他用来生活的卡,他在口袋里掏了掏,把吴永让他走之前给他发的那份双倍工钱都拿了出来,又陆陆续续从满是破洞的口袋里摸出几张零碎的钱递到柜台上,“我只有这么多了,我去打个电话借点钱,很快的,等我啊…”
他忙的焦头烂额,却不肯闲下来一刻,他拨了顾川的电话,他狼狈地蹲坐在医院门口,一脸的疲惫,铃声在耳边悠悠地响了许久,可始终没法接通,他们分明几天前还联系过,为什么突然会这样人间蒸发了。
他不死心,掌心的汗水把屏幕糊的脏乱,就这样一遍接一遍地拨打,可电话线路像是被切断般无法复通,一颗心从高空坠落,却偏偏坠不到底,一直吊着他,折磨他,像是残酷的反噬…
一片人形的阴影忽然把他罩住,他恍惚地抬起头,看清了老三儿的模样,青紫色的淤痕爬满了那张黝黑朴实的脸,右眼还肿着打包,他扯着血迹还没擦干净的嘴角冲他笑,难看得几乎看不出来那是在笑。
老三儿从破烂的口袋里端着一沓用报纸包好的钱给他,五大三粗的大男人被钢线划拉几道血口子也没变过脸色,此刻却哭的满脸都是水光,哭腔嘶哑。
“俺对不起老大,钱没要回来,这是我自己的钱,还有找大伙儿凑了点儿,看够不够吧,实在不行我回去再拿点儿。”
苏语迟疑地把钱接过来,紧盯着老三儿。
“可你不是要存钱么?要盖房子…”
“嗐,俺骗你来装逼的,长的不中看,家里又没钱的,盖了房子,她也看不上我,好像再过几个月她就要结婚了,城里做器材的…我见过一次,腰上的钱包肿地都快要溢出来了,全是钱。”
“快去快去,这出真是对不住你,这事儿本来和你没关系,俺没文化,弄不懂医院那套,你就当行行好,咱俩兄弟不白当。”
老三儿把钱硬塞到苏语手里,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往医院里塞,看着他像是丢了魂魄似的缓缓往里走才挥了挥手,扯着那口破锣嗓子大声喊道,“快去交钱吧,俺明天再来看老大吧,先回去收拾收拾,明天走,准备回去过年了,倒是可怜了我老爹老娘,过年了也没钱拿回去。”
苏语回过身看着那个粗壮有力的背影佝偻着身子离开,手里的钱被他攥死。
从来都没有好起来过,大家原来过的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