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的霍钰成站在学校的公告栏前,眼睛蓦然亮了。
上面写着,一个月之后,会有大城市的老师来选拔舞蹈苗子,如果被选中的话,可以转去那边的学校上学,还可以免学费、住宿费和伙食费。
那个时候,霍钰成眼神发亮跟舞蹈没有关系,纯粹是因为可以省下很多钱。在不能赚钱的孩子眼中,省钱约等于赚钱,省下很多钱就是赚了很多钱,这可以极大地减轻毛玉兰的负担。
其实他们家里现在的经济情况还不算太差,但是霍钰成不知道。霍以南因为故意伤人罪被判了七年,毛玉兰这才知道霍以南的债务跟自己无关,因为霍以南并没有将钱用在家庭支出上面,而是都放到了公司投资上面,所以他欠的钱是不需要妻子负连带责任的。
这样,毛玉兰不需要还钱了,只需要负担起自己和霍钰成的生活,虽然境况跟想象中比起来好了许多,但他们的生活依旧拮据。
霍钰成心想,如果自己什么费用都不用花,那么毛玉兰赚钱给自己花就好了。而且,参加舞蹈演出和比赛都会有钱,只要霍钰成被选中了,那么他不需要等到十六岁,也可以开始赚钱了。霍钰成站在公告栏前,已经幻想自己被老师选中了,心怦怦跳。
但其实他半点舞蹈基础都没有,理论和实践都是空白,被选中的概率微乎其微。不过霍钰成不想放弃这个机会,他找到了学校的舞蹈老师,问她能不能教教自己。
舞蹈老师姓白,是个很温柔的老师,她问:“你想参加选拔吗?”四平县是个小地方,小地方意味着经济落后,很少孩子会想要学跳舞,因为他们做家务就已经够累的了。
霍钰成点头。
白老师说;“好,老师教你。”
霍钰成多问了一句:“老师,我有可能被选上吗?”
白老师说:“如果我跟你说选不上,你就不学了吗?”
霍钰成摇头,他不要别人的语言决定自己的命运。
“那不就是了,你别想这么多,学就对了。”白老师说,“而且,我也没办法回答你刚刚的问题,我只是一个天资平平的舞蹈老师,跟他们那种大师的眼光不一样。我说你不行,你也许就是行的,我说你有可能,或许那就是没可能的。所以我说什么都是虚的,你跳起来才是实在的。”
霍钰成似懂非懂地点头,决定学习舞蹈之后,他没有将此事告诉毛玉兰,因为他害怕毛玉兰会对此事抱有很大的希望,万一他没被选上,毛玉兰就会有同等的失望。他找了个借口,说学校有一个很重要的考试,他每天要在学校多学一个半小时才回来。
毛玉兰问:“什么考试,要学这么久?”
霍钰成含糊道:“是很重要的考试,不过只需要准备一个月。”
所幸毛玉兰没有怀疑,她全身心地信任儿子,她说:“那你要好好加油。”
霍钰成说:“我会的。”
“每天早上的时候,妈妈给你多煮一个鸡蛋,你带去学校,下午饿了的时候就吃。那么晚才能吃饭,别把肚子饿坏了。”
霍钰成的心中流淌过暖意:“好。”
霍钰成没有想过,学舞蹈是这么痛苦的事情,他的身体僵硬得像是钢筋,却要被扯成云,撕成絮。
“身体向前延伸,整个人往下探,呼气——”
白老师用手压着霍钰成,让霍钰成不断往下压。霍钰成的柔韧度在同龄男生中算是不错的,但毕竟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还是很硬,白老师身上承载了霍钰成微渺的希望,她看着这孩子都觉得疼,但她不能对他有丝毫的放松。
“放松一些。”白老师感到霍钰成的背在不停抖动,“呼气,吸气……不要抖。”
霍钰成也不想抖,但是他太痛了,冷汗从发根冒出,整张脸很快就变得汗津津的。他的韧带仿佛要被扯断了,憋胀的疼痛仿佛要划破肌肤,从他的体内爆裂而出。
白老师人是温柔的,但训练起来绝不手软,她说:“小霍,你要学舞蹈,这一关必须要过,你的年纪已经大了,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难练……”
霍钰成想到了钱,他死死地咬着牙,忍住将背部往上提的冲动,凭借超强的自制力又往下压了一点,整个腰背撑得直直的,动作十分标准。白老师知道霍钰成听进去了,她趁机把膝盖也顶到霍钰成的背上,双手加膝盖都压住他的上半身,将人紧紧按在地板上。
霍钰成喉中溢出一声低吼,他的双手捏成拳头,泪水因为疼痛而不可自控地流出。
“脖子、胸口、肚子都给我贴到地板上,身体软下去。”白老师也是这样走过来的人,她自然知道现在会有多么难受,但是越难受的时候,就是越接近结束的时候,她引导着霍钰成:“呼气、吸气……保持平稳的呼吸,身体再放松一些,从现在开始数数,撑到两百,一、二……”
霍钰成觉得自己的牙都快咬碎了,他松开拳头想要抠地板,但是地板是完全平整的,他的手指无处使劲,于是再次将手握成了拳头,指甲嵌入肉中,疼痛缓解了疼痛。
时间到了,白老师让霍钰成将胳膊伸到后面去,她帮他开肩过后,霍钰成就可以起来了。
霍钰成的双臂已经半麻木了,他刚将胳膊往后伸了点,整个人就开始哆嗦了,白老师没有帮他,而是说:“什么时候把手伸到后面来,什么时候开肩。”
霍钰成舔掉流到唇边的眼泪,他吼了一声,两手从背后牵住,抻着肩将两条胳膊往后甩去。白老师抓住他的胳膊向后拉,霍钰成大口喘着气,他必须要想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他想到了天鹅,觉得自己现在的姿势很像天鹅,不过是半死不活的天鹅。头发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额上,好像刚刚洗完头那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老师终于放开了他,说:“好了,今天的训练到这里结束。”
霍钰成艰难地翻了个身躺在地上,已经完全不想动了,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那样,已经浑身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