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心断断续续的喂他喝水,见他稍微平息一些,就去外头打了壶水,还挪了一炉子碳火进来,一边取暖一边烧水。
她忙前忙后了许久,看到孟忘枢终于不怎么咳了,这才安心的在床头边坐下,拿出锦帕给他拭去额间的薄汗。
孟忘枢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她看的心里很难受。
“师父,你怎么了?若只是戗风,怎么会这么严重?要不,我去寻姜大夫过来看一下?”
姜大夫是学院的大夫,之前是太医,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医术了得。
“没事,睡一觉,明日早起就好了。”
“我不信。”苏天心直接戳破了他的谎言,“若真没事,你肯定会装柔弱欺骗我。”
这点苏天心可是很清楚的。
她小的时候,孟忘枢老是喜欢耍她。
每次把她耍的大吼大哭的时候,他都不会去安慰她。
而是装着不小心摔了一跤,要她呼呼,又或者头晕呀肚子疼之类的,要她抱抱。
反正最后都是她不哭了,反过来安慰他,他才会罢休。
久而久之,她知道他就是矫情,除此外什么病痛都没有。
可如今,他却笑着说他没事,苏天心就晓得他是真的有事。
“为师怎会骗你?乖,回去,明天还要上课呢!”
“大考前都停课,自己看书,我之后会自己补上。因为今晚想照顾师父。”
她固执的不肯离开,倚在床头,坐在地上,替他掖掖被角,一手搭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就像小时候,她每次哭鼻子倚在他怀中睡觉一样。
那是一种属于亲人的温暖。
孟忘枢看着她半隐匿在烛火下的容颜,很想叫她离开,可是话到嘴边,却变作了一阵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疼痛。
他猛地皱起眉头,双手死死地拽住被角,双目一瞪,然后立刻闭上眼睛。
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一样,唯有合上,才可以忍受。
“师父,我会陪着你。”
苏天心知道他难受,可他不愿意告诉她。
那么她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她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扣,将内力输入他的体内,为他驱散一些病痛。
过了好久,孟忘枢全身的僵硬才慢慢的缓解下来。
但苏天心仍没有收回内力。
一直到子丑交际的时候,她觉得双腿发酸,想起来活动一下。
可还没站稳,就不小心摔了一跤,把放在一边的茶杯给摔倒了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睡觉的。”
她下意识的道歉,因为孟忘枢好不容易才睡下的,她不想打扰。
可是面对这么大的动静,谁都会从睡梦中醒来的吧?
但孟忘枢侧躺在床上,身体蜷缩,面色苍白,嘴唇死死地抿紧着,一动不动。
“师父,师父?”
苏天心叫了几声,他都没有动。
她跪坐在床榻边上,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他的呼吸声。
整个房间里都静悄悄的,连均匀的呼吸声都不曾有。
可她分明在他没有入睡前,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的。
“师父,你怎么了?”
她伸手用力去推孟忘枢。
但孟忘枢仍旧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苏天心又伸手去探他的鼻息,随后手一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他竟然没有了呼吸!
“不,不会的,我要冷静,冷静。”
苏天心大口的深呼吸着,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咽了咽口水,再度上前。
这一次,她的手指平放在了他脖子上喉结旁开两指处。
只要是活着的人,这里触摸是一定会感觉到跳动的。
可苏天心的手,再度颤了颤,这一次比刚才还要控制不住,无法抑制的抖动起来。
“没有呼吸,没有跳动。”
她面色苍白的看着面前侧躺着不动的人,眼中一下子蓄满了泪水。
“师父,你怎么了?师父,你醒醒呀,你不会死的对不对,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师父,醒醒呀,睁开眼睛看看我好吗?我是天心呀,师父,我是你唯一的徒弟呀!你不是说要保护我的吗?没有你,我会害怕,你快醒来好不好?我求求你了,师父。”
苏天心说到最后,趴在孟忘枢身侧就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拼命的推着孟忘枢,叫着他的名字。
可他就像死了一样。
再也不会睁开眼看她一眼,再也不会一天到晚戏耍她,再也不会在她哭泣的时候,将她抱在怀里,呢喃着天心儿不哭。
她流着泪,心痛难忍。
就像当年孟忘枢死在她怀中的时候一样。
那不是痛彻心扉的难受,也不是生死相隔的永别。
而是一种你会念着他,可念到最后却再也想不起他的模样,想不起他曾经的温柔。
甚至某天醒来,还会忘了他的名字。
一点点的从记忆中抹去,即便再多的回忆都会消失。
这是一种近乎于凌迟的别离。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会让你再离开我的。我要救你,我一定要救你……对,我有办法的,我有那样东西呀,我一定可以救你的。师父,你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她不想让前世的生死再来一次,所以哪怕之后的路会更难走,她也必须让孟忘枢醒过来。
所以她必须回去取一样东西,也只有那东西,才可以救已死之人。
世间,很多人都在寻求长生不老术和起死回生术。
可鲜少有人清楚,这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前者,非升仙者不可。
而后者,却是真的可以办到的。
但并非凤凰翎。
外头鸡鸣声起,天很快就会亮,所以她不能再耽搁下去。
胡乱的擦去眼泪,她踉跄的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门口冲去。
可才转身,就感觉到衣角被人拉住。
她一顿,低头望去,看到一只白皙的手拉着她的衣角,往回扯了扯。
“师……父?”
苏天心回头看到他正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心头赫然一喜,转身在他身前蹲下,握住了他的手。
“师父,真的是你吗?”
“不是我还是谁?”
孟忘枢虽没什么力气,可精神还行,他伸手拭去苏天心脸上的泪水,低声道,“我不就是睡了一觉,你怎么哭成这样?”
“什么叫睡了一觉?你刚才分明就和死人一模一样!都没脉息了。我很担心。”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出来。
“那你可有听我的心跳声?”
苏天心哭着摇头。
“傻瓜。”孟忘枢微微一笑,说,“脉息没了,可能是练功所致,以后听一听心跳声,只有脉息和心跳都停了,那才是死人。而为师正值青年,好的很,怎会死?”
“可是,可是你刚才真的像死了。”就像当年你死在我怀中的时候一样,是让人清楚地知道,你再也不会醒来了。
孟忘枢见她不信的样子,拉了拉她的手,说,“那你过来,到床上来。”
“为什么?”
“为师证明给你看,为师没事。”
苏天心不明,不清楚他要怎么证明,只是听话的脱了鞋上了床榻。
“躺下。”
苏天心听话的在他身侧躺下,他此刻的身体比起刚才,有些发冷。
她缩了缩,却被孟忘枢按住。
“别动。”
孟忘枢让她背对着自己,然后侧身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紧靠在她的颈窝里。
如此亲密的举动,苏天心觉得羞涩。
她下意识的动了动,却再次被孟忘枢压住。
“别动,就这样躺着,你会知道,为师是不是真的死了。”
他就这样抱着她,闭上眼睛,慢慢的在她耳边低喃。
呼吸带着一丝丝的冷意,就像冬日的手指划过身体的肌肤,撩起一阵颤栗,却并不让人讨厌。
令人有种无端的想要靠近。
“师父,这样真的能证明你没事?”
“可以。”孟忘枢搂着娇弱的美人,身上的冷意在逐渐的褪去,“你闭上眼睛,去静静地感受。”
苏天心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选择相信孟忘枢。
因为刚才的那一幕,是真的吓到了她。
她曾经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人,除却自己的父母之外,就只有孟忘枢和孟沥。
可前世,她一个都无法保护,又被孟沥背叛。
所以今生,她发过誓,一定要保护好他们,然后对付孟沥。
因此当察觉到孟忘枢死了,那一刻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师父,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一定。”
她轻声低喃,然后闭上了眼睛,努力去感受身后之人的一点一滴。
耳边是他均匀的呼吸声,他的身体也由微冷,逐渐过渡到正常的暖意。
还有那颗紧紧贴着她后背的心,也在有节奏的跳动。
真好,师父真的没事。
也许一切都是我的错觉吧!
她如此想着,当精神松懈下来的那一刻,便是无形的倦意来袭。
她在那舒服的怀抱里往后靠了靠,便沉沉的睡去。
孟忘枢在她睡着后好一会儿,才松开了抱着她的手,从床榻内侧起身。
一身雪白的里衣松垮的挂在身上,敞开的衣襟处,袒露着大片的肌肤。
可原本白皙的肤色,此刻却渗透着一种很诡异的红色。
并非是血,也非是霞。
那是一种红中透着黑色的颜色,随着筋脉错落在他身体各处,如同星罗棋布。
可孟忘枢丝毫不在意,他给睡着的苏天心盖好被子,然后盘腿打坐。
一直到外头的光芒完全驱散了黑暗,他身上的红色才逐一消退。
他睁开眼,发现衣角被压住,低头一看,是苏天心翻了身,被她的小手无意识的扯住了。
仿佛担心他随时会跑掉一样。
“小傻瓜,我不会离开你的。”
孟忘枢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可记忆骤然回想起,昨日她喂他喝水的情形。
原本平静的心,忽而一动。
他在她面前稍顿了顿,然后果断对着那张微起的小唇,亲了下去。
苏天心梦里正在找水喝,忽然感觉到有股微凉的湿润靠近自己,有种本能的渴望去吸取。
孟忘枢一顿,以为她醒了,离开一看,却发现她撅了噘嘴,含糊的说了个水字。
“把为师当成水源了?”
孟忘枢笑笑,又在她脸上亲了亲,这才下床去沐浴。
因着一晚没睡,还被孟忘枢给不小的吓了一次,所以在彻底的放心之后,苏天心一直睡到午时才醒。
彼时孟忘枢已经准备好了午膳,她就闻着香味,坐在了他的对面。
“师父早,师父用膳。”
她嘻嘻一笑,拿起面前的碗筷就吃了起来。
孟忘枢给自己倒了杯茶,浅呷一口。
“你还真不客气,为师可没说这是给你准备的。”
“那我也得吃。”苏天心一边吃一边说,“昨晚被你吓的半死,理应慰劳慰劳我。”
提起昨夜一事,孟忘枢难得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