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药可治。”
“只能如此?”
“只能如此。”
沈流昔默然不再语。
格温看得有些害怕,往沈流昔身后躲了躲。
“另一位兄台脚步沉重,想必身型庞大,是妖罢。”
“我是龙。”格温回答他。
“那你便不用怕,龙乃神灵,百病不侵,它奈何不了你。”叶子衿说话的语气里好似带着笑意,清清浅浅。
格温闻言,又从沈流昔身后走了出来,看着他可怜道:“小希,我们救救他吧。”
“救不了……”
在格温背上休息了许久的谭良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了头,看向他不顾性命也要来探望的叶子衿,一字一句清晰道:“自从南泫国决意挑起战争将其余三国覆灭以来,此病便在凡间逐渐传开,先是在边境,然后是王城,最后是山间田野,大街小巷,只要稍有不慎,便会染病。”
“此病无根可寻,无药可医,凡染病者当日显出红斑,次日覆至半身,第三日长出水泡,第四日化成脓疱,第五日疱裂而亡,飞出黑虫,再观其人,早已血肉枯竭,皮相丑恶。”
“凡与病人接触者无一不得此病,五日即亡;凡与黑虫接触者无一不被寄生,三日便亡。”
他说着话,禁不住咳嗽起来,却是越咳越哑,越咳越深,几乎要咳出内里的血肉来。
“谭兄,你不必再说了。”叶子衿静默良久,出言劝他。
“不,子衿,我要说,你可知叶竹昨天来寻我,他说他找不到自己的哥哥了,要我帮他去找……我再三推脱,缄口不言,叶竹急得哭出声,一边哭还要一边求我告诉他你到底去了哪里……”
说到这里,谭良一口气终于用尽,闭上眼睛伏在格温背上再也没了气力,只得气若游丝将话说完:“叶竹昨日如此,小绵昨年如此,你今日如此,李宏前日亦如此,为了不叫这病染上更多人,只能到这林子里等死,等到血枯肉竭,生死魂消,才算渡厄,才叫解脱,离了这吃人的乱世……喜事一桩。”
喜丧,竟是超脱苦难,早登极乐之意么。
上有九州战乱殃民,下有阴诡疫病祸世,这般看来,倒真是不如早早合上眼,躺进棺材里罢。
可譬如叶竹,譬如小绵,譬如阿绫,人若是能活,又岂愿舍下这满身因果孑然一身,潦草赴死。
沈流昔不顾丹田损耗过度,调出灵力远远探了叶子衿的脉,发觉他身上的疫病当真是闻所未闻,凶恶至极。
叶子衿体内的黑虫以人的血肉之躯为温床,每有一只黑虫在脓疱里养成,便有一道脉搏呼吸通过沈流昔的灵线传到他指尖,又顺着指尖递到他心口,震得人心头发颤,脊背发凉。
“既如此,为何不早些解脱。”
沈流昔的语气头一回带了些急躁,似乎是为了自己的束手无策而感到愠怒。
他是仙门首宗最受人尊崇的仙尊,可他一不知南泫国挑起九州战争,二不知黑虫疫病肆虐人间,三不知动乱何故,疫病何解,只知缩居山林仙道蒙心,有负人间香火满寺。
可这本不是他的错。
格温低下头,脸颊轻轻触了触沈流昔的手背。
“小希,你不要难过……”他小声劝慰道。
对上小黑龙琉璃般青绿的眼睛,沈流昔纷乱的心竟在此刻奇异地慢慢平静了下来。
仿佛被他牵引着步入一片深流静水,水中自容天地,纳万物。
“兄台有所不知……那黑虫未长成前嗜血啮肉,吸食生机,若是我此时为了一己之私自我了断,它们便会离开我的尸首四散觅食,直至寻到另一个生机蓬勃的人寄生……”
叶子衿的声音比起之前似乎又虚弱了一点。
“可我若是以一己之身供养着它们,待我血肉枯竭死后,它们也已经长成,离开我的尸首不出一刻钟便会凋亡,化作黑水渗进泥里,只叫方圆二里树死草枯。”
“或许这便是上天赋予它们的苦难吧,贪食血肉,害人害己,浑浑噩噩,不得善终……”
“兄台不必担心,我忍着便罢,从前水河村离开的那些人,无一不是这般忍下来的,我又怎能格外怯懦……”
他说话的声音很慢,格温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全听明白了。
“小希,我父亲说我的龙焰可以融化天底下任何东西。”格温对沈流昔说,“我想帮帮他。”
沈流昔转眸看向身旁的小黑龙,望进他纯如冰雪的眼睛里。
“……我在城中听人说,这黑虫连火也烧不死……但如果是龙焰,或许可以一试……”谭良闭着眼睛道,“子衿,你试试罢……”
“如此,那便有劳了……”
叶子衿缓慢地呼吸着,唇角牵出一个不甚明显的笑意。
“风竹叶苍苍,君子玉谦谦……谭兄,还望你替我照顾好叶竹,要他记得我对他的教诲,好好长大成人……”
他一生坎坷,上过御阶,也下过农田,寒窗苦读三年,入京赶考半月,一朝被指状元,满城人尽皆知。
他见过繁华长安十里桃花,也见过崎岖泥地山野烂漫,可无论叶子衿身在何时何地,心中最放不下的还是他的亲弟弟叶竹。
“今秋夜凉,还请两位兄台早些回去休息,莫要同他人提起在此处见过我,我既已悄声离开,便不愿再叫人来寻。”
“……好。”沈流昔轻轻应下。
听得这一字,叶子衿便放下心来,慢慢合上了眼睛。
格温喷出一口烈焰,将叶子衿倚靠的那棵树变成了火海。
寂夜深宁,火光烛天。两人一龙俱站在原处,哪怕热浪拂面,灼风裹身,也未曾躲开半分。
龙焰受主人控制,不过几十息便燃烬了。
沈流昔凝望着那处,望得月色依旧,枯树依旧,君子却已不在,唯余一抔飞灰被风吹散,借着清白月光,犹如星辰消逝人间。
青青子衿,悠悠风吟。奈何缘浅,枯叶焚尘,莫道人间秋意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