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坐下来，凯蒂则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东看西看。毫无疑问，她

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伊娃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总是服从指示，

彬彬有礼。凯蒂则不一样，她从来都不会像伊娃那样。她总是对别人

的秘密充满好奇，总想探寻别人背后的故事。她一直像个孩童一样充满

求知欲，喜欢通过外表窥探别人内心深处的秘密，那些别人自己觉得重

要，却有可能根本没人关心的秘密。大学时，一群人一起出去玩，她通

常不会与朋友待在一起，而是坐在她认为房间里最有趣、最具挑战性、

最复杂的人身边，听他们讲那些传奇的故事。她喜欢和那些思维奇特的

人在一起，不管他们的故事是平淡无味或是引人入胜，她都爱听。她从

不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便是真相，总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去探寻每个人

面具下的真实面目。她将这种情绪——事实上是对众生百相的热爱——

融入她为《其他》写的每个故事里。不过这种热爱并没有很好地传递到

她为《30分钟》所做的报道里，在那里工作时，她一直在报道着新闻调

查故事，从而更习惯去质疑，迫切地想要知道人们在隐藏着什么秘密。

她的惯用技巧也从简单对话和互相理解变成了博弈游戏，试着让别人不

自觉地把秘密讲出来，然后在文章里直接引用他们的话——尽管他们并

不想被引用。她开始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来做报道和写故事。

在 审 视 自 我 的 时 候 ， 她 忽 然 意 识 到 ， 史 蒂 夫 也 许 是 对 的 。 史 蒂

One Hundred Names 108 百人名单

夫——她的老朋友——很少和她谈心，却如此了解她，甚至胜过她自

己。这时，她突然打了一个寒战，感觉皮肤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凯蒂回过神，发现在自己走来走去，一边欣赏墙上的艺术品，一

边在内心审视自我时，伊娃一直在看着她，这让凯蒂觉得浑身不自在。

观察别人是她的工作。往往在观察的时候，她好像披上了隐形斗篷，具

备敏锐的洞察力。现在，伊娃却扮演了这个角色。从观察者变成被观察

者，凯蒂显得十分不自然，惴惴不安起来。她不再走动，一屁股坐到一

张皮椅子上。

房门打开，乔治·韦伯走了进来。

“你们好。”他打着招呼，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他的目

光从凯蒂转向伊娃。“你一定是吴女士。”他看着伊娃说。这再明显不

过了。伊娃的墨色长发如同标志一般，又厚又滑，在灯光下甚至有点发

蓝。她的皮肤毫无瑕疵，她从不化妆，因为没这个必要。她是如此的洁

白无瑕，明艳动人。

“我不是伊娃。”凯蒂故意插嘴。

“这位是凯瑟-凯蒂·罗根。”奈杰尔说着，走进房间。

“她是《其他》的记者。”他挑起完美的眉毛，戏谑地看着凯蒂，

仿佛在说你可骗不过我。

乔治·韦伯看起来有点困惑。

“那是一本杂志，”奈杰尔补充道，“不是你会看的那种杂志。”

“但是你会看。”凯蒂朝奈杰尔笑笑。

“我不看。我用谷歌搜到的。”

Chapter 9 109

明星采购

凯蒂哈哈笑起来：“我在做一篇关于吴女士的报道。”她解释道，

“但是别担心，一切都只是关于她的，跟她的客户没有关系。我不会提

到你们的名字。我只是想看看她是怎样工作的。”这个故事可能会有

关伊娃的工作，也可能是完全不相干的事情。迄今为止，凯蒂也毫无头

绪，但是她要装出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乔治·韦伯思索了下。“没问题，”他说，“我可以接受。你是一

位可爱的女士。”他在伊娃对面坐下来，仔细地看着她。

乔治非常英俊，穿衣打扮是现代爱尔兰风格，眉间距很宽，鼻毛精

心修剪过。很明显，他对脸部细节十分在意。他穿着一身时尚西装，不

太张扬，却很合体。伊娃看着他，表情就像看到美丽事物般的欣喜，乔

治也以同样的方式看着她。两个人明显相互吸引。凯蒂觉得自己好像根

本不存在一样，不过她喜欢这样的感觉，起码在她工作的时候喜欢。她

准备开始享受隐形人的时光。

“我从奈杰尔那里知道了很多你的事，”乔治开口道，“他告诉我

你是最棒的。”

正在煮咖啡的奈杰尔抬起头来瞟了他们一眼，有点尴尬。凯蒂知

道，尽管他一直故意装作粗鲁无礼，但正是他才促成了这场会面。

“真的很感激他。”伊娃温柔地说，语气里满含感动。

“我知道你曾跟我的一个邻居有业务往来，应该说是，我们公司的

邻居。你认识伊丽莎白·图米吗？”乔治继续说着。

“啊，认识，”伊娃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在街对面的普华永道工作。”

“你知道她一月份升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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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听说了。真替她高兴。”

“她的老板一定很喜欢你选的礼物。”

伊娃立刻闭上了嘴。凯蒂能看出来，伊娃迅速转变了态度，像虫子

一样用茧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乔治应该也能看得出来。

“我认为这是她应得的。在我看来，她工作十分努力。”伊娃不愿

再多说一个字。

“我倒是认为，一定是你的礼物起到了作用。”他大笑。

凯蒂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他那样聪明的人，应该懂得要适可而止，但

是他没有，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而且毫不掩饰自己。凯蒂知道伊娃一

直坚守客户隐私至上的原则，不由得为迷人的乔治暗暗捏了一把汗。

伊娃只是笑笑。

“你到底送了什么？”他问道，又看看凯蒂，“我打赌你一定很想

知道。”

凯蒂扬起双手，表示出局外人的姿态：“我只是个旁观者。”

能让人升职的礼物？她当然想知道是什么，也想知道哪里可以买

到。奈杰尔把咖啡放到她面前，轻蔑地哼了一声，虽然他的声音几乎细

不可闻，凯蒂还是听到了。

奈杰尔开口了：“韦伯先生今天请你过来，是想讨论一下他的家

庭聚会，也可以说是家族大团圆。很多人会聚到一起，对他们所有人来

说，这都是一件大事。”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却逗得伊娃、凯蒂和乔治

同时笑了起来。“他妹妹要结婚了，他祖父的八十岁生日也要到了，于

是他们决定在同一天庆祝。韦伯先生需要你的帮助。”

Chapter 9 111

明星采购

“谢谢你，奈杰尔。”乔治说道。他话音刚落，奈杰尔就离开了房

间。乔治看了看表，样子有些焦虑。

他在赶时间。奈杰尔完成任务先行离开，乔治却礼貌地为对面的女

人留出充足的思考时间。凯蒂迅速把咖啡喝完。

乔治看着伊娃：“你怎么想的？”

“不好意思，您指的是什么？”

“要不要接下这份工作？”

“您家人在哪里呢？”

乔治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但还是回答道：“科克郡。”

“你们的聚会是在哪一天？”

“问题就在这里，我时间安排得不是很恰当。有点赶，就在下周，

星期五。奈杰尔，或我本人，可以把一切你需要知道的详细信息都告诉

你。”他身体前倾，专注地说。如果伊娃没这么漂亮，凯蒂估计乔治早

就离开这里了。

“时间太短了。我一般最少也要花几个星期的时间。”

“几个星期？”乔治惊讶地问，凯蒂也有同样的感觉。

“您要送几份礼物呢？”

“噢，我想想，奈杰尔知道得最详细了，但……一份给我祖父的生

日礼物，一份给我的妹妹和她的未婚夫……”他从裤子上捏起一根几乎

看不见的绒毛，轻轻拂到地上，“对了，还要给另一个人一份礼物。”

凯蒂发自内心地觉得失望，不仅是为她自己。乔治走进房间后，他

几乎没往凯蒂的方向看过，他的注意力一直在伊娃身上，这不仅仅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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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谈工作。凯蒂紧紧咬着牙，让自己不要插话。那另一个需要送礼

物的人是谁，简直再明显不过了。但他是这样的迷人，尽管伊娃一直是

公事公办的态度，也没怎么说话，但很明显，她的目光在回应着他。乔

治说完这句，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尴尬了。

“给女朋友？”伊娃问道，专业的态度和语气。

“是的，”他清清喉咙，“一周年礼物。”乔治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也许是最后一份周年礼物，凯蒂暗暗想着。

“周年纪念日。”伊娃说着，一边在记事本上写着，“让我解释下

我的工作方式吧，韦伯先生……”

“叫我乔治吧。”

“乔治。”她笑了笑。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氛又回来了，凯蒂再次变成

隐形人，“我希望能和那些人相处一段时间，才知道我应该送他们什么礼

物。我需要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了解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才能为

他们量身定制一份礼物。不知道你的助理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些？”

“不，他没有……”乔治看起来有些不自在，“我可以给你大概

三千元预算。你可以在这个价钱范围内帮我买到合适的礼物。你是按小

时收费的吗？我不知道你的规矩，如果确实如此，你可没必要跟他们待

在一起，我给你的报酬一定让你满意。”

“我可能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伊娃说完，凯蒂大吃一惊。他多少

钱都愿意付给她，她却直接拒绝了。凯蒂真想把自己的记事本丢到伊娃

的脑袋上，“我认为你需要的是一位购物顾问，你描述一下那个人，他

们帮你找到合适的礼物。比如说，一瓶送给你母亲的香水，送给新婚夫

Chapter 9 113

明星采购

妇刚好能搭配起来的行李箱和购物夹……这种礼物才是你想要的吧？”

“说得对，很有道理。”他面露喜色。然后他看看表，眉头又皱起

来。他大概迟到了吧。

“我很抱歉，乔治，但这份工作不适合我。”伊娃微笑着站起身来。

乔治坐在沙发里，满脸不解地看着伊娃。少顷，他回过神，也站起

身。“那么，好吧。”他跟她握握手，眼睛里有一丝不悦，“谢谢你能

过来。我让奈杰尔带你们出去。现在，我要去开会了。”他饶有趣味地

看了伊娃一眼，然后向凯蒂点点头，说声再见便离开了房间。

奈杰尔很快又出现了，他带着两位女士默默地乘上电梯。

“为什么你会向乔治推荐伊娃呢？”凯蒂问奈杰尔。

“这个问题是为了你的报道吗？”他强调了一下“报道”两个字，

好像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一样。

“如果你希望的话。”

“我不希望。”

“好吧，我保证不会写进报道里。”

奈 杰 尔 讽 刺 地 看 了 凯 蒂 一 眼 ， 然 后 看 着 伊 娃 ： “ 我 为 他 工 作 了

六年。六年里，我一直为他采购礼物。生日礼物、圣诞礼物、洗礼礼

物……所有你能想象到的。我想，应该让他的祖父收到些手绢和领带以

外的礼物了，尽管那些都是上乘佳品。”末了，他没忘夸赞一下自己的

品味。

“他是否有一个温馨的家庭？”伊娃问道。凯蒂敏感地觉得这个问

题不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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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他的家庭简直和睦到让人痛苦。”奈杰尔回答道。她们都

认为这是个肯定答复。

“和我的家庭一样和睦。”奈杰尔看着凯蒂，长长的睫毛一眨一

眨，然后转脸看着伊娃，“他应该对家人更好一些。”他的语气突然变

得严肃。

伊娃点点头。

“至于我嘛,”他又换回调侃的语气，“实在是厌倦了跑遍爱尔兰只

为找瓶高级抗皱保湿水的日子！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比如说……煮咖啡！”凯蒂故作正经，从电梯里走出来。

“艾迪会带你们回去的，凯瑟-凯蒂！”奈杰尔没有生气，对站在

角落里身材壮硕的保安点了点头。

电梯门关上了，凯蒂忍不住大笑起来。她们又回到爱尔兰金融服务

中心门外的大路上。

“怎么说呢？”凯蒂看着伊娃，她知道自己刚刚见证了很不寻常的

一幕，“刚才的事很有趣。”

“真的吗？”伊娃看起来很疑惑。

“韦伯先生很明显看上你了。”凯蒂直率地说出来，伊娃的脸一下

子红了。

“是吗？”她选择装傻，“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之间不只是工作关系，还有种……”凯蒂

故意停顿下来。她以为伊娃会有所反应，但她依然面无表情地站着。

“没什么，我挺喜欢那个人的。”她说，笑容有些不自然。

Chapter 9 115

明星采购

看着凯蒂骑着自行车渐渐远去，伊娃开始自责起来。她知道，自

己大概像个烫手山芋一样被甩掉了。这种事此前已发生过多次。不过这

次，加比肯定不会原谅她。这是一次能够以自己真正想要的方式来宣传

公司的大好机会，却被自己搞砸了。不仅如此，她也给不了凯蒂需要的

东西。凯蒂不仅仅满足于表象，她想要了解伊娃的思维活动，探寻她的

内心世界。伊娃知道凯蒂一向是这样采访其他人，但她还是不喜欢别人

进入她的内心世界，甚至，连她自己也很少进去。

电话响了，她轻叹了口气，接了电话：“喂，妈妈。”

“伊娃，你能来接我吗？”电话那端在抽泣，听起来声音软弱无

助。伊娃的心一沉。

“发生什么事了？”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伊娃的声音充满恐惧。

“我的腰出问题了。我以为只是扭伤，却疼了一个晚上。我睡不着

觉，终于熬不住去做了检查。医生说它出了大问题。”

“你现在在哪里？”

“医院。”

“爸爸呢？”

对方沉默了一阵，然后小声地说：“我不知道。今天都没看见他。

是贝茜送我来的医院，可是她必须马上回到克莱尔身边去。克莱尔刚生

完孩子，需要有人帮忙照顾她其他的孩子。我真的……没办法再让贝茜

过来接我了。”

一阵怒意涌上胸口，可是伊娃却无处发泄，只能脚底用力，狠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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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都柏林的码头上。她知道，在坐火车去戈尔韦的路上，这股愤怒会

一直伴随着她，直到自己筋疲力尽。

“我现在在都柏林，”她说，“晚上才能到。”

“没关系，我等你。”

“为什么不叫出租车呢？”

“不，不……还是算了。我等你过来。”

伊娃就知道她会那样说,她从来不愿别人看到她生病的样子。她会一

直待在屋子里，直到痊愈为止。

“你会等好几个小时的，妈妈。”

“我等你。”妈妈坚定地回答。伊娃猜想，或许只有到不得已的

时候，她才会放弃这样的坚持，“我只是希望能在你爸爸生日时把腰治

好。他决定要开一个派对。”

“什么时候？”伊娃问着，绝望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

“下周五。”

“下周五？但是……”她卡壳了一下，“我下周五没有时间。他应

该事先跟我说一声。”

“噢……你爸爸一定会很失望的。”母亲的话让伊娃的胃里一阵翻腾。

“是吗？那我也没有办法。我不能放弃工作，你也知道我最近过的

是什么日子。”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金融服务中心大楼，她和凯蒂刚

刚从里面走出来。她说：“还有，妈妈，我那天会在科克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