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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炎篇(2 / 2)

“要不再把母亲叫回来吧!”

“算了吧!别管她!”

赖子说完,噌噌上楼去了。

铃子的法事是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开始举行的。

因为去年已经举行了七周年忌辰,所以今年只是把和尚请到家里来诵诵经,置办了一些简单的饭食。

和尚诵经的时候,聚在佛前的是母亲阿常、赖子、槙子,还有菊雄和北白川的姨妈五个人。

一边听着和尚诵经,赖子忽然觉得,和茑乃家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菊雄身穿绣着茑乃家家徽的和服跪坐在那里乖乖地低着头,很不可思议。

这个人按说已经不应该在这里了呀……

赖子虽有这种感觉,但菊雄从一大早就忙着准备饭食,装饰佛龛。不仅如此,昨天晚上见到他的时候,他还爽快地主动打招呼说:“回来啦?辛苦了!”

赖子只是对他点了点头,他竟然说什么“真是到了好季节了”!真是个不知忧愁的人。

他是忘了自己的老婆跑了?还是不想让众人为他担心?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很奇怪的人。

也幸亏他那样,这样的话,赖子就不用为里子的事情向他道歉了,也不用和他说那些让人心情忧郁的事情了。不过,赖子感觉被闪了一下也是事实。

诵经结束的时候是十二点了,然后众人在里面的大房间吃饭。

因为僧侣们已经来过茑乃家好多次了,和家人都很熟,吃饭的时候,好像有人发现了里子不在。

“小老板娘是不是到什么地方旅游去了?”

听到一个僧人如此发问,在座的人顿时紧张起来,阿常马上回答说:

“是的,她今天有个聚会,无论如何也脱不开身。”

“是吗?那就有点儿遗憾了!满以为今天又能见到三朵金花了!”

赖子偷偷地瞄了菊雄一眼,发现他正在埋头吃小芋头,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似的。应该称他是个处事不惊的大人物?还是应该说他天生愚钝?赖子真是越来越搞不清楚了。

一边闲谈一边吃饭,午饭结束的时候是下午一点了,和尚们叫了一辆车回去了。

接下来,槙子说要去见朋友,说完就走了,赖子决定到里子那里去。

赖子在三楼的客厅里换衣服的时候,阿常从楼下上来了。

“你要去哪?”

“到里子那里去一趟!”

“今天是铃子的忌日,她也不回来祭奠一下?”

“可是,您这么个生气法,她怎么敢来?”

“我昨晚对你说的话,你可要好好说给她听!”

阿常扔下这句话,又哐当一声使劲儿把拉门关上,走了出去。

一说到里子的事情,母亲就是一副要吵架的架势,根本不能平心静气地和她说话。

这样下去,即使里子把孩子生下来,母亲是不是也不肯原谅她?还有,菊雄的事情母亲打算怎么办?这些事情赖子很想好好地问问母亲,可现在这个状态根本就不可能。

赖子两点的时候到了里子的公寓,发现她正在用纱布给将要出生的孩子做内衣。原以为她天天忙于店里的生意,根本就不会裁缝,没想到她正仔仔细细地做那种不让布边儿露在外面的袋缝。

“哇!好可爱啊!”

正当赖子展开缝了一半儿的小内衣看的时候,里子拉开大衣柜的抽屉给她看。抽屉里面除了其他的内衣还有衬袄和帽子,小孩的衣物一应俱全。

“这些都是你做的?”

“那个上衣不是,其他的都是。”

“妹妹真了不起!”

“我不是闲得慌嘛!”

赖子让里子给她看了看大衣柜,然后问里子想不想上街。

“可是,我挺着这么个大肚子……”

“没事儿!还不是那么显眼,还有,天天憋在家里多闷啊!”

里子好像很早就想上街,她马上做出门的准备。

“姐姐,今天的法事怎么样?”

“还不是和以前一样!那些爱说话的和尚到家里来了,然后就吃了个饭而已。”

“我去不成很对不住铃子姐姐,我在家里给她祭拜了。”

“谢谢你!铃子要是看到里子的孩子也会大吃一惊吧!”

赖子说出这句话,忽然想起了铃子那年也怀孕了。

如果就那样生下来的话,现在应该上小学了。想到这里,赖子又想起了已经忘记的熊仓的事情,忽然气得不行了。

“不过也挺好啊!不管怎么说,里子还能把孩子生下来。”

赖子很想那么说,可强忍着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

铃子的忌日总是晴朗的好天气。按说四月中旬应该是时而突然降温时而风和日暖的不安定的季节,有时候还刮大风吹得樱花漫天飞舞,但记忆中铃子的忌日从未阴过天。

去年,铃子的七周年忌辰结束以后,一家人又去原谷看了樱花,那天也是个天气晴好的日子。那时候母亲、槙子和菊雄都在,菊雄还特意开车拉着一家人。

法事结束之后,姊妹三人穿着和服在樱花树下走的时候,旁边还有人对着姐妹三人喊:“哎哟!大美女!”

当然,那时候里子还没有大肚子,和椎名的关系也没有那么深。当时谁也没想到会弄成今天这个样子。

“又过了一年啊!”

赖子不由地小声发感慨,正在系带子的里子问道:

“什么?”

“我说从去年铃子的忌日到现在又是一年了。”

“那还用说吗?”

里子刚说完,好像也想起了去年去原谷赏花的事情。

“那个地方的樱花现在也在拼命绽放吧!”

“我们去赏花吧!”

“我倒想去百货商店!”

“好吧!那就去吧!”

准备好以后,姊妹俩出了门。

沿着公寓的走廊往前走的时候,看到一个女人迎面走来,还领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

“你好!”

“你好!今天真是好天气啊!”

只是和对方打个招呼就擦肩而过了。

“刚才那个人是住隔壁的夫人,前几天她问我丈夫在哪里工作!”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从事纺织服装方面工作的。”

“然后呢?”

“然后她再也没问别的。”

想一想就觉得里子说的这件事情很让人心情沉重,可没想到里子表情爽朗地走进了电梯。

或许因为今天天气好又是星期天的缘故吧!大街上人潮汹涌。御室和洛北那边正是樱花盛开的时候,好像从地方蜂拥而来赏花的人很多。两人打车到了四条河原町,在那里下了出租车,进了百货商店。

“因为肚子大了,这段时间看什么都没意思!”

里子在饰品卖场前面边走边嘀咕。什么衣服啦手袋啦鞋啦,不管看到多么新潮的东西,现在肚子里怀着孩子也是没法打扮的。

“等生了孩子以后你再慢慢打扮自己吧!”

“可是,生了孩子之后打扮又有什么用!”

“没有的事儿!里子妹妹还年轻得很嘛!”

赖子安慰里子,可一想到里子这么年轻就要一个人生孩子,觉得她好可怜。

“好不容易一起来了,我送你点儿什么礼物吧!”

“天啊!我太高兴了!姐姐想给我买点儿什么?”

“你家里还缺什么?”

里子稍微考虑了一下说道:

“那么,咱上六楼去看看吧!”

“六楼?六楼有什么?”

“六楼有婴儿用品!姐姐还没去过婴儿用品柜台吧?”

确实,里子现在最关心的事情或许就是孩子的事情。赖子点点头,上了扶梯。

“现在什么都有卖的!就连尿布都有!”

虽然哪层都很拥挤,幸好婴儿用品卖场还比较空。里子从婴儿服那里开始转着看。

出生后四五个月之前穿的上衣和衬袄旁边,摆着那以后穿的对襟毛衣、罩衫、裤子和幼儿护腿套裤等东西,上面的图案大都是花朵和小动物,非常可爱。

“太可爱了!”

因为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地方来,赖子觉得什么都稀罕。

“里子,你觉得买什么好啊?”

“好不容易让姐姐破费一次,那就买最贵的吧!”

都是婴儿用品,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再者说了,现在除了自己,没人愿意公开地给里子买婴儿用品。赖子一想到这里,就想给里子买她想要的东西。

“被褥买了吗?”

“没,还没买。”

两人转着看婴儿用的小被褥。那里也摆着各种图案的小巧可爱的婴儿用的小被子。

“婴儿床呢?”

“虽说早晚也得买,可现在买还有点儿太早吧?”

“可是,早点儿准备下不是更好吗?”

“准备得太早了,要是生不下来可怎么办啊?”

“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

“可是,前些日子我听人说过,有个人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就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可最后还是流产了。”

女人一旦怀孕,好像对任何事情都变得神经质起来。

“那好吧!婴儿床过些日子我再送给你吧!”

“真是太谢谢姐姐了……”

婴儿床的旁边还摆着存放衣服的衣柜、童车、放尿布的箱子、坐便器,还有学步车等东西。随着孩子逐渐长大,需要的东西也渐渐不一样。

看着眼前这些花花绿绿的婴儿用品,赖子忽然羡慕起就要生孩子的里子来了。

到现在为止,她一直很同情离家出走一个人生孩子的里子,可在婴儿用品卖场的里子看上去很幸福。尽管现在很辛苦,可有孩子的里子,将来或许比自己更幸福。尽管有痛苦,但能生下心上人的孩子,一定是女人最大的幸福。

“姐姐,你看这个怎么样?”

里子用手指着印着一排小鹿斑比的婴儿被问赖子。

“好倒是挺好的,不过那是适合男孩儿的图案啊!”

“我觉得我会生个男孩儿!”

“原来你还是想要个男孩子啊!”

“男孩女孩都行,只不过男孩儿的话会像他不是吗?”

里子说话的时候,一对顾客走到她旁边。

那个女的和里子年龄差不多,肚子已经很大了,旁边有一个三十来岁、身材高大的男人陪着她。

那个女的把里子选好的印着小鹿斑比的婴儿被拿在手里,问身边的男人:“怎么样?”

赖子突然觉得印着小鹿斑比的婴儿被要被那两个人抢走了,连忙对里子说:

“好吧!就买这个了!”

她见里子点头,马上指着那两个人正在看的婴儿被对店员说:“我要这个!”

眼看着手里拿着的小被子被买走了,那对年轻男女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一脸莫名其妙地去了旁边的卖场。

“姐姐,太谢谢你了!”

里子一边接过送货小票,一边向赖子低头行礼。

“还有别的想买吗?”

“让姐姐买那么多东西,心里太过意不去了!”

“没关系的!这件婴儿装怎么样?”

现在赖子有一种冲动,什么都想给里子买。

虽然赖子也不明白那是为什么,但刚才那对男女刺激了她却是真的。

那两个人无疑是夫妻吧!在父母和家人的祝福下幸福地结了婚,不久就要生下第一个孩子了。夫妻两人和他们的父母也一定在期待孩子的降生。

在那种幸福的日子里,今天恰逢星期天,妻子和丈夫一起出来买东西了。从婴儿服到婴儿被到婴儿床,妻子都是和丈夫手拉手在商量。那是幸福的一对,对未来没有任何的不安和恐惧。

和他们相比,里子买婴儿用品的时候,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想必里子以前也来过好多次了,恐怕每次都是一个人来。

但是,那时候里子的身边一定有像刚才那样的幸福夫妻在买东西吧!

来婴儿用品卖场,对于里子来说,一定既喜悦又痛苦的。今天里子之所以说想上街,进了百货大楼就直奔婴儿用品卖场,或许是因为今天是和姐姐两个人一起吧!

赖子刚才还对怀着孩子的里子感到了嫉妒,但现在发现,里子也有里子的悲哀。

“里子,姐姐今天什么都给你买!”

赖子心里升起一股豪气,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里子的丈夫。

在百货商店买完东西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了。

因为是星期天的傍晚,大街上依旧是人流如织。中午之前天空还是晴朗的,这会儿天上飘着一层薄云,被四条通大街上林立的高楼大厦切割成条条块块的东山,在樱花季节淡云遮蔽的天空下,迷雾蒙蒙的。

赖子手里有两张四点半开始的“都舞”的门票。因为每年铃子的忌日都和“都舞”的演出期间重叠,赖子几乎每次都去看。

虽说中途放弃了做舞伎,但对于赖子来说,祇园是她度过了从少女到女人的过渡期的地方。虽说后来自己只身去了东京,已经和祇园没有任何关联了,但花街还是她萦绕于心的地方。

可以说,现在一年一度看都舞是赖子和祇园之间唯一的牵连和羁绊。铃子之所以选择在有都舞表演的四月自杀,说不定其中包含了她希望赖子永远不要忘记祇园的心愿。

“我有两张票,去不去看?”

赖子邀请里子一起去看都舞,但里子好像不太想去。

如果去看都舞,当然会遇到自己熟悉的艺伎和舞伎,还会遇见茶屋和小方屋的老板娘们。

里子不愿让她们看到自己的大肚子……

里子的心情不说也知道。

“那么多客人,谁还顾得上看你的肚子!”

“除了千鹤以外,我还谁都没告诉呢……”

“可是,你也不能永远捂着盖着啊!”

两人被人潮推着走在四条通大街上,赖子又劝了里子一次。

“知道了就知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你也结婚了,不如干脆在她们面前露一面,你说呢?”

“为什么呢?”

“与让别人问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怎么老长时间没见你了’相比,大大方方露面不是显得更自然吗?”

听赖子那么说,里子好像有点儿动心了。

“真的没事儿吗?”

“你和我在一起,没事儿的!”

就这样,两人过了四条桥,到了“一力”的旁边往右拐。

大街的左右两侧装饰着灯笼和樱花树枝,灯笼上印着祇园町的标志——串在一起的米粉团。家家户户的门口都贴着都舞的海报,海报上印着舞伎的照片。

十年前,赖子也和铃子一起上过海报。那时候也为周刊、杂志封面和广告拍了很多照片,即使现在去家里的书架上找找,应该还能找到很多这种照片。

赖子有一段时间曾经厌恶得连看都不想看了,现在反而很怀念那些照片。

可是,日月如梭,日子过得也太快了!

十三年前和赖子一起去做舞伎的那些伙伴,现在还去宴会陪侍的只有三个人了。那个时候,光舞伎就有将近五十人,和现在的十四五个人根本没法比。

而且,当时的舞伎里面,祇园町的茶屋或艺伎的女儿或她们的亲戚占了一大半,从外面来的舞伎很少。

正因为人多,所以修业也非常严格。哪怕只有稍许疏忽,就有可能失去参加都舞表演的机会。也有人因为瞒着师傅去拍电视,或不请假去海外旅游,而失去了站在舞台上表演的机会。

“你不能去参加都舞表演!”

当时的舞伎们最害怕听到师傅的这句话。

做舞伎的时候,每天的工作就是给那些取得艺名的阿姐舞伎擦拭梳妆台,或者给她们换溶化白粉膏的水。

还有,在发型还是桃割发髻的时期,披肩和短外罩是不允许穿的。到了天寒地冻的日子,赖子总想早一天有资格披上披肩。

这些虽然都是往事了,但走在茶屋鳞次栉比的花见小路上,赖子总觉得那些事情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举行都舞表演的歌舞练场一带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四点半开始的都舞表演是当天最后一场了,门票全都卖光了,几乎连站席都没有了。外地来的游客把入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还能看到外国人的身影。

两人并肩走了进去,在走廊里早早就遇上了茶屋和料亭的老板娘们。

“你好!”

简单地和她们互相打个招呼,两人去了二楼的茶席(茶道用语,调茶的座位,茶会)。

今天表演点茶的是一个名叫吉福的艺伎,赖子当年和她一起做过舞伎。她当然早就过了襟替,成了一名风姿卓越的艺伎。赖子之所以今天一定要来,也是因为今天是吉福表演点茶的日子。

引座的人很会来事儿,把两人领到了从前面数第二排的座位上。吉福先看到了赖子,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赖子一边点头,一边回报她一个笑脸。

因为对方正在表演点茶,所以不能和她说什么话,但仅仅是四目相对,赖子心中的怀念就被唤醒了。

品过茶,用纸把豆沙包和碟子包起来,给吉福使了个眼色,从茶席出来的时候,舞台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看样子要从人缝里穿过去才能到座位上去,里子好像有些踌躇,赖子也不管那么多,拉着里子的手走到了中间稍微靠前的座位上。

好像就等着两人落座似的,舞台的大幕徐徐拉开了。

今年都舞表演的曲目叫《风雪花名所图会》,以风景名胜春夏秋冬四季的景色为背景,在舞台上展示其最精彩的部分。

第一景是《置歌》(三弦曲的舞曲,舞者登场前的序曲),接下来是《春霞日吉神社前》《殿上赛菖蒲》《莲香山庄捉流萤》《竹生岛月之舞》《比叡山东塔红叶》,还有模仿画师茂兵卫画作的《天桥立雪道行》,最后以《花都尽赏》告终。

其中《竹生岛月之舞》是最精彩的部分,舞台上出现了龙神和舞女。

龙神的角色很难演,舞蹈是由比赖子早四年的前辈孝代来表演的,而扮演舞女的则是和赖子同期的佳乃江。

赖子正看得如痴如醉,里子把脸凑过来小声说道:

“姐姐要是一直做舞伎的话,现在扮演龙神的一定是姐姐!”

“怎么可能呢?我根本演不了!”

赖子摇摇头,可她见佳乃江在台上扮演舞女的角色,心想那也有可能。

“身怀技艺的人真好啊!”

月之舞刚结束,里子就在那里小声发感慨。

“会技艺的人也能忘掉心上人不是吗?不管是鼓还是三弦琴,想念对方心里难受的时候,拼命敲鼓、尽情弹琴直到指尖上渗出血来,那样就能够忘掉烦恼和忧伤,不是吗?”

里子表面上装着爽朗,可心里一定很苦吧!这要是在东京的话,自己可以帮她和椎名相见,但东京和京都离得那么远,实在是爱莫能助。

“里子妹妹,要学会忍耐!”

现在的赖子也只能这么说。

都舞表演大约一个小时就结束了,两人出来的时候差一点就六点了。暮色终于笼罩了小巷,红灯笼显得愈发鲜艳了。

“我们去什么地方吃饭吧!”

这次也是赖子提议去吃饭,两人走到四条的三筋前面往右一拐,走进了一家叫“牌坊”的料亭。

拉开格子门就是长长的甬道和院子,再往前就是正房了。以前全是铺榻榻米的房间,近来在入口右边的房间里安上了柜台,使房间来了一次改头换面,这样的话,偶尔造访的客人也可以很随意地进来了。

这家店的年轻儿媳直到两年前还是一个舞伎,里子也认识她。姐妹俩运气不错,在空着的柜台一头坐了下来,料理就让厨师看着办,然后点了啤酒。

“真是好久不见了!”

老板娘和她年轻的儿媳挨个过来打招呼。

“您那么忙还光顾小店,真是非常感谢!今天和您姐姐在一起,真好啊!”

看样子,没人知道里子已经离开家了。

“我也想在东京开这么一家店!”

说是柜台,其实就是把日式房间的地板切下一块儿之后装上的,透过身后的赏雪纸拉窗,可以看到装着方型纸座罩灯的院子。

“姐姐要是开了店,就雇我吧!”

“你说什么呢!里子!”

赖子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管是客人还是柜台里面的年轻主人,好像都没察觉两人在说什么。

“可是,我也无处可去啊!”

“没有的事儿!你得好好守着老家……”

“即使我想守着,母亲也不会答应啊!”

听里子这么说,赖子也没信心了。

但是,假设里子就这样把孩子生下来,那茑乃家会怎么样呢?赖子一想到这里,心里就着急。

“不管谁说什么,茑乃家都是你的!”

“可是,不是还有菊雄吗?”

“说什么傻话!菊雄不过是个女婿,和我们没有丝毫血缘关系!不能因为你离开家了,就把茑乃家交给他!”

七年前,赖子离家出走的时候曾想茑乃家爱啥样啥样,可现在一想到茑乃家有可能落到菊雄手里,忽然觉得很可惜。

“好了,现在不要考虑多余的事情,你一门心思生个好孩子就行了!”

因为老板娘的儿媳过来倒酒,赖子停下不说了。

“您还是那么漂亮啊!”

“哪里啊!我都这么大年龄了!听说您要生孩子了是吗?”

“是的!托您的福,孩子已经六个月了!”

正说话的时候,老板娘抱着孙女从柜台里面出来了。虽说是个女孩子,可对老板娘来说,是她的第一个孙子辈的孩子,看样子她喜欢得不得了。她自己抱着孩子挨个给那些熟悉的客人看。

“真是个小美人啊!这可是将来的京都小姐啊!”

“京都小姐可不行!我想让这个孩子学舞蹈!”

一个观念陈腐的老板娘如此执着很是滑稽,在座的客人都笑了。

“对吧孙女?咱不喜欢做什么京都小姐是吧?”

老板娘对着婴儿说,在孩子的小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就走开了。

“真好啊……”

听里子这样小声说,赖子给她倒上啤酒问道:

“你和椎名先生有联系吗?”

里子的表情瞬间僵硬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你住在公寓里吗?”

“经常来电话。”

“他都说什么?”

“一开始的时候他很反对,现在好像已经死心了。”

赖子点点头,喝了一口啤酒问道:

“他不来京都吗?”

“他说要来,可我告诉他不用来。”

“为什么?”

“我说得不对吗?他那么忙……”

里子说完,表情忽然明朗起来。

“昨天晚上,姐姐回去以后他来电话了,还问我身体怎么样呢!”

那么一句话就值得这么高兴吗?赖子觉得里子很值得同情,可里子又接着说:

“我已经决定在生孩子之前不见他了。”

“你怎么……”

“不是吗?现在挺个大肚子这么难看,我可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好吧!生下来之后会见面吧?”

“他要说肯见我的话,我就和他见面……”

“他一定说想见你吧?”

“说是说了,可我知道他很勉强。”

“没有那回事吧!椎名先生不是个很善良的人吗?”

“那可真是个好人!可是他觉得麻烦也是事实吧?”

里子要这么说的话,赖子也无话可说了。

里子和椎名之间有过什么样的交谈?做过什么样的约定?以后的事情会怎么样?这一切除了当事者之外,谁也无从知晓。

“我明天就回东京了,有没有什么话让我捎给椎名先生?”

“明天就要回去了吗?真好啊!我也想去!”

“那好啊!一起去吧!”

“不,我可不去!”

里子很坚决地摇摇头。

“我没事儿的!我很坚强的!”

“那个我知道,可是肚子越来越大,是不是得雇个保姆什么的?”

“不用!千鹤说,到时候她住在家里陪我。”

“你又说那些,她也要去宴会上陪客人……”

“姐姐你可真爱操心啊!”

“那还用说吗?一个宝贝孩子就要出生了,那个孩子今后是要继承茑乃家的家业的!”

“为什么那么说?”

“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吗?不管孩子的父亲是谁,毕竟还是你的孩子吧?这个孩子注定要继承家业的!”

“姐姐真的那么想吗?”

“那还用问吗!”

“谢谢姐姐!”

里子在柜台下面突然紧紧握住了赖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