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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 / 2)

我们就在帕西附近的S路上住了下来。这套公寓是玛塞琳的一个兄弟给我们介绍的,上次经过巴黎时我们看过房,要比父亲遗留给我的那套宽敞得多,玛塞琳可能有点儿担忧,不但房租较高,而且日后我们会穷于应付各种开支。对她的种种担心,我偏偏说居无定所是如何可怕。我先要自己相信然后有意渲染。确实,名目繁多的安家费用会超出我今年的收入,但是我们的家产相当可观,今后还会增加,我算上我的课时费、著做出版,甚至还有我的农庄的新收益——真是荒唐之至。有什么花费我决不会退缩不前,每天还对自己说,这也是对自己的约束,并可借此打掉我能够感觉或者害怕感觉内心存在的流浪汉情结。

最初几天,我们从早到晚把时间花在采购上,虽然玛塞琳的兄弟非常热心,自告奋勇要帮我们代劳。玛塞琳不久就感到精神不济。然后,一旦安置停当,不但得不到必要的休息,她必须接二连三招待来客。以前我们一直离群索居,而今他们络绎不绝而来,玛塞琳并不习惯社交,既不知道如何减少应酬,也不敢闭门谢客;到了晚上,我发觉她筋疲力尽了。虽然我知道她出于自然原因也会疲劳的,并不感到不安,但还是想方设法减轻她的负担,经常代替她招待客人——这点叫我很无趣,偶尔还代替她回访——这点叫我更加无趣。

我从来不是个健谈的人;沙龙里的琐谈和卖弄才情,都是我无法迎合的;我从前也经常在几家沙龙出入……但是那是很久以前的时代了!以后世道有多么不同?我发觉在其他人面前呆板,阴郁,讨嫌,既使人局促,也使自己局促。唯有你们才是我心中的真正朋友,可是偏偏不巧的是你们当时都不在巴黎,要隔了很久才会回来。不然我不是可以跟你们畅谈了吗?或许你们比我自己还更了解我?我那时心里逐渐的变化和今天跟你们说的一切,我又懂得多少呢?当时在我看来前途是可靠的,我自信对人生也可以完全掌握。

即使我那时眼明心亮,我从于贝尔、迪迪埃、莫里斯和其他许多人——你们跟我一样认识和有看法——会得到什么样的帮助来改正自己呢。唉,我很快发现要他们了解我是难上加难。跟他们谈了几次以后,我就看到自己像在他们的催促下去扮演另一个人,去贴近他们相信我还是本来的那个人,即使装模作样也无所谓;为了避免纠缠不清,人家认为我这人的想法和情趣该是什么,我就装得是什么。人不可能同时真诚与装得真诚。

我还是更乐意见到我的同行:考古学家和语文学家,但是跟他们说话得到的乐趣和激情,并不比翻阅好的历史辞典多。首先我从某些小说家和诗人的作品里,可以希望获得对生活较为直接的理解。但是即使他们对生活有这种理解,必须承认他们并不表示出来。我觉得他们大部分人不是在生活,只是装得在生活就满足了,甚至还有点儿要把生活看作不利于写作的障碍。我不能以此责备他们,我不敢肯定我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此外,我说的“生活”又是指什么呢?——这恰是我愿意人家来告诉我的。这些人无不头头是道地谈到生活中的各种大事,就是不涉及促成这些大事的起因。

至于有的哲学家,他们的任务应该向我提供情况,很久以来我就知道从他们那里会得到什么;数学家和新批判主义者尽量远离这个混沌的尘寰,如同代数学家毫不关心他测量的各种量的存在含义。

回到玛塞琳身边,我向她毫不掩饰我觉得这些交往很无聊。

“他们这些人个个都很相像,”我对她说,“每个人表里不一。跟其中一个人谈的时候,也就像在跟许多人谈。”

“但是,我的朋友,”玛塞琳回答,“您不能要求每个人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们彼此愈相像,就跟我愈不像。”

然后我更加悲哀地又说:

“没有人了解到什么是生病。他们活着,样子像是在活着,而又不像知道自己在活着。而我,到了他们身边,就不再活了。就拿今天来说吧,我做了些什么?我从九点钟就离开了您。临走前我有时间读一会儿书,这是一天中唯一美好的时刻。您的兄弟在公证人那里等我,离开公证人后他就不让我走了。我只好跟着他去看地毯商,他在家具店也没有放过我,我只能在加斯东那里跟他分手;然后我和菲列普在附近共进午餐,然后我又去找路易,他在咖啡馆等我,跟他一起旁听泰奥多尔的莫名其妙的讲课,完了我还要对泰奥多尔称赞一番;为了拒绝路易星期天的邀请,我只好陪他上阿尔蒂尔家;跟阿尔蒂尔又去看了一个水彩画展览;去阿尔贝蒂娜家和朱丽家投放了名片……筋疲力尽回到家,看到您也跟我同样筋疲力尽,因为您去见过了阿德里娜、玛尔泰、若娜、索菲……现在到了晚上回顾白天做过的事,觉得我这一天过得太没意思,觉得那么空虚,真想把这一天重新抓住,一小时一小时重新开始,我难过得要哭了。”

可是我还是说不清我说的“生活”是什么,也说不清我向往一个更广阔、更自由、不那么受别人牵制、不那么顾忌别人的生活,不就是我感到约束的一个非常简单的秘密么;这个秘密我觉得要神秘得多:我想这是一种重生的秘密;因为我在其他人中间依然是个陌生人,像个从阴界回来的人。首先我只感到一种颇为痛苦的彷徨;但是不久一种更为强烈的感情又出现了。我要说明的是当我那些著做出版后得到那么多赞扬,我并不感到一点自豪,那么现在自豪了么?可能是;但是至少不掺杂任何虚荣心。这是平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本身价值,这就是:使我跟其他人区别和分开的东西,才是重要的,除了我以外没有人会说和能说的东西,才是我要说的。

不久后我开课了,主题正合我的心意,在第一堂课上绘声绘色宣扬自己的新见解。我对盛极而衰的拉丁文明,用艺术的笔法来描绘,它从群众中间兴起,如同一种分泌物,起初表示多血、精力过剩,然后立刻硬化僵死了,反对精神与自然的完美结合,在生命长存的表面下掩盖着生命的萎缩,形成囊肿,精神束缚在里面萎靡不振,衰竭,最后死亡。最后为了把我的想法说绝,我宣称文化来源于生活,也扼杀生活。

历史学家指责我,说我有一种过于轻率作概括的倾向。也有人指责我的方法;称赞我的则是那些根本没有听懂我的人。

下了课,我第一次与梅纳尔克重逢。我跟他交往不多;我结婚前不久,他出发进行他的远征探险,有时相隔一年多不见面。以前我跟他不太投机;他看来很自负,对我的生活不闻不问。看到他来听我的第一堂课很吃惊。就是他的傲慢不逊起初使我跟他疏远,现在又叫我喜欢起来;他对我微笑,由于我知道他很少这样,更显得迷人。最近一场荒唐的、引起轰动的丑闻官司,给报刊提供丑化他的大好机会,曾受到他的蔑视和优越感伤害的人纷纷借机报复;最使他们恼火的是他竟显得满不在乎。

他针对辱骂是这样回答的:“你应该让别人自以为有理,因为这样他们得不到别的,也可以聊以自慰了。”

但是“上等社会”大光其火,那些所谓“自尊的人”认为应该对他不屑一顾,同样报以轻蔑。这对我来说又多了一个理由,叫我受到他神秘的磁力吸引,走近他,当众跟他友好地拥抱。

最后几个缠着不放的人看到我在跟谁说话,也就退身走开了;我就单独跟梅纳尔克一起。

听了那些令人恼火的批评和不合时宜的赞扬以后,再听到他对我这堂课说的几句话叫我心里舒坦。

“您把您过去崇拜的东西都烧了,”他说,“这很好,您烧得晚了一点;但是火焰倒是更旺了。我还不知道是否对您正确理解了;您使我惊讶。我不是乐意谈话的人,倒很愿意跟您谈谈。今晚跟我一起吃饭吧。”

“亲爱的梅纳尔克,”我回答他说,“您好像忘了我是个有家室的人了。”

“哦,是的,”他又说,“看到您敢于坦诚地跟我打招呼,哪儿会想到您已不能那么自由了。”

我害怕伤了他的自尊心,更害怕自己显得软弱,对他说我晚饭后去找他。

梅纳尔克在巴黎没有家,每次来了总是住旅馆。他为了这次逗留把好几个房间布置成公寓;他在那里有自己的仆人,单独进餐,单独生活,墙壁和家具丑陋不堪令他窒息,他在上面盖了几块从尼泊尔带回来的名贵布料,他说,光泽褪尽后赠送给一家博物馆。我兴冲冲急着要见他,当我进门时撞见他还在餐桌上;我对打扰了他用餐表示歉意。

“但是,”他对我说,“我不想吃到一半停下来,相信您会让我吃完的吧。您要是来吃晚餐,我就会请您喝设拉子酒,这是哈菲兹[13]歌唱的酒;但是现在太晚了,这要空腹喝;您至少来点利口酒吧?”

我接受了,想他也会一起喝,然后看到只送来一只酒杯,我惊奇了:

“对不起,”他说,“我差不多滴酒不沾。”

“您害怕发酒疯?”

“哦!”他回答,“恰恰相反!我认为不喝酒是一种更沉的醉;我在醉中保持了我的清醒。”

“您却给别人灌酒……”

他笑了。他说:

“我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有我的品德。我在他们身上发现我的邪恶已很不错了。”

“您至少抽烟吧?”

“也不。这是一种没有个性的、消极的、轻而易举的醉;我在醉中追求的是生命的激奋,不是生命的萎缩。——这事不谈了。您知道我从哪儿来吗?——从比斯克拉。——我知道您不久前在那里呆过,我要循着您的足迹研究。这个瞎了眼的学者,这个书呆子,到比斯克拉又去干了些什么呢?——我这人只是对人家托付的事保守秘密,对我自己得来的消息,我承认我的好奇心是漫无边际的。我于是尽可能到处寻找、挖掘、探听。横冲直撞对我很有用,因为引起了要见您的欲望;以前我一直把您看作循规蹈矩的学者,我知道我现在应该看到……还是您给我说说是怎么一回事吧。”

我觉得自己脸红了起来。

“梅纳尔克,我的事您听到什么啦?”

“您愿意知道吗?但是不要怕!咱们两人的那些朋友您都熟悉,也就可以知道我不会在别人面前提起您的。您的课是不是有人懂,您也看到了吧!”

“但是,”我有点不耐烦地说。“可也没有东西说明我对您比对别人更有话说。得了,我的事您听到什么啦?”

“首先,您病了一场。”

“但是这没……”

“哦!这已经很重要。然后有人对我说您乐意一个人出去,不带书本(这时我开始欣赏您了),或者,当您不是一个人时,更愿意有孩子陪着而不是有妻子陪着……不要脸红,否则我不说下去了。”

“不要瞧着我说吧。”

“有一个孩子——我记得叫莫克蒂尔的……是少有的漂亮,也比谁都能偷和骗,好像有不少事可以说的。我找了他来,用钱收买他的信任,这个您知道并不容易,因为我相信他说自己不撒谎时还是在撒谎……他跟我说到您的事,请您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梅纳尔克这时已经站起身从抽斗里取出一只小盒子,打开。

“这把剪子以前是您的吧?”他一边说一边向我递过来一件生锈、断了尖头、弯曲变形的东西;我不用细看就认出这是莫克蒂尔偷藏的小剪子。

“是的;这是,这从前是我妻子的剪子。”

“他说有一天您跟他单独在一个房间里,当您转过脸去时他拿的。但是有意思的不是这件事;他还说当他把剪子藏到长袍里时,他心里明白您在一面镜子里监视他,无意中还看到您的目光反影在窥视他。您看到了偷窃,您什么都没说!莫克蒂尔对您不声不响很惊讶……我也是。”

“听了您跟我说的事我也同样惊讶。怎么!他真的知道我无意中看见他了!”

“这不重要;您在耍小聪明;玩这类游戏这些孩子总是比我们强。您以为逮住了他,其实是他逮住了您……这不重要。您给我说说为什么不声不响。”

“我还要人家来给我说说呢。”

我们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梅纳尔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心不在焉点了一支香烟,立刻又扔掉。

“这里面,”他说,“有一种‘观念’,像大家说的,有一种您好像缺乏的‘观念’,亲爱的米歇尔。”

“可能是‘道德观念’吧。”我说,勉强笑了一笑。

“哦!只是财产观念。”

“我不觉得您在这方面的观念很强。”

“我淡薄极了,您可以看这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甚至连我睡的床也不属于我。我讨厌休息;有了床使人入睡,在安全中进入梦乡;我热爱活着,足以让自己说是清醒地活着,在我这些财富中间保持这种脆弱的感情,从而我可以刺激或者至少兴奋我的生活。我不能说我喜欢冒险,但是我喜欢动荡不安定的生活,愿意生活中每一个时刻要求我献出我的全部勇气、全部幸福和全部健康。”

“那么您又有什么要责备我的呢?”我插入说。

“哦!亲爱的米歇尔,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也差一点做了蠢事,试图宣扬我的信仰!米歇尔,如果说我对别人的赞成或不赞成全都不放在心上,我也不会费心去对别人表示赞成或不赞成。这些话对我没有多大意思。刚才我对自己谈得太多了,这是以为自己的意思已被理解了,使我把话说了开去……我只是要对您说,对于一个没有财产观念的人来说,您好像占有了许多东西,这很重要。”

“我占有了许多什么?”

“要是您用这种语调谈这个问题,那就没什么……但是您不是自己开课了吗?您不是在诺曼底有地产吗?您不是不久前安了家,在帕西住得很阔气吗?您结了婚。您不是快有孩子了吗?”

“喔唷!”我不耐烦地说,“这只不过证明我懂得让自己过一种比您更‘危险’的生活——像您所说的。”

“是的,只不过如此。”莫纳尔克带着嘲讽说,然后突然转过身,向我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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