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花里把一件白色绢织的毛衣递了过来,说是不知在哪儿钩了一下。
“明天还想穿这件,妈妈一定帮我补好啊。”
右肘靠上的地方,毛线被钩了个小洞。不仔细看完全注意不到,可日花里却不能将就。泽野瑞枝有时会讨厌10岁女儿对于服装的挑剔和认真,比如女儿嫌袜子脏,一天之内早、中、晚要换三次。
朋友说这是因为女儿自小由保姆带大,对母亲没能照顾自己感觉有些不满,所以故意提出各种要求,就像在要求补偿,以此来确定母亲对自己的爱。瑞枝却不以为然,认为女儿对洋装的挑剔,完全是遗传了她的父亲。瑞枝的前夫也是自恋到极端,对服装超级讲究。恐怕再过两三年女儿的要求也会更多、更细致吧。
想到女儿将来的样子,瑞枝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与其说是多虑,不如说更多是出于对女儿成长的关爱之情。
照目前的样子看,日花里长大后应该是个相当美丽的女孩。瑞枝时不时用从事写作的知性女人独具的慧眼审视日花里的脸。浓长的睫毛、大而有神的眼睛,完全遗传了自己的优良基因,一笑就上扬的厚嘴唇则遗传自她的父亲。这样的唇形在过去可能不受欢迎,现在也被看作是个性和可爱吧。
为了这样可爱的女儿,修补修补毛衣、清洗清洗袜子当然是心甘情愿啊。
瑞枝站起来想去取针线盒的时候,起居室里的传真机响起了接收信息的声音。那还是四年前刚着手编写连续剧剧本时狠下心买来的商用传真机,出纸的速度相当快。
瑞枝先看了第一页,传真是品川剧本学校发来的:“非常感谢您从4月份开始担任我校的讲师,附上宣传用的个人简介,请过目。如有需要修正的地方请在12月24日之前联络我们。”
瑞枝把第二页纸当作完全与己无关的事情浏览了一遍:“泽野瑞枝,本名同上。横滨人。立教大学文学部历史系毕业。曾任出版社编辑、自由撰稿人,后到我校学习。1992年以剧本大赛入围作品《熠熠繁星》出道。作为描写现代题材的女性编剧,人气作品多部。”
瑞枝认为自己的简介里有几处错误,与其说是错误,不如说是虚假或许更准确些。
简介中称曾经在出版社工作,可瑞枝其实从来没有在出版社正式就职过。瑞枝毕业那年出版社求职的竞争尤为残酷,大型出版社不用说了,就连那些中小型的出版社瑞枝也没能进去。所幸的是有位大学的学长在一家女性杂志社工作,就让瑞枝帮着做些数据收集、整理读者明信片之类的工作,之后她就逐步开始向自由撰稿人的方向发展。作为编剧出道的时候,有人建议说在出版社工作会好听一些,就这么写上去了。反正也没有人会去一一确认,就一直沿用至今。
更严重的问题应该是在“人气作品多部”这句话上。当时正值女性编剧开始流行,所以瑞枝32岁出道以来还算顺利。出道的第二年就获得了一份编写连续剧的工作,剧本主要讲述了两位白领女性的故事,虽然连续剧不在黄金时间播出,平均收视率却高达17%,瑞枝也因此被誉为“电视界的新星”。正是在这个时期,瑞枝不仅接受了电视台、杂志社记者的访问,还同时收到三家电视台制片人伸来的橄榄枝。
瑞枝在圈里逐渐博得了“大红大紫难,但收视率无忧”的评价,可没想到下一部作品的表现却让人大跌眼镜,收视率差点跌到个位数。当时摄影棚现场的气氛也很糟糕,各种让初入影视圈的瑞枝难以忍受的事情接踵而至,被制片人一再地要求修改剧本,也经常深更半夜被叫到现场。
更过分的是还曾经被要求潜规则,说什么:“都是因为瑞枝,我才这么辛苦,人都瘦了,来补偿我一下也是应该的吧。”
无数次以泪洗面之后,她接到了一份撰写电视剧特别篇的工作,这次赢得了20%的高收视率。但因为只播放过一次,并没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六年来她包括单集在内也写了50余部电视剧,其中只有30%的作品取得了不错的收视率,所以真的不敢说是“人气作品多部”。
如果真的是“人气作品多部”,怎么可能屈就到剧本学校当老师呢。
这半年来,瑞枝没有收到任何电视台的工作邀请。和那些几年后都日程满满的大牌编剧不同,瑞枝这个级别的编剧就只能坐等制片人的电话了。虽然这半年来也和他们吃了两顿饭,但都不是工作邀请。没有工作邀请的编剧是很悲惨的。现在手头的收入只剩下两年前小有人气的电视剧改编成小说时的版税了。在接到下份工作之前,只能靠这点版税为生,可无论怎么计算她都觉得难以支撑。
拜托了一位关系不错的编辑,做了点名人传记的代笔和修订工作,可这样的工作也并不是总有。和朋友们喝酒时发了不少牢骚,就有位朋友说可以让出一个讲师的位子。据说他来年要开始写NHK早间剧,就没时间上课了。
在业界,剧本中心的讲师一向被看作是不走运的编剧迫不得已的选择。可是在转运之前,也只能先接下这份工作了,至少可以养家糊口啊。
若是真的有更好的机会,抓紧将手中的工作转给别人就好。
瑞枝盯着自己的履历出神,这应该是看了电视台或者杂志社的资料制成的简历吧。泽野瑞枝作为编剧的求职信件投了很多地方,看来还是没被选中吧。那些制片人是不是已经把自己的材料完全删除掉了呢?
瑞枝看了眼贴在传真机上方的挂历,12月的数字在北欧雪景的映衬下稍显冰冷。如今正是电视台开始备战4月节目的时期。如果不增加娱乐和新闻节目,每周应该需要制作24部或者25部电视剧,这其中除了绝对不会找自己编剧的NHK大河剧(NHK自1963年起每年制作一档的连续剧的系列名称)和时代剧以外,瑞枝应该有机会参与其他18部剧的制作。如果走运成为这18位编剧之一,瑞枝应该就能有半年的时间从事编剧的工作。
瑞枝想再等10天看看。10天后正好是平安夜,应该会有好运吧。
“妈妈,圣诞节给我买什么礼物啊?”
“买件大衣或者毛衣好吗?”
“大衣或者毛衣是本来就该买的吧,给我买件连衣裙吧,能和超可爱小包搭配的那种。”
这种时候,日花里就会噘起小嘴。尽管谁也没教过她,但她很明白在索要喜欢的东西时一定要卖萌装可爱。这种时候,日花里的少女心就表露无遗,鲜活地表现在脸上。
日花里继续说:“我想要亚美的那种。亚美的品位很好。”
日花里在家附近的公立小学上学,据说同级生中有一个由没考上私立小学才在这里入学的学生组成的时尚小团体。
日花里说:“亚美穿着中野裕通的衣服,超级可爱。她还有拉尔夫•劳伦、博柏利的衣服,都很漂亮。”
“亚美家里很有钱吧,所以才买了那么多名牌衣服。”瑞枝劝说着日花里,但还是对10岁的女孩就穿品牌有些介意,“咱家今年经济上有点紧张。妈妈也很着急想找份工作,可总是不顺利。所以,今年的圣诞节就不要特别期待了。”
单亲家庭这种和孩子开诚布公的谈话,最近也不是很有效。女儿的脸马上就阴了下来,“妈妈,我们家真的这么穷吗?圣诞节真的不能买礼物吗?”
“不是说了会买吗?”瑞枝特意后仰了一下笑着说,“还记得妈妈去年写的那部周三剧《今夜不归》吧?”
“您之前不是说我不能看吗?”
“是呢,好吧不说这个了。很多人都看了那部电视剧,而且,妈妈还把剧本改编成了小说,也很畅销。还有影像制品也有收入。所以,妈妈就是一两年不工作,也没有关系的。”瑞枝心里想,如果真的是这样该有多好啊。“日花里,我们去吃饭吧!”
瑞枝关掉了遥控器的开关。32英寸的电视屏幕上,正好播放着一个女孩哭着向心仪的男生表白的场面。这部满是煽情场面构成的电视剧收视率竟然一直位列榜首。负责剧本编写的是位年轻编剧,瑞枝还和她喝过几次酒。
现在的瑞枝果然还是看不了别人写的电视剧。
“今天咱不去家族亭了。今天妈妈请客,我们吃点好的去。”
“那去哪儿呢?”
“去KAJIKI吃汉堡和沙拉吧。可以点土豆沙拉。”
“太棒了。”日花里做了个胜利的手势。瑞枝最不擅长的就是做饭了。
日花里还小的时候,瑞枝请了个可以做饭的保姆。现在如果自己做,还不如在附近的家庭餐馆吃点儿。如果瑞枝的经济状况或者是心情比较好的话,也会去站前商店街的西洋餐馆。
因为今天要去西洋餐馆吃大餐,日花里很快就穿上了大衣。那是一件去年买的深蓝色大衣,尽管买时也稍稍大了点,但现在毛衣的袖口一下子就从大衣袖子里露了出来,看来还是得买件新的啊。
编剧这种工作就和演艺界那些演员一样,收入起伏很大。如果工作顺利收视率稳步提升,就会以采访费的名义把原来约定的剧本费用提高,改编小说如果大卖就会有大笔版税进账,这时花起钱来就比较大方,女儿的大衣买一百件都没有问题。
但是瑞枝认为现在的自己很不走运,女儿的大衣也想勉强凑合就是最好的证明。“走吧。”瑞枝大声催促,又问了句:“妈妈今天可以喝点啤酒吗?”
日花里撇嘴说:“即使我说不行妈妈也还是会喝吧。”
“这么了解我啊,那我就不喝啤酒来点红酒吧。”
“妈妈你也太能来劲了,还喝什么红酒,太赶潮流了吧。”
正想对女儿的埋怨回应几句时瑞枝的电话响了。不是起居室里的电话。
电话的响声,来自沙发旁边的大包。瑞枝刚刚从大包里取出了钱包和手帕,放到了平常使用的布包中。笔记本和手机这些不常用的还放在原来的包里。
瑞枝是从去年开始使用手机的。刚开始编写连续剧剧本时,制片人要求必须配备手机。现在这部手机只用于和日花里联系了。现在日花里就在身边,一定是别的什么人打来的。不过,有些人知道家里的固定电话号,知道自己手机号的人却不多 —— 和年轻人不同,瑞枝很少把手机号告诉别人。
“您好,是泽野编剧吧?”瑞枝对电话里传来的女声有些印象。那是一种在媒体界工作的女性特有的快速而且比较自来熟的语气,“我是新东京电视台的奥肋。”
“哦,是小文啊……”在电视界,但凡一起工作的人,大都以比较亲昵的方式来称呼。如果年轻的女制片人被人称呼了姓氏,就一定会被认为是相当不受欢迎。
奥肋文香是位出道四年的制片人。去年春天,和瑞枝一起制作了一部两个小时的电视剧特别篇。如今从事电视导演的女性很少,从事电视剧制片的女性就更少了。制片人需要安排演员,需要反复在文艺界周旋,这样的工作对于女性来说负担很重。
然而,奥肋文香却以30岁难得的稳重和沉着,游刃有余地活跃在影视界。她身上也没有电视业界常有的那种浮夸和伪善。
在和文香制作电视剧的过程中,瑞枝和文香也有过几次不快和争执,但在瑞枝看来,文香还是自己喜欢的制片人之一。
在大型电视台里,有好几个道德有缺陷、性格异常的制片人。这其中还有被称作大腕的人物,特别喜欢欺负女性编剧,瑞枝在几年前也差点遭遇强奸。
对女性编剧来说,能与一位认可自己、作品质量也很高的女性制片人合作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
“泽野,想和你说点事,方便吗?”
一般情况下,制片人这样打来电话的话,就无疑是工作的事情了。
“当然方便”,这样的时候,瑞枝也就毫无掩饰地开心回答,“我什么时候,去哪儿都方便。”
“那就早点儿好吗?明天或者后天一起吃个饭吧。”
“我明天或后天都没问题。”
“那就选更早的,我们明天见吧。”文香又再次确认了时间是晚上七点,还问瑞枝是否喜欢意大利料理,“就是广尾的爱育医院附近的一家店。泽野应该还没有去过吧?”
“肯定没去过。这段日子一直在家当保姆,完全是隐居的状态,一听说广尾就有点胆怯呢。”
“突然就变成贤妻良母了啊……”文香笑了。
似乎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了电视台的空气。这种隐隐的刁难语气正是那个世界独有的产物。瑞枝心里想,总归是好事情啊,这个世界上最忙碌最嘈杂的地方又要向我发出邀请了。
“明天是22号,又是周二,那些圣诞节的情侣应该还不多。详细的地图我用传真发送给你。你的传真号没变吧?”
难道对文香来说,去年的事情已经是很遥远的过去了吗?瑞枝稍稍有点介意。“那明天就拜托了啊。”
“客气了。我还得麻烦你呢。”
两个人稍稍客套了一下就挂了电话。日花里在门前以稍显恐惧的目光看着这边。之前也经常会这样。瑞枝用电话和别人商洽工作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女儿以这样的表情站在那里。一旦母亲接了电视剧就不分昼夜地工作,大半夜也经常被电话叫走。小的时候还有保姆陪着,现在就只能一个人在家了。难道这样的日子又要开始了吗?日花里的眼里充满了不安。可是没有办法啊。尽管能感受到女儿眼中的悲哀,可是妈妈的幸福确实在别处啊。瑞枝故作轻松微笑着说:“日花里,看来妈妈的圣诞礼物是提前到了啊。”
文香指定的餐馆前面,矗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上面的彩灯闪烁不停。圣诞树的巨大和灯光的闪烁足以震撼前来的客人。
一打开门,就会感觉是家别有洞天的店。餐厅内部远比想象的要大,也摆放着一棵圣诞树,比门外的那棵要小很多,装饰着各种常见的人偶和雪花,没有彩灯。
向穿着黑色衣服的服务员报了文香的名字,瑞枝就被带到了预订的座位。跟着侍者从圣诞树旁走过的工夫,瑞枝吃惊地发现店里竟然有很多名人。在靠近入口的窗边,坐着一对情侣,是上年纪的导演和女演员。在圣诞树旁边喝红酒的是位年轻的歌舞伎演员,尽管名字一时想不起来,但他那清爽的脸让人印象深刻。
旁边的位子上,坐着的是刚从棒球明星转行的棒球评论家。坐在他旁边的是娱乐节目中助手级别的年轻女艺人,穿着件领口很大的连衣裙,让人忍不住担心,如此寒冬真的可以穿成这样吗?
有些意大利餐馆会在入口前面摆着些前菜,试图以干酪生乳牛肉片、鲍汁墨鱼刺激客人的食欲,吸引客人进店用餐。对这家餐馆来说,这些名人就发挥着前菜的作用。文香预约的座位并不在最里头,就在过道旁边,设计得很巧妙。那些名人对瑞枝起到了很好的刺激作用,虽然没有明显提升食欲,但至少已经感觉口渴了。
所以当侍者问“您要喝点什么”时,瑞枝马上就回答来杯啤酒。
把啤酒当餐前酒是瑞枝一直以来的习惯。尽管有时候也装样子点杯皇家基尔鸡尾酒,或者是雪莉酒,但都感觉太甜并不适合自己。
尽管马上就要到来的文香确实是个重要的客人,但在等待期间喝杯啤酒她应该不会介意的。毕竟文香要比自己小七岁呢。
把侍者送来的小瓶啤酒注满杯子之后,瑞枝环视了四周。这应该是家中等偏上的意大利餐厅。和银座那些专门接待用的豪华意大利餐厅不同,这里无疑是家主打味道的餐厅,吸引了无数口味挑剔的名人,客人的档次还是相当高的。这恐怕是目前最有人气的餐厅吧。瑞枝很感谢文香特意选了这样一家餐厅。她有时候也会被叫到电视台的咖啡馆谈事情。一般来说最初选什么档次的餐厅进行洽谈,是和之后付给的编剧费用成正比的。
文香比约定的时间晚了10分钟。好久不见,她好像稍稍丰满了一些。尽管身着黑色套装,还是能够感觉到她大腿周围的紧绷。
但这并不有损文香的美貌。一说起新东京电视台的奥肋文香,大家公认是个美女。她总是很低调,几乎不化妆,甚至都不怎么注意仪表。在电视界工作的女性有一个共同的烦恼,就是不规律的生活导致皮肤很干燥。所以就有人说“文香也是不如以前了啊”。但是瑞枝并不这么想。如今的文香,浑身散发着30岁女性的光芒和坚强,嘴角挂满对工作的自信,别有一番风情。
“对不起,我来晚了。”文香一到就先道歉。不止是文香,严守时间是新东京电视台的准则。
“没事,我也刚到。我先点了杯啤酒你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我也来杯啤酒。”
文香点的啤酒也送来之后,两个人礼仪性地碰了杯。
“好久不见。”
“是呢,这么长时间不见,你又变漂亮了呢。”
“哪有。一年到头都披头散发的,都被男人抛弃了呢。”
这么一说瑞枝想起来去年一起工作的时候,文香应该是和一个独立制片人同居在一起。本想问一下两人最近如何,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如果以后一起工作的话自然就会知道了。因为在文香工作的世界里,隐瞒私生活会被人不齿的。
男侍者拿来了菜单。两个人分别点了自己喜欢吃的食物,主菜点的都是鱼。因为喝太多啤酒会有饱腹感,所以文香看了酒单之后选了北方的白葡萄酒。一年前点酒时文香可没有这么娴熟。
“我呢,其实和泽野你一样最喜欢喝啤酒,可还是抵挡不了流行,或者说是不能与时代抗争吧,最近就常喝红酒。这种性格也是蛮可悲的啊。”
两个人不禁同时笑出声来。瑞枝问:“这个店还真是有很多名人光临啊。刚才我在入口的地方看到了向井导演和远山洋子。”
文香附和道:“是呢,我也与他们打了声招呼。”
“这家店应该是刚开张不久吧。怎么会有这么多名人来呢,真有那么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