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辈子从来没见过他,伏尔泰。你想访问德雷克·柯,就去找我父亲。他会割破你的喉咙。”
“刁先生呢?——告诉我,带猪上飞机的那对夫妇是什么人?”杰里大喊,以维持对话进行,查理则拿回酒瓶,再灌一口。
“霍族人,从清迈来的。他们担心住在金边的烂儿子,以为他饿肚皮,所以带只猪送他。”
“刁先生呢?”
“我从来没听过刁先生,听懂了没?”
“三个月前,有人在清迈看见瑞卡度。”杰里大喊。
“是啊,小瑞是笨蛋一个,”查理·马歇尔语带情感,“小瑞一定不能再去清迈,不然有人会拿枪射穿他屁股。装死的人,烂嘴巴非闭紧不可,听懂了没?我对他说:‘小瑞啊,你是我合伙人。闭上你那张烂嘴巴,别让人看见,不然有人会被你气炸。’”
飞机进入一朵雨云,速度立刻陡降。雨水狂溅在铁翼上,流下窗户内侧。查理·马歇尔上下拨动几个开关,仪表板冒出一阵哔声,两个针头灯应声亮起,任凭他再怎么骂脏话也无法熄灭。让杰里惊讶的是,飞机再度爬升,只不过在飞奔的乌云中,他怀疑自己是否错判升降的角度。为了确定,他瞥向身后,正巧瞧见头戴卡斯特罗帽、留着大胡子的黑皮肤金主,正握着AK47的枪管走下梯子。飞机持续爬升,雨止住了,夜色如异乡包围他们。星星忽然在上空破云而出,云层顶部是月光照亮的褶皱。飞机再度爬升,云层完全消失,查理·马歇尔戴上帽子,宣布两部右引擎已拒绝再玩。趁噪音稍停,杰里问了最大胆的问题。
“瑞卡度现在人在哪里?我非找到他不行。我跟报社保证过,一定能访问到他。总不能让他们失望吧?”
查理·马歇尔的睡眼几乎全闭。他进入半恍惚的状态坐着,头靠着椅背,帽檐压到鼻梁。
“什么,伏尔泰?你在讲话吗?”
“瑞卡度现在到哪里去了?”
“小瑞?”查理·马歇尔说,出神望着杰里,“瑞卡度在哪里,伏尔泰?”
“对,伙计。他人在哪里?我想跟他交换一点意见。所以才拿出那三百块。如果你能抽空帮我引介,会再给你五百。”
查理·马歇尔忽然精神为之一振,翻出《憨第德》,摔在杰里的大腿上,对他大发脾气。
“瑞卡度在哪里,我从来都不知道,听懂了没?我一辈子从来不想要朋友。如果那个疯子瑞卡度上街被我看到,我一定当街射掉他的鸟蛋,听懂了没?他死了。在他死之前,他可以乖乖装死。他跟大家说他死了。所以或许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我打算相信那个混账!”
盛怒之下,他让飞机朝云层飞去,任其朝金边炮兵部队缓缓的闪光前进,在杰里认为一片漆黑的环境里表演出完美的降落,三点同时触地。他等待地面防卫部队发射机关枪,等待飞机失速坠毁成超大型坑洞,然而倏然间他只见熟悉的火药箱搭成新的堤坝,箱子里装着泥巴。他也看见有人在微薄光线中展开双臂,等着迎接他们。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时,一辆褐色吉普车停在前面,后方绿灯闪烁,宛如有人以手开关着手电筒。飞机停在草地上。在堤坝旁边,杰里依稀认出两辆绿色卡车,一组人彼此紧靠等待,朝他们的方向投射焦虑的眼光,身后则是一架双引擎休闲飞机的黑影。飞机一停妥,杰里立即听见底下货舱传来机鼻打开的声响,随后是人脚走下钢梯,以及快速呼叫响应的人声。他们离去的速度令杰里措手不及。然而他听见了另外的声响,令他的鲜血结冻,促使他冲下梯子到机腹去。
“瑞卡度!”他大喊,“站住!瑞卡度!”
然而仅剩的旅客只有那对老夫妇,搂着猪,捧着包裹。他抓住钢梯,让自己自由落地,触及停机坪时震到脊椎。吉普车已经载着华人厨师以及掸族保镖扬长而去。杰里一面向前跑,一面看见吉普车朝机场边缘打开的关口急驶而去。吉普车通过门,两名哨兵关上铁门,采取先前的立姿。在他身后,头戴钢盔的飞机指挥人已经向卡菲尔飞机聚集过去。载满警察的两辆卡车旁观着,一时之间杰里竟傻傻认为他们可能扮演某种抑制的角色,后来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金边的荣誉警卫,前来护送三公吨的鸦片。然而他眼光主要仍盯住蓄大胡子、身材高大、头戴卡斯特罗帽那人身上。那人手持AK47,走起路来严重颠簸。橡胶底的飞行员靴子踩着铁梯而下时,脚步宛如忽轻忽重的鼓声。杰里恰巧瞧见他。毕奇小飞机的机门为他敞开,两名地勤人员准备扶他上飞机。走到他们身边时,他们伸出手想接过步枪,瑞卡度却挥手要他们退下。他转身过来,正在寻找杰里。短短一秒间,他们看到了对方。瑞卡度举枪,杰里卧地。二十秒间,杰里温习了出生至今的岁月,随后又有几枚子弹在战火蹂躏过的机场上呜咽而过。这时杰里抬头,射击已停止,瑞卡度上了飞机,助手则拉开防滑塞块。小飞机在闪光中起飞时,杰里没命朝机场边缘最阴暗的部分拔腿奔去,以免另有他人发现他的存在有碍交易顺畅。
“只是情人间的小口角罢了。”他告诉自己。他坐上出租车,双手抱在头上,尽量平息狂跳的胸腔。跟丽姬·伍辛顿的前男友耍个动作,后果就是这样。
某处有火箭炮落地,他丝毫不在意。
他给查理·马歇尔两小时,只不过他认为一个小时就够用了。时间已进入宵禁,然而白天的危机并未随黑夜降临而结束,前往金边一路上皆有检查哨,哨兵随时拿着冲锋枪待命。来到广场,有两人在手电筒光线中对骂,围观群众越聚越多。再往大道开下去,士兵包围住一栋以泛光灯打亮的房子,斜倚在墙边,玩弄着枪支。司机说,秘密警察在那里逮捕了某人。一个上校和部下仍在里面跟涉嫌煽动群众的人交涉。来到旅馆,前院停着坦克。进入房间后,他发现陆克躺在床上,心满意足地喝酒。
“有没有水?”杰里问。
“有。”
他放了洗澡水,开始脱衣服,这才想起华瑟枪。
“发了吗?”他问。
“对,”陆克说,“你也是。”
“哈哈。”
“我叫凯勒用你的名义发了电报给史大卜。”
“机场的那篇?”
陆克递给他一张报纸。“增添了几许威斯特贝的真正本色。什么花苞在墓园绽放。史大卜爱死你了。”
“多谢了。”
进了浴室,杰里将华瑟枪拆下,放进外套夹克,要用时能伸手够到。
“今晚哪里去?”陆克对着浴室门高声问。
“哪里也不去。”
“什么意思?”
“我要出去约会。”
“跟女的?”
“对。”
“带小陆克去嘛。床上三人行。”
杰里心情愉快地沉入微温的洗澡水里。“不行。”
“打电话给她嘛。叫她帮小陆克找个妓女嘛。对了,那个圣塔芭芭拉来的妓女在楼下。我不觉得值得骄傲。我带她过来好了。”
“不要。”
“拜托你行不行,”陆克大喊,态度严肃起来,“干吗不要?”他直接来到上锁的浴室门,抗议起来。
“伙计,你少来烦我了。”杰里建议,“说真的。我欣赏你,不过你不是我的一切,懂吗?所以请保持距离。”
“像屁股上的一根刺,对吧?”沉默良久。“好吧,你可别被子弹射烂屁股了,朋友,今晚外面乱得很。”
杰里重回卧房时,陆克已侧卧床上,呈胎儿姿势,盯着墙壁看,以规律的节奏喝着酒。
“你比女人还糟糕,你知道吗?”杰里停在门口转身对他说。
两人之间的儿戏,原本不会勾起杰里回忆。然而之后的发展为情况投下变量。
这一次,杰里懒得按门上的电铃,直接翻墙。墙头的碎玻璃刺破了双手。他也不往前门走,也不再遵守老规矩,看着棕色双脚站在楼梯底部。这次他站在庭园里,等待自己沉重的落地声平息,等待眼睛与耳朵发现大别墅里的人迹。别墅在背后的月光衬托下,高高耸立在杰里身上。
一辆汽车开过来,没亮灯光,两人下车,从身形与缄默程度判断是柬埔寨人。两人按下门铃,朝前门缝喃喃说出暗语,立刻有人静静开门。杰里尽量揣摩出平面构造。让他不解的是,房子前方或他站立的庭园里,连一丝明显的气味都嗅不出来。四下无风。他明白,对于大型“吸烟室”而言,隐私至上,原因并非法律严苛,而是贿赂金丰厚。别墅有柱烟囱,也有院子,有两层楼。对法国殖民地人而言,是可以舒适生活的地方,可以养活一个小家庭,养几个小老婆,几个混血儿女。他猜测,厨房会让出来做准备之用。最安全的吸毒地点无疑是楼上,是能俯瞰院子的房间。由于前门没有传出气味,杰里认为他们使用的是院子后方而非厢房或前厅。
他无声无息走到围出后院的桩篱。后院花草蓊郁,长满爬墙虎。一扇装了铁窗的窗户让他得以用羊皮靴踩着登上,另一脚接着踏上排水管,第三步踩上高高的抽风机,之后爬至楼上阳台,嗅到了预想中的气味,对着他温柔地招手。阳台上灯光仍付之阙如,只不过两名柬埔寨女孩蹲坐阳台上,在月光下清晰可辨,也能看见她们受惊的眼睛紧盯着从天而降的他。他示意要她们站起来,跟在她们后面走,循着气味前进。炮轰声已经停止,这晚接下来由壁虎接手。杰里回想起,柬埔寨人很喜欢赌壁虎叫几声:明天我会走运;明天运气不好;明天我会娶老婆;不对,是后天。两个女孩年纪极轻,必定是在等待客人。来到草门前,两人迟疑了一下,以哀怨的眼神回头看他。杰里向她们示意,她们开始拉开层层草席,直到最后一道微弱灯光照在阳台上,不比烛光强。他走进去,继续让女孩走在前面。
房间以前想必是当做主卧房,连接着另一个较小的房间。他一手搭在其中一女孩肩膀上。另一女孩服从地跟着。第一个房间躺了十二个顾客,全是男性。几个女孩躺在他们之间,低声说话。赤脚的苦力照料大家,煞费苦心地逐一呵护一个个斜躺的身体,将小球绑在细棍上,点燃后伸至烟斗上方,让顾客长长缓缓吸一口,直到小球燃烧殆尽。对话进行缓慢,呢喃细语,偶尔引发几阵感激的笑声。杰里认出参赞晚宴邀请的那位瑞士聪明人。他正与一个柬埔寨胖子聊天。没人对杰里有兴趣。如同在丽姬·伍辛顿的公寓一般,这两个女孩为他验明了正身。
“查理·马歇尔。”杰里轻声说。一位苦力指向隔壁房间。杰里将女孩打发走。第二个房间较小,马歇尔躺在角落,有个华人女孩身穿豪华旗袍弯腰替他准备烟斗,杰里认为她是屋主的女儿。查理·马歇尔得到特别礼遇,因为他既是常客,也是供货者。杰里跪在他另一边。有位老人站在门口看。女孩也在看,烟斗仍在手上。
“你想干吗,伏尔泰?干吗老缠我?”
“陪我散个步就好,伙计。马上放你回来。”
杰里抬起他手臂,轻轻搀扶他起身,女孩在一旁帮忙。
“他抽了多少?”他问女孩。女孩伸出三根手指。
“他习惯抽多少?”他问。
她低下头微笑,意思是,很多很多。
查理·马歇尔起初走得摇摇晃晃,但走到阳台时他已作好辩论的准备,因此杰里以火场救生的方式将他扛起来,走下木造楼梯,穿越院子。老人毕恭毕敬鞠躬,开前门让他们外出,龇牙咧嘴的苦力则开着通往街道的大门,两人对杰里显然心存感激,因为杰里表现得很有技巧。他们走了约莫五十码,这时一对华人男孩从马路另一端冲过来,挥舞着小球拍之类的东西叫嚷着。杰里让查理·马歇尔站直,却以左手紧紧握住他,任第一个男孩攻击,然后挡开球拍,半握拳头用一半的力气击向男孩眼睛下方。男孩逃开,朋友也跟在身后。杰里仍抓着查理·马歇尔,两人继续走到河边,夜色浓密,然后让他如布偶一般坐在河岸倾斜的干草地上。
“是打算拿枪轰烂我的脑袋吧,伏尔泰?”
“那样的工程,还是留给鸦片来成就吧,伙计。”杰里说。
杰里喜欢查理·马歇尔,若是一切环境条件许可,他很乐意陪他上鸦片馆听他讲述落魄却独特的一生。然而现在的他,拳头无情地紧抓查理·马歇尔的细小手臂,防止他空空的脑袋忽然动了逃跑的念头。查理心觉走投无路时,逃跑起来身手可能矫健异常。因此杰里半躺着,就像他在老佩特住处如仙山般堆积的对象中闲躺那样,以左臀与左肘支撑,将查理·马歇尔的手腕压进泥巴里,让查理·马歇尔朝天平躺。三十英尺外的河面上传来舢板的喃喃低吟,宛若长叶片片漂过狭长的金月倒影。天空则传来渐行渐远的零星炮声,忽而在前,忽而在后,好像炮兵指挥闲着没事,决定以炮声来为自己的存在提供正当性。偶尔从较近之处,红色高棉以较轻、较刺耳的炮火反击,但话说回来,这些声响充其量只是壁虎叫声与远方大片寂静之间的短暂间奏。杰里借月光看表,再看查理·马歇尔一张狂乱的脸,思忖着他的毒瘾多大。和婴儿吃奶的胃口一样大吧,他心想。如果查理习惯在夜间抽鸦片,习惯早上睡觉,他对鸦片的瘾头肯定转眼就来。他脸上的汗湿已让他不成人形。汗水从粗大的毛孔、从睁大的眼睛、从抽咽的鼻子流出,让深刻的皱纹巧妙汇聚成河,在洞窟形成小巧的水库。
“天啊,伏尔泰。瑞卡度是我的朋友。那个家伙啊,他懂不少哲学。你应该访问的人是他嘛,伏尔泰。你应该听听他的想法。”
“对,”杰里同意,“是的。”
查理·马歇尔握住杰里一手。
“伏尔泰,他们全是好人,听懂了没?刁先生……德雷克·柯。他们不想伤害任何人。他们只想做生意。他们有东西想卖,也有人想买他们的东西!是一种服务嘛!又没人因此打破饭碗。你干吗想搅局?你自己也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帮老头抱猪吗?有谁看过欧洲人帮亚洲人抱猪过?可是啊,天啊,伏尔泰,要是你逼我讲实话,他们会把你砍得七零八落,因为那个刁先生啊,他公事公办,非常讲究哲学,听懂了没?他们会杀掉我,会杀掉瑞卡度,会杀掉你,会杀掉全部该死的人类!”
炮兵发射一阵,这次丛林以连续火箭炮回应,也许有六颗,嘶嘶掠过头上,如同弹射器发射出的巨石。半晌后,他们听见市区中心某处传来数起爆炸声,随后归于平静。没有消防车的呜咽,没有救护车的哀嚎。
“他们为什么要杀掉瑞卡度?”杰里问,“瑞卡度做错了什么事?”
“伏尔泰!瑞卡度是我的朋友!德雷克·柯是我父亲的朋友!那些老头是哥们儿,两百五十年前一起在上海打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仗啦。我去找我爸,跟他说:‘爸,你至少疼我这么一次吧,不要再叫我小王八了,叫你的好朋友德雷克·柯别再追杀瑞卡度了。你一定要跟他说,德雷克·柯,那个瑞卡度和我的查理啊,他们就像你和我一样。他们是好兄弟,跟我们一样。他们一起在俄克拉荷马州学开飞机,他们也一起杀人。而且他们是很要好的朋友。这是事实。’我父亲对我恨之入骨啊,懂吗?”
“懂。”
“可是他还是写了长长一封信给德雷克·柯。”
查理·马歇尔吸气,一口接一口,仿佛小胸腔几乎无法容纳足够空气来满足他。“那个丽姬啊。那女人厉害。丽姬啊,她自己跑去找德雷克·柯。也是私下去找。丽姬对他说:‘柯先生,你别再追杀小瑞了嘛。’这个情况非常微妙,伏尔泰。我们全都必须紧紧抓住对方,不然会从乱七八糟的山顶掉下去,听懂了没?伏尔泰,放我走。求求你!看在老天爷的分上,我求求你,听懂了没?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杰里看着他,倾听他爆发激动情绪,观察他崩溃、打起精神、再度崩溃、更打不起精神来,杰里觉得宛如目睹壮烈成仁的朋友咽下最后一口气。他本能想缓缓诱导查理,让他说个没完。杰里的难题是,他不知道毒瘾发作有何预兆,不知道在毒瘾发作前他有多少时间。他问了问题,但查理往往没听见。有时候他回答杰里并没问他的问题。有时候他慢半拍,针对杰里早已放弃追问的问题,他会忽然丢出答案。在沙拉特,讯问人说,心防溃散的人很危险,因为他付出他身上没有的钱,为的是收买你的爱心。然而在宝贵的几分钟之间,查理什么也没付出。
“德雷克·柯一辈子从没去过万象!”查理忽然脱口大喊,“你疯了,伏尔泰!像柯那样的大人物,才懒得管一个肮脏兮兮的亚洲小城。德雷克·柯是个厉害的哲学家,伏尔泰!那个人,你最好多留心点!”似乎人人都是哲学家——或者说,除了查理·马歇尔之外每人都是。“在万象,没有人听过柯的大名!听懂了没,伏尔泰?”
隔没多久,查理·马歇尔啜泣起来,紧握杰里的双手,边哭边问杰里是否也有父亲。
“对,伙计,已经过世了,”杰里耐心地说,“他也以他的方式当将军。”
河面上亮起两道白色照明弹,如日照般炫目,令查理忆起他们早年在万象吃苦的经过。他挺直上身,在泥巴上画出房子,是丽姬和小瑞和查理·马歇尔住的地方,他很骄傲地说,就住在市区边缘一个发臭的跳蚤茅屋。小瑞与丽姬住皇家套房,是跳蚤茅屋惟一的房间,而查理的任务是尽量别碍事,付付房租,买买酒。然而一回想起手头拮据的辛酸,查理的泪水又突然如暴雨直下。
“照你这么说,你们靠什么过活,伙计?”杰里问,不预期能得到什么答案,“说嘛,反正都结束了。你们靠什么过活?”
查理坦承他敬爱的父亲每月拨款济助,让他泪水再流。
“那个发疯的丽姬,”查理伤痛之余说着,“那个发疯的丽姬,她帮梅伦跑香港。”
杰里尽可能保持镇定,以免使查理偏移正道。
“梅伦。谁是梅伦?”他问。他的语调轻柔,令查理昏昏欲睡,开始为泥屋添上烟囱与烟。
“快说啊,可恶!梅伦。梅伦!”杰里正对查理脸孔大喊,想吓得他回答,“梅伦是谁,你这个没用的烂东西!跑香港做什么?”他扶查理起立,像摇晃布娃娃一样摇晃他,然而继续摇了好一阵子查理才回答。回答之前,查理·马歇尔央求杰里体会一下爱的感觉,真爱的感觉,爱上一个发疯的欧洲妓女,却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拥有她,连一晚也不行。
梅伦是个古怪的英国贸易商人,没人知道他做什么生意。这个做一点,那个做一些,查理说。别人很怕他。梅伦说他能叫丽姬去跑重要的海洛因路线。“凭你的护照和肉体,”梅伦告诉她,“就能比照公主一样进出香港。”
精疲力竭的查理沉坐地上,驼身看着泥屋。杰里蹲在他身旁,拳头紧抓查理颈后的衣领,小心不要弄痛对方。
“所以说,丽姬帮他跑,对不对,查理?丽姬帮梅伦带东西。”杰里以手掌轻轻将查理的头扭过来,直到失魂的双眼对准他为止。
“丽姬没帮梅伦带东西,伏尔泰,”查理纠正他,“丽姬是帮瑞卡度带东西。丽姬不爱梅伦。她爱的是小瑞和我。”
查理眼神阴郁盯着泥屋看,突然爆出阴险的大笑,随后渐渐平息,也不作交代。
“被你搞砸了,丽姬!”查理以逗人的口气高声呼唤,以一指戳进泥门,“和以往一样,又被你搞砸了,蜜糖!你太多嘴了。干吗到处说你是英国女王?干吗到处说你是什么超级女间谍?梅伦对你好生气啊,丽姬。梅伦把你赶出去,一脚踢出去。小瑞也很生气,记得吗?小瑞毒打你一顿,查理三更半夜他妈的不得不带你去看医生,记得吗?你真是个长舌妇,丽姬,听懂了没?你是我妹妹,不过你是有史以来舌头最长的女人!”
后来被瑞卡度缝上了,杰里回想起她下巴的两道凹痕。因为她搞坏了与梅伦的协议。
杰里仍倚在查理身旁,拎住他的后颈,发现周遭一切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山姆·科林斯坐在车上,停在星辰岗下,清楚可见八楼,一面在晚间十一点研究报纸的赛马版。一枚火箭炮落在相当靠近的地方,却无法让他从那一幅停格的画面中分心。他也在炮声之外听见库洛的声音,细数丽姬的犯罪事迹。库洛说过,资金短缺时,瑞卡度会逼她为他走私小包裹过边界。
他本想问老库洛的是,如果消息来源不是代号梅伦的山姆·科林斯的话,伦敦城如何得知这一点?
三秒钟的暴雨冲走了查理的泥屋,让他气愤不已。他以四肢胡乱画地寻找,狂哭臭骂。情绪发泄完毕,他又开始谈论起父亲,讲述父亲如何替亲生儿子在万象某大航空公司安插职位——只不过当时查理因为胆子越来越小,坚持想永远停飞。
后来有一天,将军似乎对查理失去了耐性。他召来保镖,从掸族山顶下山到一个名为方昂的鸦片小镇,距离泰国边界不远。将军以全世界大家长皆然的方式在方昂训诫查理花钱如流水的态度。
对父亲表达抗议,查理有自己的一套,以军方不表赞同的方式鼓起失色的脸颊,他也有自己的一套。
“所以啊,你最好改一改,乖乖干点真差事,你这个鬼佬小王八。最好别再碰赌马,听见了没?也别再碰酒和鸦片。最好甩掉那个损友瑞卡度。还有,你最好别再拿钱给他的女人,听见了没?因为我不打算再多养你一天,连一个小时都不行,你这个小王八。我很讨厌你,讨厌到总有一天会动手宰掉你,因为你让我想起你母亲那个科西嘉岛娼妓!”
随后话题转到工作,发言人仍是查理的将军父亲:
“有一些非常正直的潮州绅士,是我好朋友的好朋友,听见了没?他们正好投资一家航空公司。我也有一些股份。这家公司的大名是印支包机航空。笑什么笑,你这个鬼佬人猿!别笑我!所以这些好朋友帮我做个人情,在我无助时帮助我这个三脚小王八儿子。我诚心祷告,希望你从天上掉下来,摔断你那条鬼佬脖子。”
因此查理为印支包机飞运父亲的鸦片:起初每星期一两趟,工作规律,诚实无欺,他很喜欢。他的胆量又大了起来,定下心来,真心感激老爸。他当然也尽量请潮州佬帮瑞卡度安插工作,但他们不愿意。过了几个月,他们答应请丽姬坐在前面的办公室,对客户甜言蜜语,周薪二十元。查理暗示,那些日子是黄金岁月。查理与丽姬赚钱,瑞卡度拿来浪费在更异想天开的事业上,大家都开心,大家都有事做。后来有天晚上,刁先生有如复仇之神一样现身,打乱了好事。他出现时,他们正好要锁上公司办公室。他直接从人行道走进来,没有事先约时间,劈头指名要找查理·马歇尔,自称是公司驻曼谷的主管。潮州佬从后面办公室出来,看了刁一眼,为他担保,然后离开。
查理语气中断,靠在杰里肩膀上啜泣。
“伙计,你给我仔细听好,”杰里督促,“听着。这一部分我很喜欢,懂吗?这一部分你好好讲个清楚,我就带你回家。我发誓。拜托。”
可惜杰里料错了。现阶段,重点已不再是逼问查理吐实了。杰里如今成了查理·马歇尔仰赖的毒品。重点也不再是高压对付查理了。查理·马歇尔紧抓住杰里的胸膛,仿佛是苍茫大海中最后一根桨,对话也转变为绝望的独白,杰里从中攫取数据,查理·马歇尔则卑屈畏缩、又乞求、又咆哮着希望杰里注意,一面讲笑话,自己破涕为笑。河下游有一把还未卖给红色高棉的龙诺的机关枪,借着另一道照明弹的光线对准丛林发射曳光弹。金色光柱在水面上下拖得很长,照亮一个小坑,然后消失在树林里。
查理头发被汗水沾得湿透,刺痛了杰里的下巴。查理则边淌口水,边急促而含糊地叙事。
“刁先生才不想在办公室谈事情,伏尔泰。才不呢!刁先生穿得也不太体面。刁这个人非常潮州,和德雷克·柯一样拿泰国护照,也用天花乱坠的假名,来万象后保持得非常非常低调。‘马歇尔机长,’他对我说,‘想不想在上班时间以外赚点外快,换换口味啊?想不想帮我飞一趟非传统的路线?他们跟我说,最近你是个好得不得了的飞行员,稳得很。想不想一天赚个四五千块,甚至还用不着一整天呢。你个人意下如何,马歇尔机长?’‘刁先生,’我告诉他”——查理这时歇斯底里地叫嚷起来——“‘在不危及我谈判地位的情况下,刁先生,为了五千美元,以我目前宁静的心情,我愿为你下地狱,帮你带回撒旦的蛋蛋。’刁先生说他会再过来,不准我乱讲话。”
忽然间,查理转操父亲的语调,称呼自己为小王八,是科西嘉岛娼妓的儿子,后来杰里逐渐明了,查理原来是在描述下一幕。
令人讶异的是,刁先生提出的条件,查理并未向人透露,直到后来至清迈庆祝农历春节,与父亲见面。他没有告诉小瑞,甚至也未向丽姬透露,也许是因为这时友谊已出现裂痕,小瑞自己也另外又找了几个女人。
将军的建议并不振奋人心。
“别碰那匹马!那个刁啊,人脉又高又广,才看不上你这个神经小王八,听懂了没?天啊,有谁听过汕头人给没出息的半鬼佬五千块帮忙开飞机?”
“所以你才让给小瑞,对吧?”杰里很快说,“对不对,查理?你对刁说:‘抱歉,不过你可以试试瑞卡度。’经过是不是这样?”
然而查理·马歇尔已魂飞天外,凶多吉少。他直接从杰里胸口瘫下,平躺在泥土上,双眼紧闭,只有偶尔喘气声,贪婪、沙哑地喘着气,杰里握着他的手腕,脉动狂乱,为躯壳内的生命做了最佳见证。
“伏尔泰,”查理低声说,“我对圣经发誓,伏尔泰,你是个好人。带我回家。天啊,带我回家吧,伏尔泰。”
杰里哑然盯着魂飞魄散的身躯,知道仍有一个问题非问不可,就算这问题是两人生命中最后一个也要照问不误。他伸手向下,最后一次搀扶起查理。两人摸黑步行一小时,漫无目标的炮火刺穿暗夜,查理·马歇尔又尖叫、又央求、又发誓,若能不供出瑞卡度为生存而谈妥的条件,他会永远爱杰里。然而杰里解释,如果不知道瑞卡度谈的条件,整个谜团甚至连一半也没能解开。也许查理·马歇尔在失魂落魄之中,明了了杰里的理解方式,哭着说出禁忌秘密。杰里的理解方式是,在即将回归丛林的城市里,除非彻底回归,否则不算灭亡。
杰里尽可能动作放轻,将查理·马歇尔搀扶上马路,走回别墅,步上楼梯,同样几张静默的脸孔心怀感激地让他进门。他心想,我应该多问一些才对。也应该多告诉他一些才对。他们命令我进行双向交流,我并没有照做。我在丽姬与山姆·科林斯身上逗留太久。我颠倒了次序,弄乱了上级吩咐的采购单,像丽姬一样搞坏了大事。他是想难过一番,却难过不起来,而他记得最清楚的事,根本不列在采购单上。他打字致函给亲爱的老乔治时,脑里想的,同样是这些如石碑耸立的事情。
他锁上门,枪插在皮带上,开始打字。陆克不见人影,所以杰里猜他在醉意惺忪间去了妓院。这封信很长,是他间谍生涯中最长的一封:“目前只知道这么多,先向您报告,以免我没机会再发信。”他报告了与参赞的接触,报告了下一站,附上瑞卡度的住址,描写查理·马歇尔的长相,也描述了跳蚤茅屋里一家三口的景象,全文却以最正式的用语报告。至于他的新发现——令人厌恶的山姆·科林斯扮演的角色,他只字未提。毕竟,如果他们早已知道,又何必再报告一次呢?他空出地名与专有名词,另外附上索引,然后花了一小时将两条信息转成基本密码。这样的做法,无法蒙骗密码专家五分钟,却能让普通老百姓摸不着头脑,邀请他的英国参赞就是一例。他最后提醒管理组人员查看,布拉罗尼银行是否兑现了他寄给猫咪的汇票。他烧掉没用密码的信,将改成密码的信卷进一份报纸里,接着趴在报纸上睡着,腰间的手枪插得很不舒服。他于六点起身刮胡子,将密码信插进一本他认为可以挥别的平装小说,然后外出散步,享受宁静晨光。来到“当地”,参赞的座车停得很醒目。参赞本人坐在漂亮小餐厅的平台上,头戴里维埃拉海滩草帽,也同样醒目。他的草帽令杰里想起库洛。参赞享用着热腾腾的牛角面包与加奶精的咖啡。一见到杰里,他夸张地挥手。杰里漫步过去。
“早。”杰里说。
“啊,准备好了嘛!真可靠!”参赞大喊,准备起立,“出炉后,一直渴望拜读呢!”
挥别了密码信,杰里只注意到其中隐而未提的部分,这时兴起一阵期终之感。他也许会旧地重游,也许不会,就算旧地重游,人事地物永远也不会相同了。
杰里离开金边时的实际状况必须在此一提,因为与后来的陆克有关。
见过参赞后,当天上午杰里连忙寻求掩饰身份的动作,也许能舒解他越来越重的赤裸感。他专心追起难民与孤儿的新闻,正午通过凯勒发出,另外加上一篇报道马德望当地气氛的文章,写得还不错,尽管未能见报,至少能以他之名归档保存。当时有两处难民营,人数急速增加,一处位于巴沙河上一座巨大的旅馆,是施亚努个人的梦想乐园,也是未完成的乐园;另一处位于机场附近的列车编组场,每个车厢住了两三个家庭。他走访了两地,状况相同:澳大利亚籍青年英雄排除万难;惟一的水源受到污染;一周配米两次;儿童在他身后吱喳说着“嗨”以及“拜拜”。他跟在柬埔寨翻译身后在难民营前后走动,逢人就问个不停,大摇大摆,寻找能再融化史大卜心脏一角的题材。
来到一家旅行社,他大声嚷嚷地订了过境曼谷的机票,抱着渺茫的希望,但愿能借此消除自己的脚印。前往机场途中,他不禁兴起似曾相识之感。上一回我来这里时,我去玩滑水,他心想。欧洲贸易商住在湄公河畔的船屋里。一时之间他看见自己——以及市区——当年柬埔寨战争仍天真得令人不寒而栗。一流好手威斯特贝冒险首度尝试独自在湄公河滑水,以男童的动作在棕色河水上跳跃,前方拖着他的是位好脾气的荷兰人,开着快艇,用掉的汽油足够养活一家人一星期。他记得,最危险的是两英尺浪。两英尺浪生成的原因,是桥上的卫兵施放深水炸弹,防止红色高棉潜水夫炸桥。然而现在这条河归他们所有,丛林亦然。市区也将归他们所有,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在机场,他把华瑟手枪扔进垃圾筒,而且在最后一分钟以贿赂的方式登上前往西贡的飞机,而西贡正是他的目的地。起飞时,他纳闷的是,究竟何者的预期生存率较高,是他自己或是金边。
另一方面而言,陆克口袋放着杰里在香港公寓的钥匙。确切来说,应该是寻死匈奴的公寓。陆克名义上飞往曼谷,却在冥冥之中以杰里之名搭上班机,因为杰里列名该班飞机旅客名单,而陆克姓名不在其中,而且所有座位客满。抵达曼谷后,他参加了分社的会议,会中仓促决定将杂志社的当地人力依崩溃中的越南前线分配,陆克分到顺化与岘港,因此隔天飞往西贡,之后转搭中午班机往北飞去。
与事后的谣传相反的是,他与杰里并未在西贡见面。
他们也未在北方撤退期间相遇。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从各方观点而言,是在金边最后那晚,而这是事实,而事实这种商品,稍后变得极难得手,其困难度众所周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