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夏洛特在自言自语吗?
莉迪娅侧耳细听。
她在用俄语自言自语?
接着又传来了一个声音,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嗓音用俄语答话——那个声音如同情人的爱抚;那个声音使得莉迪娅浑身颤抖,爱欲的冲动传遍了她的身体。
费利克斯就在里面。
莉迪娅觉得自己随时会晕厥过去。费利克斯!触手可及!警察们正在乡间展开搜捕,而他却藏在沃尔登庄园内部!是夏洛特把他藏在这里的。
我绝不能尖叫出声!
她把手攥成拳头,放在嘴边咬住,浑身发抖。
我必须离开这里。我已经无法思考,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头痛欲裂。我需要服一剂鸦片酊,她心想。这个念头让她打起了精神,她竭力控制着不由自主的颤抖。过了一会儿,她蹑手蹑脚地离开了育婴室。
她几乎是一路奔跑着穿过走廊,跑下楼梯,回到自己的卧室里,鸦片酊就放在梳妆台里。她打开瓶盖,手却无法把药匙拿稳,于是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过了一会儿,她逐渐镇静了下来。她把瓶子和药匙放回梳妆台,关上了抽屉。紧绷的神经渐趋平静,一种轻微的满足感充斥了她的身体,头也不再剧痛。一时间,任何事情都变得无关紧要。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站在原地望着成排的衣服出神,完全无法思考应该穿哪套衣服吃午餐。
费利克斯在小房间里来回踱步,房间从这头到那头只有三步的距离,他只有弯腰低头才不会碰到天花板,犹如一只被困在笼中的老虎,听着夏洛特说话。
“亚历克斯的房门始终锁着,”她说,“房间里有两名佩枪的警卫,门外还有一个。除非是外面的警卫亲自叫门,否则里面的警卫是不会开门的。”
“外面一个,里面两个。”费利克斯挠了挠头,用俄语骂了一声。障碍,永远有障碍,他心想。我已经置身于此,就在这幢房子内部,这户人家里还有我的同谋,即便是这样,事情仍然很棘手。我怎么就没有萨拉热窝那几个小伙子那样的运气呢?到头来,我怎么会成了这个家族的一部分呢?他看了夏洛特一眼,心想:不过我对此并无怨言。
她瞥见他的目光,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感到很高兴,因为我找到了你。”
“我也一样。可是你打算拿亚历克斯怎么办呢?”
“你能画出这幢房子的平面图吗?”
夏洛特扮了个鬼脸:“我可以试试。”
“你一定很了解这幢房子——你毕竟在这里住了一辈子。”
“唉,我了解房子的这一部分,毫无疑问,但是这幢房子里有些地方我从来没去过。比如男女管家的房间、地窖、厨房旁边那些存放面粉和其他杂物的地方……”
“你尽最大的努力,每层楼画一张平面图。”
她从儿时的宝物里找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在小桌旁跪坐下来。
费利克斯又吃了一块三明治,喝完了剩下的牛奶。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吃的给他送来,因为走廊里总是有女佣在干活。他一边吃一边看着她画图,不时皱起眉头咬住铅笔头。画了一阵,她说:“不真正动手画图,还真不知道这张图有多难画。”她从旧蜡笔堆里翻出一块橡皮,时不时擦上几下。费利克斯注意到,她不用尺子就可以画出笔直的线条。他莫名地觉得她画画的样子非常动人。许多年来,她一定就是这样坐在学习室里画房子、画妈妈、画“爸爸”,后来画欧洲的地图、英国树木的枝叶、冬天里的庄园……不知沃尔登有多少次看过她这个样子。
“你为什么把衣服换了?”费利克斯问道。
“噢,这里每个人都要经常换衣服。每天的每个时刻都有应时的服装,你知道吧。晚餐时间穿的衣服必须露出肩膀,但午餐时间却不许这样做;吃晚饭时必须穿束身衣,但是喝下午茶时却不能穿;室内穿的长袍不许穿到外面去;在图书室里可以穿羊毛长袜,但在晨用起居室里却不能穿。你保准想不到我要记住多少规矩。”
他点点头。统治阶级的腐败堕落已经不再使他感到惊奇了。
她把草图递给他,而他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他仔细端详着平面图。“枪放在哪里?”他说。
她摸摸他的手臂。“别这么急躁嘛,”她说,“我和你是一伙的啊——不记得啦?”
转瞬间,她又变成了个大人。费利克斯抱歉地一笑,说:“我给忘了。”
“枪都放在枪支陈列室里,”她在平面图上指了出来,“你真的和妈妈有过地下情吗?”
“是啊。”
“我很难相信她会做出那样的事。”
“那时候的她非常狂野。现在的她仍然是那样,她只不过假装出另外一副模样罢了。”
“你真的认为她还是那样?”
“我很确定。”
“这一切的一切,结果都跟我原来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就是成长的过程。”
她心事重重地说:“我在思考,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你的意思是?”
“要是叫你父亲,我会觉得这太奇怪了。”
“眼下叫我费利克斯就行了,你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我是你父亲这件事。”
“我会有时间吗?”
她那年轻的面容写满了严肃,他不由得握住她的手说:“为什么没有?”
“你抓到亚历克斯之后打算怎么办?”
他把视线转向一边,不让她看见自己眼神中的愧疚感:“这取决于我以什么方式、在什么时候劫持他,不过最有可能的情况是,我就把他绑在这里。你得给我们送吃的,并且向我在日内瓦的朋友发电报,用密码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然后,一旦这个消息取得了我们预期的效果,我们就把奥尔洛夫放走。”
“然后呢?”
“他们会在伦敦到处搜捕我,因此我会往北走。那里有些大城市——伯明翰、曼彻斯特、赫尔之类的,我可以在那里混入人群,躲起来。过几个星期,我就设法到瑞士去,最终回到圣彼得堡——那才是我要去的地方,也将会是革命开始的地方。”
“也就是说,我再也不会和你见面了。”
你不会想和我见面的,他心想。他说:“为什么见不到?我可以再回伦敦来,你也可以到圣彼得堡去,我们还可以在巴黎见面。谁能预料呢?如果命运真的存在,看这个架势,它是很坚定地想让我们走到一起。”我真希望自己能相信这套说辞,我真心希望如此。
“这倒是真的。”她淡淡地一笑,而他看得出,她也并不真的相信这种说法。她站起身说:“现在我必须给你拿点水来洗一洗。”
“别费神了,我过去比这还脏得多。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啊,你闻起来糟糕透了。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她便走出了密室。
在沃尔登的记忆里,这顿午餐是自己多年以来吃过的最沉闷乏味的一餐。莉迪娅精神恍惚;夏洛特沉默不语,但又紧张得出奇,一会儿掉了刀叉,一会儿又打翻了玻璃杯;汤姆森沉默寡言;亚瑟·兰利爵士想试着活跃餐桌上的气氛,却无人响应。沃尔登自己的心思也不在午餐上,而是一直在思索费利克斯究竟是怎么查出亚历克斯藏在沃尔登庄园的。一种丑恶的猜测把这件事与莉迪娅联系了起来,这使他的内心饱受煎熬。毕竟莉迪娅曾经告诉费利克斯“亚历克斯住在萨沃伊酒店”;她也承认,费利克斯是她在圣彼得堡时“隐约有点印象”的一位故人。会不会是费利克斯手里有她的什么把柄?今年整个夏天她的举止都有些反常,时常心不在焉。此刻是他十九年以来第一次抱着客观的态度审视莉迪娅,他承认,她在夫妻生活这方面确实总是不冷不热的。当然了,出身高贵的女子本该如此,但是他心里清楚得很,这都是装出来的道貌岸然,女人通常也和男人一样,饱受欲望的折磨。会不会莉迪娅心底渴望的是别的男人、是某个旧相识呢?若真是这样,许多曾被他认为是理所应当、不需要解释的事情便都可以得到解释了。这实在令人心生恐惧,他心想,你望向自己的终身伴侣,看到的却是一个陌路人。
吃过午饭,亚瑟爵士回到了八角形会客厅,他把搜查行动的总部设在了那里。沃尔登和汤姆森戴上帽子,点起雪茄,来到露台上。阳光照耀下的庄园一如既往地美丽。远处的客厅里传来了柴可夫斯基钢琴协奏曲曲首的和弦,铿锵有力——那是莉迪娅在弹钢琴。忧伤之情涌上沃尔登心头。接着,摩托车的轰鸣声淹没了琴声,是送信的警察来向亚瑟爵士汇报搜捕进展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消息。
一个男仆为他们倒上咖啡,转身走了,留下他们两人。汤姆森说:“我刚才不想当着沃尔登太太的面说起这件事,但是,我认为我们对于叛徒的身份已经有了一丝线索。”
沃尔登浑身发冷。
汤姆森说:“昨天晚上我审问了布丽吉特·卡拉翰,就是科克街的那个女房东。可惜我从她嘴里什么也没问出来。不过,我派手下搜查了她的房子。今天早上,他们给我看了他们找到的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撕成两半的信封,把两截碎片递给了沃尔登。
沃尔登看到信封上赫然印着沃尔登庄园的饰章,大为震惊。
汤姆森说道:“你认识这上面的笔迹吗?”
沃尔登把信封翻过来。信封上写着:
伦敦北区 科克街19号 转交F·科切辛斯基先生 启
沃尔登说:“噢,我的上帝啊,不要是夏洛特。”他恨不得哭上一场。
汤姆森没吭声。
“是她把他带到这里来的,”沃尔登说道,“我的亲生女儿。”他直直地盯着信封,恨不得让它化为乌有。那字迹和他本人的笔迹很像,只是略显青涩,他决不会看走眼。
“看看邮戳,”汤姆森说,“她刚到这里就写了这封信。这封信是从村子里寄出去的。”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沃尔登说道。
汤姆森没有回答。
“费利克斯就是那个戴粗花呢便帽的男人,”沃尔登说道,“一切都说得通了。”他悲伤得不能自已,心中痛苦万分,如有至亲去世。他眺望庄园,望着父亲在五十年前种下的那些树木,望着由他的家族护理了上百年的草坪,所有这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义,毫无意义。他轻声说:“你为你的祖国而奋斗,国内的社会主义者和革命者却背叛了你;你为你的阶级而奋斗,自由党人却背叛了你;你为你的家庭而奋斗,就连家人也背叛了你。夏洛特!为什么,夏洛特,你为什么要这样?”他感到窒息:“我的生活多可悲啊,汤姆森,多可悲啊。”
“我必须问问她。”汤姆森说道。
“我也得去。”沃尔登站起身说。他看了看手中的雪茄,已经熄灭了。他扔掉雪茄:“我们进去吧。”
他们走进了屋子。
沃尔登在大厅里叫住一名女佣:“你知不知道夏洛特小姐在哪儿?”
“我想,她应该在自己的房间里吧,老爷。要我现在去看一看吗?”
“去吧。告诉她我要立即到她的房间去和她谈话。”
“好的,老爷。”
汤姆森和沃尔登在大厅里等着。沃尔登环视四周,大理石地面、雕花楼梯、涂了灰泥的天花板、尽善尽美的宅邸格局——全都毫无意义。一名男仆低垂着眉眼,静静地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骑着摩托车的送信人走进屋子,直奔八角形会客厅而去;普理查德走过大厅,拿起了放在大厅桌子上的待寄信件,夏洛特给费利克斯写下那封信——出卖了自己家族的那一天——想来普理查德也是这样去寄信的;女佣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夏洛特小姐准备好见您了,老爷。”
沃尔登和汤姆森上了楼。
夏洛特的房间在二楼的前部,俯瞰着庄园。房间里阳光明媚,明亮怡人,铺设有好看的布艺饰品和新式家具。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走进过这个房间了,沃尔登心不在焉地想。
“你看上去很生气,爸爸。”夏洛特说道。
“生气是有原因的,”沃尔登答道,“汤姆森先生刚刚告诉了我一个消息,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可怕的消息。”
夏洛特皱起了眉头。
汤姆森说:“夏洛特小姐,费利克斯在什么地方?”
夏洛特的脸色变得煞白:“这种事情,我当然不知道了。”
沃尔登说道:“别他妈的装镇静了!”
“你竟然对我说脏话!”
“实在对不起。”
汤姆森说:“这件事还是交给我来处理比较好,伯爵先生……”
“很好。”沃尔登在靠窗户的椅子上坐下,心里不禁纳闷:我怎么反而道起歉来了呢?
汤姆森对夏洛特说:“夏洛特小姐,我是一名警察,我有证据证明你参与了密谋谋杀。眼下我,还有你父亲,关心的是不让事态继续发展下去。除此以外还有一点尤为重要,就是要确保你不必到监狱里去坐上许多年的牢。”
沃尔登瞪大眼睛看着汤姆森。监狱!他肯定只是说来吓唬她的。不对,一阵恐惧感攫住了他,他意识到汤姆森的话是对的:她犯了罪……
汤姆森继续说:“只要能够防止谋杀发生,我们就可以把你参与其中这一事实掩饰过去。但是,一旦刺杀成功,我将别无选择,只能把你送上法庭——到那个时候,你受到的指控将不再是参与密谋杀人,而是杀人案的从犯。按照法理,你有可能被处以绞刑。”
“不!”沃尔登不由自主地大喊一声。
“就是这样。”汤姆森平静地说。
沃尔登用双手捂住了脸。
汤姆森说道:“你必须使自己免遭这样的痛苦——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的父母。你必须竭尽全力,帮助我们找到费利克斯,搭救奥尔洛夫亲王。”
这不可能,沃尔登绝望地想,他感到自己快要发疯了。我的女儿决不能被绞死,可是,倘若亚历克斯被刺,夏洛特确实会成为杀人案的从犯,这个案件决不能开庭审判。内政大臣是谁来着?麦肯纳,沃尔登与他不相识。但是,阿斯奎斯会进行干预,不让法院起诉……他会的吧?
汤姆森说道:“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见到费利克斯是什么时候?”
沃尔登望着夏洛特,等待着她的回答。她站在一张椅子后面,两只手紧紧地抓住椅背,指关节都变白了,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她终于开了口:“我没什么可告诉你的。”
沃尔登长叹一声。她已经被人识破了,怎么还能继续这样呢?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啊?她看上去就像个陌生人,沃尔登心想,我是什么时候失去她的?
“你知不知道费利克斯现在在什么地方?”汤姆森问她。
她什么也没说。
“你有没有把我们在这里采取的安保措施告诉他?”
她的表情一片空白。
“他带了什么武器?”
没有回答。
“你每一次拒绝回答问题,罪行都会更重,你知道不知道?”
沃尔登注意到汤姆森的语气发生了变化,不由得看了他一眼。看样子,他现在是真的动怒了。
“我给你解释一下,”汤姆森说,“你也许以为你爸爸可以保你免受法律的惩罚,或许他的想法也和你一样。但是,如果奥尔洛夫死了,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把你送上法庭,按照谋杀犯接受审判。你好好想想吧!”
汤姆森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他突然离去,让夏洛特有些诧异。房间里有陌生人在场时,她表面上还能勉强保持平静;与爸爸独处,她不禁担心自己的情绪会崩溃。
“只要有办法,我就会救你的。”爸爸哀伤地说。
夏洛特费劲地咽了一下口水,移开了目光。我倒希望他向我大发雷霆,她心想,那样我反而更容易应对。
他望向窗外。“这都是我的错,你看,”他痛苦地说,“我娶了你母亲,生下了你,又把你抚养成人,你的成长完全是由我造就的。我实在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真的不明白,”他回头看着她说,“你能向我解释清楚吗?拜托了。”
“可以,我能解释。”她说道。她迫切地想让他认清事态,她确信,只要自己能够解释得当,他一定会明白的,“我不希望你将俄国拖入战争,因为如果你这样做,上百万无辜的俄国人就会毫无意义地死去,或是受伤。”
他看上去十分诧异。“就这些吗?”他说,“你做这些可怕的事情,原因就是这个?费利克斯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结果就是这个吗?”
也许他真的会明白,她高兴地想着,便说“对”,又情绪高涨地继续说道:“费利克斯希望俄国能够爆发一场革命——即便是你,可能也会认为这是一件好事。他相信,只要俄国人民意识到,亚历克斯正在试图把他们拖进一场战争,那么革命就会爆发。”
“你以为我想发动战争吗?”他难以置信地说,“你以为我喜欢那样做?你以为战争对我就有好处吗?”
“当然不是,但是在特定的情况下,你会不加以制止,任由战争爆发。”
“每个人都会这样做,哪怕费利克斯也一样,你也说了,他希望引发革命。而且,假如战争爆发,我们想要打赢这场战争,这难道是坏事吗?”他几乎用恳求的语气对她说。
她努力想让他明白事态。“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坏事,但我知道这是错的。俄国农民对欧洲政治一无所知,而且也对此毫不关心。可他们将会被枪炮打得粉碎,双腿被炸弹炸掉,这些可怕的事情之所以会发生,就是因为你和亚历克斯达成了一项协议!”她强忍住泪水,“爸爸,难道你看不出这是错的吗?”
“但是,请你从英国的出发点看看这件事——从你自己的出发点看一看。你想象一下,弗雷迪·查尔芬特、彼得和乔纳森将作为军官参加战争,他们率领的士兵则是马夫丹尼尔、马厩的小帮工彼得、擦鞋的小吉米、男仆查尔斯还有家庭农场的彼得·道金斯之类的人。你难道不希望有人援助他们吗?你难道不希望整个俄国都与他们站在一边吗?”
“当然希望,前提是俄国人自愿要帮助他们。但是他们并不愿意,是不是,爸爸?是你和亚历克斯愿意。你们应该努力阻止战争爆发,而不是想方设法打赢战争。”
“如果德国攻打法国,我们就必须帮助我们的盟友。倘若德国征服了欧洲,这对英国来说将是一场灾难。”
“有什么灾难能比战争更大呢?”
“那我们就永远也不打仗了?”
“只有当我们遭到侵略的时候才打。”
“如果我们不在法国与德国人作战,我们就得在这里与他们交锋。”
“你确定吗?”
“这很有可能。”
“等事态真的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再战斗也不迟。”
“听我说,我们的国家已经有八百五十年没有遭受过侵略了,为什么呢?因为我们一直在其他国家的领土上与那个国家打仗,而不是在我们自己的国家打仗。这就是为什么你——夏洛特·沃尔登小姐——能够在一个和平而繁荣的国家里长大。”
“有多少场战争是以制止战争的名义发动的?如果我们不在别人的国土上打仗,他们也许压根就不会打仗呢?”
“谁知道呢?”他疲惫地说,“要是你对历史了解得更多些就好了,要是我过去多和你谈谈这方面的事情就好了。如果你是个男孩子,我一定会这么做的。但是,天啊,我做梦也没想过,我的女儿竟然会对外交政策感兴趣!而现在我正在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这代价多惨重啊!夏洛特,我向你保证,若是细算起来,人类遭受的苦难绝不像这位费利克斯说的那样简洁明了。我这样和你说,你会相信我说的话吗?你会信任我吗?”
“不。”她固执地说。
“费利克斯想置你的表哥于死地,这你也不在乎吗?”
“他要绑架亚历克斯,而不是杀死他。”
爸爸摇了摇头:“夏洛特,他已经两次试图杀死亚历克斯,还有一次试图杀死我。他在俄国杀死过许多人,他不是个绑架犯,夏洛特,他是个杀人犯。”
“我不相信你。”
“究竟是为什么啊?”他哀伤地说。
“妇女参政论者的真相你告诉过我吗?安妮那些事情的真相你告诉过我吗?在讲究民主的英国,大多数人仍然没有投票权,这你告诉过我吗?关于性行为的真相你告诉过我吗?”
“没有,我没告诉过你,”夏洛特惊恐地看见父亲竟然泪流满面,“作为一名父亲,我过去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错误的。我没有料到世界会发生这样的变化,我没有思考过一个女人在1914年的世界里将扮演怎样的角色。现在看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但我所作所为的动机,无一不是我认为这样对你最有利,因为我爱你,我现在仍然爱你。我之所以流眼泪,不是因为你的政治观点,而是你的背叛,你明白吗?我想说的是,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不必上法庭,即使你真的得手杀死了可怜的亚历克斯,我仍然会这样做,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为了你,我愿意让法律、名誉和祖国统统去见鬼;为了你,我愿意去做坏事,一分一秒的迟疑都不会有。在我心里,你高于一切原则、一切政治,一切的一切。家人之间理应如此。真正让我伤透了心的是,你不会为了我做这样的事,是不是?”
她多么想说一声,我会的。
“即便是我做错了,你愿意忠于我吗,仅仅看在我是你父亲的分上?”
但你不是我的父亲,她心想。她低下了头,无法直视他。
他们默默无言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爸爸擤了擤鼻子,站起身向门口走去。他从锁孔里拔出钥匙,走出房间。他关上了房门,夏洛特听见他转动钥匙,把她锁在了房间里。
她顿时泪如雨下。
这是莉迪娅在两天内举行的第二场糟糕的晚宴。整张桌子只有她一位女性;亚瑟爵士阴沉着脸,因为他主持的大规模搜捕行动毫无成效,费利克斯依旧不见踪影;夏洛特和亚历克斯被锁在各自的房间里;巴思尔·汤姆森和斯蒂芬之间虽然客气,态度却是冷冰冰的,因为汤姆森发现了夏洛特和费利克斯有接触,并威胁要把夏洛特关进监狱。温斯顿·丘吉尔也来了,他带来了条约,而且他和亚历克斯已经在上面签了字。但是这并没什么可庆贺的,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旦亚历克斯遭到暗杀,沙皇必定会拒绝正式批准这项协议。丘吉尔说亚历克斯越早离开英国国土越好。汤姆森说他将规划出一条安全的路线,安排一名可靠的保镖,亚历克斯明天就可以动身。所有人都早早地上床了,因为没什么别的事情可做。
莉迪娅知道自己睡不着。一切都悬而未决。在鸦片酊的作用下,她整个下午都觉得精神恍惚,试图忘记费利克斯就在她的家里。亚历克斯明天就走,只要他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平安无事……她琢磨着:也许自己能想个办法,再稳住费利克斯一天;也许她可以去找费利克斯,向他撒个谎,告诉他明天晚上将有机会杀死亚历克斯?他决不会相信她的,这个计策毫无用处。不过,自从她头脑里冒出了去见费利克斯的念头,就再也无法把这个想法从脑海里清出去。她想:出了这扇门,沿着走廊走一段,上楼梯,再沿着另一条走廊走一段,穿过育婴室,穿过储藏间,那里便是……
她紧紧地闭上双眼,拉过被单蒙在头上。任何举动都有风险,最好是什么也不做,保持静止,保持麻木。不去打搅夏洛特,不去打搅费利克斯,忘掉亚历克斯,忘掉丘吉尔。
可是她不知道事态会如何发展。夏洛特有可能走到斯蒂芬面前,对他说“你不是我父亲”;斯蒂芬有可能把费利克斯杀死;费利克斯则有可能把亚历克斯杀死;夏洛特有可能以谋杀罪受到指控;费利克斯有可能到这里来,到我的房间来,然后亲吻我。
莉迪娅的神经又变得紧张起来,头也开始隐隐作痛。这天夜里暖洋洋的,鸦片酊的药力已经消退,不过她在晚宴上喝了很多葡萄酒,此时仍觉得头昏脑涨。不知是什么原因,今晚她的皮肤似乎格外敏感,每当她移动身体,丝绸睡裙仿佛都会擦痛她的乳房。她的精神和肉体都焦躁不安,她隐约盼望着斯蒂芬能到她这里来,又转念一想:不,那样我会受不了的。
费利克斯就在育婴室,这念头就像明亮的灯光照着她的眼睛,使她无法入睡。她掀开被单,起身走到窗前。她将窗户敞开,但窗外的微风并不比房间里的空气凉快多少。她把身子探出窗口往下看,只见门廊前的两盏灯仍然亮着,一名警察从房子门口走过,靴子踩在碎石铺成的车道上,从远处传来嚓嚓的响声。
费利克斯在楼上做什么呢?在制造炸弹、给枪装子弹,还是在磨刀?抑或他已经睡着了,只等时机到来,还是在房子里游荡,试图找到办法避开亚历克斯的保镖?
我什么都做不了,她心想,什么都做不了。
她拿起带回房间的那本书——哈代的《威塞克斯诗集》。我怎么会选中这本书呢?她心想。书摊开放着,还是她早上读过的那一页。她打开夜灯,坐下来读完了整首诗。诗的名字叫《她的窘境》:
幽暗的教堂内二人沉默无言,
石板凹凸不平,墙壁爬满霉斑,
雕花模糊不清,无人为之驻足,
单调的时钟循环往复。
倚着被虫蛀的座椅雕饰,
他苍白而疲惫,无力支持,
死亡在即,他紧握她的手轻声说:
“告诉我你爱我!”
她多想诚恳地道一声“我爱你”,
他的性命全赖她的心思维系,
在心灵的驱使下她撒了个谎,
抛却灵魂吧,换取片刻的善良。
他即将死去,这前提多么揪心,
人性的嘲讽让她对这桎梏中的世界
耻于赞颂,亦不愿在此苟且,
生而为人,竟要面对如此窘境。
是啊,她想,生活已到了这般田地,有谁能做出正确的抉择呢?
她头痛欲裂,走到抽屉前,对着瓶子喝了一大口鸦片酊,接着又喝了一大口。
然后,她朝育婴室走去。
[1]格鲁吉亚西南部的一座城市。
[2]基督教教会举办的课堂,在星期日早晨对儿童进行宗教教育。
[3]托马斯·哈代(1840—1928),英国小说家、诗人,代表作有《远离尘嚣》《伯德家的苔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