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什么?你是说火神赫菲斯托斯吗?”
车门开了,阿瑞斯抓住我的肩膀,一把将我扔进荒凉的夜色中。
我和女神阿芙洛狄忒的会面至此结束。
“你是个幸运的小浑蛋。”阿瑞斯将我从轿车旁推开,“要懂得知恩图报。”
“报什么恩?”
“饶你不死啊。如果我说了算……”
我毫不示弱地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得了?”跟战争之神硬抗,下场通常都会很惨。但我一见到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满腔怒火,什么都顾不得了。
阿瑞斯点点头,似乎终于听到我说了句聪明话似的。
他说:“我的确很想杀了你。不过嘛,现在情况有点变化。考虑到你可能引发历史上最严重的诸神之战,我还是小心为好。况且,阿芙洛狄忒把你当成了电视明星。如果我杀了你,就会有损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但别担心。我不会忘记自己的承诺。不久的一天,你就要拿起剑来战斗,到那时,你将会体验到战神的愤怒。”
我攥紧了拳头:“打便打了,还等什么?你曾经是我的手下败将。对了,你的脚踝痊愈了吗?”
阿瑞斯气得脸色发青:“好你个牙尖嘴利的小浑蛋。尽管嚣张吧,到时候自然要叫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的滋味。滚吧。”
他打了个响指,一片红色的云雾弥漫开来,周围的世界立刻三百六十度大旋转。我落到了地面上。
等我站起来后,那辆豪华轿车已经不见了。就连马路、小餐馆以及整个毒蜥爪镇都消失了。我和塔莉亚等人站在垃圾场中央,四周是蜿蜒的金属垃圾山。
我把阿芙洛狄忒的话说了一遍,当然,中间的尴尬情节要作删除处理了。
比安卡问:“她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我撒谎说:“不清楚。她让我们在她丈夫的地盘里当心点。告诫我们别取走任何东西。”
若依眯缝起眼睛:“爱之女神可不会专程赶过来告诉汝这个。小心点,波西。阿芙洛狄忒曾经把许多英雄都引上了邪路。”
塔莉亚说:“我这次同意若依的话。你千万别相信阿芙洛狄忒。”
格洛弗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热闹。由于我们之间的心灵锁链,他总能感应到我的情绪波动。我怀疑他已经知道我和阿芙洛狄忒之间的谈话内容了。
在大家的目光注视下,我有些吃不消,急忙转换话题说:“事情就是这样。我们现在该想想怎么离开这里了吧?”
若依说:“那个方向是西。自然是往那边走。”
“你怎么能辨清方向?”
月光下,我清楚地看见若依眼珠一转,看着我说:“大熊星座在北边。上北下南,左西右东,那里当然是冲西了。”
她指着西方,然后又指了指北边的大熊星座。繁星满天,要辨认出一个星座相当不容易,反正我看不出来。
于是我含含糊糊地说:“哦,是啊。就是那个大熊嘛。”
若依生气地说:“你能不能正经点。那可是个好熊呀。定位全靠它了。”
“看你的样子,还把它当成真熊了啊。”
格洛弗插话说:“伙计们,快看!”
我们爬上一座垃圾山的山顶。成堆的金属物品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铜马的头颅,人类铜像的腿,撞毁的战车,无数件盾牌、剑和其他武器,还有一些现代东西,例如,闪着金光银光的汽车、电冰箱、洗衣机和电脑。
比安卡惊奇地说:“这些东西……有些看起来和真的金子一样。”
塔莉亚冷冷地说:“它们本来就是金的。波西刚才说了,不要碰这里的任何东西,因为这里是诸神的垃圾场。”
“垃圾?”格洛弗捡起一个镶满珠宝的金冠,金冠的一面裂开了,像是被斧头劈的,“你管这个叫垃圾?”
他在金冠上咬了一小口,一边嚼一边说:“味道不错嘛!”
塔莉亚劈手夺过来:“我没有开玩笑。”
“你们看!”比安卡说着,跑下山,拾起一把银光闪闪的弯弓,惊讶地说,“狩猎者的弓!”
这时,那把弯弓忽然缩小为一根月牙状的发卡。比安卡大喊说:“这和波西的剑很相似啊。”
若依脸色一沉,说:“扔掉它,比安卡。”
“可是……”
“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有来历的。它们要么是废品,要么被神下了诅咒,我们不要乱碰。”
比安卡不情愿地扔掉发卡。
塔莉亚说:“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她用力握了握长矛的手柄。
我开玩笑似的问:“你觉得这些电冰箱杀手会袭击我们吗?”
塔莉亚瞪了我一眼,说:“若依说得对,波西。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有来历。咱们还是走吧,早点离开这里。”
我嘟囔说:“这是你第二次跟若依站在同一战线上了。”塔莉亚只当没有听见。
穿行在广袤无垠的金属垃圾山脉中,仿佛永远没个尽头。若不是夜空中的大熊星座,我们早已经迷失其中了。这里的金属垃圾山看上去都一个模样,无法辨认。
一路上看到许多具有诱惑力的东西,令人心痒难熬。我看到一把电吉他,外形酷似阿波罗的七弦琴。格洛弗则发现了一棵金属制成的破树,虽然已被砍成碎片,不过有些枝叶依旧保持完好,上面还有几只金鸟。当格洛弗捡起这棵树的时候,金鸟儿们扑腾着翅膀还想飞呢。
经过漫长的行程,终于,金属垃圾山脉边缘出现在前方大约一里处,更隐隐能看见远方高速公路上的灯光。
可是,就在我们和公路之间……
“那是什么东西?”比安卡倒吸了口凉气。
前方,是一座格外大的垃圾堆。没有峰顶,而是一座平台,大约有足球场大小,垃圾堆有球门柱一般高。平台的远端直立着十根粗壮的金属圆柱,紧紧并在一起。
比安卡皱眉说:“这些柱子看上去就像……”
“就像脚指头。”格洛弗说。
若依和塔莉亚相互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紧张的神色。
塔莉亚说:“咱们绕开走。离它们远远的。”
我不同意:“可过去那里就是公路啊。直接翻过去会快些。”
砰!
塔莉亚急忙端起长矛,若依拉开银弓。但我知道刚才那一下是格洛弗在搞鬼。他扔了一块金属碎片,砸在圆柱上,空洞洞的回声表明这几根圆柱竟然是空心的。
若依没好气地问:“你干什么?”
格洛弗胆怯地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不喜欢假脚的缘故?”
塔莉亚看了看我,说:“咱们还是绕开走吧。”
我没有再提反对意见。看着这些假脚指头,我心里也直发憷。有谁会这么无聊,浇铸十根金属脚指头后,还把它们立在垃圾场里?
走了十几分钟后,我们终于一脚踏上了马路。这条马路上没有来往的车辆,路边的灯光如同火龙般绵延远方。
若依说:“终于走出来了。感谢诸神。”
可惜诸神并不稀罕我们的感谢。就在大家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我听到一种碾压金属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那座垃圾山居然活动了起来。十根圆柱慢慢倾斜,我忽然明白过来,原来那些圆柱真的是脚指头啊。
从垃圾堆里站起来的大家伙是个巨大的铜人,全身穿戴古希腊式的战甲。铜巨人站立起来后,仅腿的高度就堪比一栋摩天大楼。月光下,铜巨人的身上闪着诡异的金属光泽。等他低头看我们的时候,我们才发现他的脸歪曲变形,左半边已被熔化。四肢关节咔咔作响,生满了铜锈。铜巨人的胸口写着“把我洗干净”。
若依失声叫道:“是铜巨人塔洛斯。”
我结结巴巴地问:“塔……塔……塔洛斯是谁?”
塔莉亚说:“塔洛斯是赫菲斯托斯制造的产品。不过这个不可能是原版,充其量算个复制品。而且还是个废品。”
不过这个金属巨人可一点都没有“废品”的样子。
锵啷啷,他伸手拔出剑鞘里的重剑。剑身长三十多米,虽然锈迹斑斑,但估计砍几个人还是没有问题的。且不说锋利与否,单单被重剑擦着碰着,就跟撞上一艘战舰没什么区别。
若依说:“是不是有人取走什么东西了?”
她狠狠地盯着我。
我摇了摇头:“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能做小偷。”
比安卡没有说话,但我看见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没容我多想,“废品”塔洛斯已经朝我们走过来,一步下去就走了一半的路程,地面都颤动了。
格洛弗大喊:“跑啊!”
好主意,可没什么用。这个巨人步子跨那么大,散步似的就能超过我们。
于是我们故技重施,像面对尼米亚雄狮那样分开跑。塔莉亚一边跑,一边释放出手臂上的宙斯盾。巨人一挥重剑,撩住了一排电线。电线被砍断后落在地上,犹如电火蛇般抖动翻腾。
叮叮叮,若依的弓箭射在巨人的脸上,如同打在铜墙铁壁上似的被一一弹开。格洛弗咩咩叫着,爬上了一座金属垃圾山。
比安卡和我躲在一辆废弃的战车后。我说:“是你拿了什么东西吧。那张弓吗?”
“没有。”比安卡嘴上挺硬,但声音却微微颤抖。
我说:“快把它还回去!”
“我……我没有拿那张弓!再说,现在为时已晚了。”
“那你拿了什么?”
没等她回答,我忽然听见一阵刺耳的金属声,眼角余光看见一团黑影从头顶压下来。
“闪开!”我急忙滚下山,比安卡的动作并不比我慢。转眼间,巨人的大脚已经踏在了我们原先藏身的地方。
格洛弗大叫:“嗨,塔洛斯!”巨人毫无反应,而是举起重剑,低头看着我和比安卡。
这时,格洛弗用芦笛吹出一首快节奏的乐曲。掉在公路上的那几根电线仿佛具有灵性,随着乐曲舞动起来。
我看了一阵发愣,便见一根电线杆朝巨人飞了过去,杆子上的电线如灵蛇般仅仅缠住了巨人的小腿,强大的电流猛然注入巨人体内。
塔洛斯转过身,一圈圈的电光绕着他上下律动。格洛弗为我们赢得了几秒钟的时间。
我急忙对比安卡说:“快跑!”但是,比安卡怔怔地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金属神像。
“我……我是替尼克拿的。他的小神像都收集全了,就差这一个。”
我怒斥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他的神话游戏?”
比安卡的眼眶湿润了。
我说:“扔掉它。或许这个巨人就能饶过我们。”
比安卡恋恋不舍地将小神像扔在地上。
没有用。巨人仍朝格洛弗追过去。他举剑刺出去,偏离了稍许,插进金属垃圾里。然而金属垃圾山在重剑的冲击下,失去了平衡,如雪崩般坍塌下来,顿时将格洛弗淹没了。
“不!”塔莉亚狂叫着,举起长矛,一道蓝盈盈的电弧飞出,射中了巨人的膝盖。巨人打了个趔趄,很快又站立起来。
这么强大的电流打在身上,他居然像没事人一样。已被熔化一半的脸庞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情绪波动。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无形气息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巨人抬起脚准备踩踏。我看见他的脚底就像旅游鞋底一般印有一道道的波纹,脚跟处还有一个洞,约有马路上水井盖大小。洞口周围有几个红色的大字:维修通道。
“拼了。”我说。
比安卡焦急地看着我,说:“有什么主意?”
我把巨人脚下有个维修通道的秘密告诉了她,然后说:“我从那里进去,或许能找到控制巨人的开关什么的。”
“怎么进去?除非你站在他巨脚的正下方!万一失误,那可立即就是粉身碎骨啊!”
我说:“你引开他的注意,我伺机寻找机会。”
比安卡紧咬牙关,决然地说:“这件事让我去做吧。”
“不行,你经验不足,太危险了。”
她说:“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就由我来结束吧。这个给你。”她捡起小神像,塞进我手里,“如果我有什么不测,请把它交给尼克。就说……就说我对不起他。”
“比安卡,不!”
比安卡毅然冲向巨人的左脚。
此时巨人的注意力已被塔莉亚吸引过去。经过短暂交锋,塔莉亚已深知,尽管这个巨人体积庞大,但动作却十分迟缓。只要能贴近他周旋,就不容易被踩着。到目前为止,塔莉亚已将这种策略成功运用了数次。
比安卡站在巨人左脚的旁边,努力在垃圾堆上站稳。
若依急得大喊:“你在干什么?”
比安卡说:“引他抬起脚!”
若依不敢怠慢,拉弓射箭,正好射进巨人的鼻孔里。巨人直起腰,使劲地晃脑袋。
我高声喊道:“嗨,垃圾小子!我在这儿呢。”
我跳上他的大脚趾,手提激流剑狠狠刺了下去。锐利的剑锋立刻在巨人的脚面上豁开了一道口子。
不幸的是,这一下令我被巨人瞄上了。
巨人低头看着我,抬起巨脚,像踩蚂蚁一样踩下来。我顾不上看比安卡,转身狂奔。巨脚贴着我的背后砸下来,大力冲击下,我被震飞到空中,结结实实地落到地上。天上的星星似乎全都出现在眼前。
巨人一心报仇,又朝我踩来。
这时,格洛弗也不知怎么从金属垃圾里爬了出来,疯狂地吹奏芦笛。在魔曲的驱动下,又一根电线杆砸在巨人的大腿上。巨人转过身,格洛弗想跑,可是那首魔曲已经耗光了他的魔力,此时连步子都迈不动了。踉跄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格洛弗!”塔莉亚和我急忙奔过去相救,但我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巨人举起重剑,正要砸向格洛弗。骤然间,巨人僵住了。
他将头侧向一边,似乎听到了某种奇怪的乐曲,紧接着就开始手舞足蹈起来,动作十分诡异。舞了一会儿,一拳打在自己的脸上。
我大喊:“快出来,比安卡!”
若依骇然说:“她在巨人的身体里?”
巨人跌跌撞撞地站不稳。
危险并没有解除。塔莉亚和我拽着格洛弗朝马路那边跑。若依本来就在我们前面,这时回头大声问:“比安卡怎么出来?”
巨人又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扔掉手中的重剑。他的身体一阵乱抖,然后朝咝咝漏电的电线走去。
“比安卡快出来!”我叫道。
一切都晚了。强大的电压作用下,电线吸在了巨人的脚踝上。瞬时,巨人的全身都闪耀着青蓝色的电火花。
我不知道巨人的身体内发生了什么,只希望那里与外界绝缘。巨人摇摇晃晃地回到垃圾场。
咣当!巨人的左手掉了,落在垃圾堆里。右臂也开始松动。他的关节快要散了。
巨人开始奔跑。
若依急叫:“等一等!”我们追在巨人后面跑,但那巨人身高步大,我们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也追不上。
巨人一边跑,身上的零件不停往下掉。我们不得不留心躲闪,这样一来,速度更加慢了。
终于,巨人彻底散架了,头颅、胸部、双腿落了一地。我们赶上前在巨人的残骸中寻找比安卡,一边歇斯底里地喊着她的名字。也不知道找寻了多久,只见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却依然没有探寻到比安卡的踪迹。
若依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我的心里也是一片冰凉。塔莉亚气得拿剑在巨人的头颅上一阵砍削。
我说:“现在天亮了。我们再找一找,肯定能找到她。”
格洛弗凄然说:“找不到了。这一切都是注定的。”
我吃了一惊,问:“你说什么?”
他眼泪汪汪地抬起头:“还记得预言吗?‘大陆干旱无雨,一人丧命其中’。”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为什么我让比安卡去冒险呢?我心里悔恨交加。
这里就是干旱无雨的戈壁沙漠。应照着预言,比安卡在劫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