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如衍也同我说过,如若我是男子,他一定招我入麾下。
我身手并不如久经沙场的将士,因此我只是在后方给些见解。
一开始胡将军和他手下几个统领没拿我当回事,对我的话仅仅是敷衍过就作罢。
直到我凭借着探子的消息和北凉故意放的假消息,断定他们会在夜里发动奇袭。
借此机会我们反向杀入北凉的驻扎营地,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
北凉士气大挫,没了粮草后在这寒冬里更是寸步难行。
而我们的士兵越战越勇,一连打了几场漂亮的仗,将西凉逼退过了三座城池。
已经到了春天。
我娘也来了,爹派人去接的。
胡将军越发信任我,如今不管大小事都会与我商议再定。就连爹下的命令,他都习惯先看向我,害得我还要去哄他。
北凉派了使臣来求和。
为表诚意,他们带了许多名贵物件儿,还有一群容貌较好的女子,说要进献给中裴天子。
哥哥怕我伤心,赶紧让人打发了那群西凉女子离开。
但我其实并未因此难过,就算是裴如衍将他们全都纳入后宫,好像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错。
可她们路过我时,我忽地起身拦住靠我最近的一位女子。
那西凉姑娘惊呼一声后,立即朝我跪下。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我直直看向她。
那女子愣了一瞬,随即很快从腰带里拿出一个纸包。“大人,您是说这个吗?这是凉药,是我们西凉国的一种秘药。”
我还没来得及取过来,薛蔚便出手夺走那包药粉,转眼剑就横在女子的颈间。
“说,这药干什么用的,是西凉派你们来刺杀谁?”
我看到薛蔚脸上起了杀意,赶忙拦下他。“哥,你先等她说完。”
那女子身体不住地颤抖,磕磕绊绊回答道,“大人,我绝无害人之心,这药,这药是给女子避孕用的,我知道没有机会再回西凉,也不愿自己的后代流落他乡。”
薛蔚闻言立马将药包塞回她手里,随即拉着我退后几丈。
“你离她远点,你这还……”薛蔚看了一眼我的肚子,欲言又止。
我明白他的意思,嫁给裴如衍之后,我至今未孕。
我之前觉着,陪着他一步一步走向皇位的日子全都是尔虞我诈,的确也不适合有孕,后来入住皇宫,或许是缘分还未到。
可刚刚我才明白,这是注定的。
那个味道我记得,是裴如衍送我那支步摇的味道,就是白落梅从我头上摘掉的那一支。
那支步摇我用得最久,是在我入四皇子府的第二日,裴如衍亲手戴到我头上的。
我还清晰记得裴如衍替我插上步摇后,我问他“这支步摇用的是何种香粉,和我平常见过的香粉味都不同。”
裴如衍说这是他特地命人所制,只此一支。
的确只此一支,因为薛凝只有一个。
不能有孕的只有我一个。
哪是清风朗月,那明明是人面毒蝎。
是我一开始便认错了。
在薛蔚紧张看向我的目光里,我只觉一阵眩晕,一个跟头栽在地上。
醒来时爹娘和哥哥都围着我。
大夫说我是忧思过重再加上近来过于劳累,以致身子太虚。
这下好了,无论我怎么求情,爹娘都只让我在屋内静养,不让我出门。
胡将军带领军队跟随使臣一块儿回京了。
我本来还想亲自看着西凉的使臣踏上去京城的路。毕竟这场仗这可有我一份功劳,虽然明面上都是胡将军的。
对,只是看看。
因为我不打算回去了。
我写了一封信让胡将军带我转交给裴如衍。
“臣女此生唯愿陪伴双亲,再不入紫禁城。”
“另问淑妃安。”
只此两句,别无所言。
同为臣女,又同为妾室,我自然明白淑妃当初那番举动。
我不知道她从何处知晓步摇的秘密,但她既然选择出手帮我,我定然对她心有感恩。
所以,贤妃突发恶疾的消息就是我唯一能给她的回报。
爹娘原还十分担心我,他们虽未开口询问我在宫里的事,但脸上的担忧着实明显。
不过随着我日渐圆润的身材,似乎也放心了不少。
我重新回到了幼时在北疆的日子,出门赛马,看街边杂耍,有时还会跟着哥哥出入军营。
我以为此生和裴如衍再不会相见。
北疆的夏季很短,许多夏季特有的吃食只很少时间有卖。我刚从街边小贩那买了一碗梅子冰,转头就看到了他。
我以为自己花了眼。
裴如衍朝我走过来,拿走了我手里的东西。
“你身子寒,吃不得这些。”
他的语气极其温柔,像极了我刚嫁给他时。
我带着裴如衍回了薛府,爹娘都不在。
我问他此番来北疆所谓何事。
“接你。”
裴如衍的回答在我意料之中。
我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对坐着,一直到爹娘相伴归来。
裴如衍的出现显然让我爹娘有些惶恐,他们频频望向我,我也只能耸耸肩再回望向他们。
但裴如衍却告诉他们,他是来考察民情的。
裴如衍在薛府一住就是好几日,这地方离京城这么远,我都好奇他批阅的奏折是不是都是半月前的。
“皇上答应过臣女。”我实在不愿和他兜圈子。
裴如衍抬头看了我一眼,手上批阅的动作没停,“朕知道。”
我正想再跟他理论,他又开口道,“朕后悔了。”
我以为听到这几个字之后,我会崩溃,又或者是委屈。
事实上我异常平静,似乎只是旁观着他与别人的对话。
裴如衍放下笔,走到我身边。他微微侧身,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是在告诉我,他重新挂上了我送他的香囊。
如今我对他的在意是越发少了,他来北疆这么些时日,直到现在我才发现。
我很满意如今的自己。
“阿凝。”裴如衍蹲下身,平视我的眼睛。
我眼神没有闪躲,迎了上去。
“阿凝,你离开后,朕总会想起你。从前朕只觉应心怀百姓,不能拘于小情小爱。”裴如衍握住我的双手,“深宫寂寥,如今才发觉只有你才能让朕稍微松快些。”
“阿凝,朕心中有你,朕希望你能永远站在朕的身边。”
我自然知道他这番话的意思,我曾经梦寐以求的身份,如今他千里迢迢亲自来送我了。
我抽回手,没有回应他的话,“淑妃还好吗?”
裴如衍点点头,“淑妃给朕生了个皇子。”
“朕需要淑妃身后的白家,还有白家不计的门生,”裴如衍神色泰然。
见我没有说话,他继续道,“朕知道你能懂朕。”
我勾起唇角,笑了笑,“臣女自然懂。”
裴如衍神情微动,似乎心中已有了把握,他起身坐在我旁边。
我突然伸手摘下他腰间的香囊,闻了闻,“皇上,臣女不仅懂这些,还有别的。”
“您贵为天子,挂一个香囊便是对妃嫔莫大的恩赐,但您可以对许多的妃嫔有同样的恩赐。”
我数了数他腰间,一共七个。
“您需要淑妃的母家助您稳固朝堂,同样需要臣女的母家替您镇守国家。后宫不得干政,可后宫与前朝息息相关。”
“您往后会有更多的贤妃,淑妃,不差臣女一个。”
我将他脸上的一丝尴尬收入眼底,起身跪下,“臣女唯一心愿便是,此生再不入紫禁城,望陛下恩准。”
裴如衍动了动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我抢先一步开口,“皇上,如果您还能念与臣女的旧情,求您放过臣女吧。”
良久,裴如衍扶起我。
“阿凝,你当真如此狠心?”我的确是看到了裴如衍眼底的伤痛。
我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我父亲手握重兵,假如我不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始终不安心。
可我身份特殊,他也绝不会让我有孕,给薛家任何有把持朝政的机会。
于情于理,这一趟他都来得不无道理。
而他说的那些情和爱,或许是真的。
可谁信呢。
“不狠心,难道戴着那支步摇被瞒一辈子吗?”
我没再看他,自行起身离开了。
反正也不多这一回大逆不道。
裴如衍回京了。
算着日子,差不多他刚到皇宫,这次才传出贤妃身染恶疾,不治身亡的消息。
而我自然重新恢复薛家女的身份,不过对外却说是从小身体不好送到江南静养的。
京中的赏赐倒是多了起来,我照单全收。
我怕有一天裴如衍幡然醒悟,再不给了。他堂堂天子,何必对我一个女子感到愧疚。
那些珠宝首饰,在冬季可能买不少粮食。
我薛家依然为国尽心尽力,守护中裴依旧是身为子民的职责。
但不得不说,裴如衍是一个好皇帝。
好皇帝,自然做不了好夫君。
后来我听远道回乡省亲的百姓说,京城里突然盛行飒爽英姿的女子风。
街头巷尾都是假扮男装的女子,还有不少话本写女子拜官做将军呢。
听闻都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皇帝日日从宫外召戏班子,唱女子挂帅上阵杀敌。
宫中妃嫔多的是请人教习剑舞,想在皇帝面前大展身手的。
“真的假的?”
说书先生讲得惟妙惟肖,我坐那儿听到都快晌午了。
“哎哟,那还能有假。你知道皇帝为啥想看女将军吗?”说书先生一脸得意地问我,卖着关子。
见我不答话,他又自顾自捋了把胡须,“听闻宫中病逝的那位贤妃娘娘,是将门之后,那一手剑舞可是精妙绝伦。”
“要不是身子不好早早去了,指定就是如今的皇后啦!”
“今年选秀,选中的那些姑娘,那可是都和贤妃娘娘有相似之处的。”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剑舞是还不错,可这吹嘘得我都脸红。
最近还从我爹那听到一个消息,淑妃升做了淑贵妃,代管六宫。
我其实为她高兴,权势是她走这条路的必须,可一想到她陷害染雪的事,我真想将她绑起来丢到粪坑里。
北疆很快又开始下雪了。
娘问我是否另有心上人,她去替我说媒。
我才不愿嫁。
世俗眼光有何可惧,这偌大的将军府,还能养不起我一个弱女子?
要不然,我真去当当女将军,也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