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的表哥,这是我不小心磕的......”
我越说,越解释,他的眸色越清冷,白玉般的面容阴恻恻的让人害怕。
微凉的指尖落在我的颈侧,宛如锋利刀剑的冷。
“你就这般护着他。”
我急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裴敛垂首,轻柔地将我的眼泪含进嘴里。
可我却恶心得厉害。
推开他撑在座位上干呕。
我感受到身边的温度越来越冷,冷得叫人发寒。
我不再敢看他的脸,也不敢替江恒川求情。
我怕他会生气,怕他真的会杀了他。
就像当年将我送去贞女堂送死一样。
他离开了马车,留下一句话,“你会习惯的,清乐。”
马车渐渐转弯,回了头。
我再次被关进了侯府。
只不过,是被关在了裴敛的房间。
这个我最熟悉的地方。
10.
我来到侯府后,年纪小,怕黑,总哭。
裴敛将我抱回他屋与他同睡。
打我记事以来,所有的记忆都是在他的房间。
就连前世我将他灌醉,强要了他的那晚,也是在这里。
我当年最最喜欢的,便是缠着他,和他吃同样的东西,喝同样的水,睡同样的床,盖同样的被子。
我对他有依恋,很深,深到即便他将我送去贞女堂,受尽折磨,体无完肤都不曾拔出来。
直到死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错了。
我对他的爱,从不是爱。
而是对亲人的依恋。
我不舍的,从来都是妹妹这个身份。
房门被推开,一股冲鼻的酒气迎面扑来。
我攥着茶杯的手一紧,最终还是倒了杯茶端了过去。
“喝点茶解解酒吧。”
裴敛幽黑的瞳孔如同一汪幽静的深潭,此刻竟蓄满了波涛。
“清乐,你是在乎我的,对吗?”
我躲过他伸过来的手,后退一步,将被子放在桌子上。
“我不方便在表哥这儿,就先走了。”
“你想去找哪?你想去见谁?江恒川吗?”
我的脚步一滞,一种不好的预感扑面而来。
“江恒川,你把他怎么样了?”
裴敛嗤地笑出了声,脸上挂着还没消散的戾气,渐渐浓烈起来。
“江小世子外出野猎,不小心,摔下了悬崖......尸骨,无存。”
最后四个字,他是一字一顿说的。
我却浑身都在发凉,窒息的感觉让我觉得被人攥住了喉咙,如同溺水的鱼一般不能呼吸。
“你杀了他?”
裴敛趔趄一步,按住我的肩膀,低头看着我。
“你是我养大的,谁都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神来杀神,鬼来......杀鬼。”
他大笑着离去,我却再也承受不住。
几日没有吃饭,我干呕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
江恒川再次因我而死。
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烂人,竟要连累旁人两次都因我而死。
半晌,我缓缓起身,看向僵在原地的裴敛。
“裴敛,你到底为何要娶我?”
他眼眸漆黑,眼底眸光微闪。
“因为......”
“我心悦你。”
我怔了怔,嗤地笑出了声,笑到流出了眼泪。
心悦我?
当年我费尽心思灌醉了他,把自己给了他。
第二日他便将我送去了贞女堂,我那般求他他都没有半分迟疑,甩开我伸向他的手,犹如甩开一个垃圾,一件废物。
我眼含泪,靠近他。
“好啊,我可以嫁给你,但我要做你的正妻。”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如此说,望着我的眼神,情绪渐渐变浓,最后火苗湮灭。
“我会待你同正妻一样。”
我上前一步,揽住他的脖颈,覆在他耳边。
“若非正妻,我便不嫁。”
他眉峰轻蹙,眼中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由不得你不嫁。”
我不惧,反对上他的眼睛,“或许......你会想娶一具尸体?”
他猛地一怔,眼眸森然,清凉的嗓音中压抑着怒气。
“你威胁我?”
我摇头向后退。
“表哥从小便教我,不是最好的,便不要,既然表哥已经决定要娶寒宁郡主为妻,就已经脏了,脏了的人......清乐不要。”
裴敛眼皮微掀,眼底闪过一瞬寒光,上前一步抓住我的肩膀。
“我与寒宁,不过逢场作戏,我不喜欢她。”
我抬眸看向他,像在看一个怪物。
前世他便是为了娶寒宁,才要将我送去贞女堂。
如今说他根本就不喜欢她,一些都是为了利益。
我原以为,我败给了寒宁。
却不想,我是败给了利益。
11.
我被他关在府里五日,没有外界的半点消息。
直到大红鞭炮噼里啪啦作响,属于三品官员成婚的烟花放于天空,我才知道,今日是裴敛和寒宁的成婚之日。
奇怪的是,我的心里竟没有半分异动。
看着院外来回走动的婢女,我将枕头放在被下,躲在门后,打晕了进来送水的婢女,换上她的衣服,出了府门。
一眼都没有回头。
裴敛,你有你的高堂满座,满堂喝彩。
我亦有我的独善安乐,快乐自由。
前世已过如风雪,今生咫尺当自珍。
我骑马在崖下寻了三个月,只找到了那只半截的玉佩。
在鹿弥山上立了座衣冠冢,埋了一座空坟,立了个无字碑。
我并非想让他的碑空空荡荡。
而是不想让人发现,扰了他的清静。
我不杀伯乐,伯乐却因我而死。
罢了,你护了我多年,我便也为你守这后半生的清白吧。
鹿县的小村庄,人杰地灵,百姓安乐,生活富足。
我在靠近山路的旁边开了个画坊。
我画过浓情蜜意的新婚夫妇。
画过咿呀作语的稚子小儿。
画过龙钟作态,携手相伴的老人。
我在画坊门口画着江恒川的画像。
想着若有人寻到了他的尸身,便会来告诉我。
可我没有等到送信的人来,却等来了魔鬼。
“清乐,你越来越不懂事了。”
阴骘如毒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拿着画轴的手一顿,转身就想逃。
可下一瞬,却被他的话逼停了脚步。
“你不想救江恒川了吗?”
我迟疑转过身,“......你说什么?”
话音将落,一个血淋淋的人被两个侍卫拉了出来。
我试探开口,“江恒川?”
那人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眼皮微掀,露出了那双已经染上鲜血的狐狸眼。
我趔趄一步,眼泪顿时涌上眼眶。
“江恒川......”
我下意识扑过去,却被裴敛一把抓住了胳膊。
“你为他哭?”
半晌,我猛地甩开他的手,抽出发簪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威胁我?”
裴敛微微缩眸,粗粝的手指揩过我眼角的泪,眸光划过发簪,露出一瞬杀意。
我的呼吸顿时停了片刻。
“裴敛,你到底为何不放过我,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为何抓着我不放!”
他的手滑向发簪,我慌了下,簪尖刺破了肌肤,流出一丝血珠来。
裴敛的眸子暗了暗,声音有些喑哑。
“我喜欢你。”
我怔愣地看了他许久,消化着他可笑的回答。
“好啊,你喜欢我,那你去杀了寒宁,纳采,文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一样不可少,然后八抬大轿来娶我,你做得到吗?”
半晌,他没有回答。
我刚欲开口,就听他说道:“她已经死了。”
我......
“你说什么?”
寒宁死了?
我蹙眉,声音都不易察觉地在颤抖:“你杀了她?”
裴敛展眉,趁我晃神的功夫,拿过我手上的发簪,扔在了地上。
“她威胁我......她该死。”
我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浑身都在颤抖。
原来我前世喜欢的是这样的魔鬼。
杀害发妻,冷血无情。
如今还洋洋自喜,没有半分悔过之心。
“她是姜丞相唯一的女儿,你杀了她,不害怕吗?”
12.
裴敛朝我靠近一步,近乎强制性地抓住我的手腕,放在他的胸口。
“我只害怕,失去你。”
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强忍着难受,被他牵制着离开。
我被关在了他的寝卧里。
足足十日,不见他踏足寝门一步。
直到上元前夜,我点燃了寝卧的绸帐。
大火蔓延至我的裙角,我想着就这么死了也不错,也好过被他拿来当作一个笼中雀,生死不由己。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被烧死的时候。
一道黑影,伴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裴敛的脸上尽是血迹斑斑的痕迹,眉眼间写尽了疲倦憔悴。
可抱起我的双手,却沉稳有力。
十一年的亲情,让我想问问他为何受伤。
可意识渐渐消散,我晕了过去。
再次清醒,看到的却是江恒川的脸。
上面狰狞着一道碗大块疤。
那双曾经清丽狡黠的狐狸眼,如今写尽了杀戮和血色。
我有些怔惊,明明十日前他还气息奄奄地被裴敛的手下压制着。
如今却身披盔甲赫然站在我面前。
目光落在后面。
我的心跳明显停了半刻。
裴敛一身暗黑色的长袍,袍下已经被火烧焦了一片,脸上迸溅的都是血迹,手脚无力地耷拉在空中,气息奄奄地被两个侍卫拖着站在身后。
江恒川动了动嘴角,朝我笑了笑。
“清乐,日后再不会有人拦着你嫁于我了。”
满屋的血腥味直冲我的天灵盖,我强忍住眼泪和胃里的恶心。
“裴敛......”
江恒川扯着嘴角,勾起一道诡异嗜血的弧度。
“他杀了姜盛的女儿,姜盛乃三朝元老,年过六旬,就得了这么一个女儿,你觉得姜盛会放过他吗?”
“不如这样好了,清乐来主刀,杀了他,杀了他......你我便能长久地在一起了。”
江恒川抓着我的手,将我拉下床,把匕首放在我的手心里,攥着我的手,将刀尖抵在裴敛心口。
刀尖入体,男人蹙紧了眉头,额头渗出层层冷汗。
裴敛抬起了矜贵的头,眼神依旧清冷,目光落在我的眼中,却是一片悲寂。
“清乐......杀了我吧,你亲手杀了我,便算是我赎了罪吧。”
粗粝沙哑的声音传到耳中,如同将要爬回地狱里的魔鬼。
脑海中不断回映前世在贞女堂受的苦。
针扎,烟熏,火烧......
我放开了手,转过了身。
“我与他,早已无甚相干,他的生死,我也无甚关心。”
前世种种,我早已忘却。
今生只想安守本分,安度此生。
下人来报我裴敛死讯的时候,我早已经换了身装束,出了上京城。
江恒川知道,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既然都回不去了,那便四海为家罢。
裴敛也好,江恒川也罢。
从不是我生命中的必需品。
人生的过客,多少无妨。
不占心,大家都是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