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呢,安栀她好像对苏语有点…又在生病,就还没说呢。”聂红摇了摇头,她把视线转向越来越嘈杂的大厅,来吊唁的人似乎突然多了起来,一个中年男人拿着悼词在台上麻木地默念着,五官和苏语有那么几分相似。
“没说也好,找个机会再提吧,那…她人呢?我们都来了,安栀会不会看出什么?”
“人在医院里,要下午才出院呢,等会葬礼结束,我们一起去接她吧。”
夏千歌一直站在角落里,她挂了刚刚陈凯打来的电话走了过来,陈凯到最后还一直对没法亲自来一趟葬礼的事情耿耿于怀,说话都带着些微弱的哽咽。
她穿了黑色的外套和长裤,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与这葬礼上浓重的黑相衬在一起,显得愈发苍白病弱,有种近乎病态的白。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始终低着眼眸,浓密的睫羽垂散,遮掩住漆黑的眼瞳,看不清黑暗里流转的情绪,却依旧让人感受到一股浓烈的悲伤。
……
“节哀吧,节哀…”
何父挽着身边哭哭啼啼的何妈,朝苏父点了点头,他们接到了报丧的消息,瞒着何慕青连夜赶车从家里过来青川了,满身都是还未落尽的风尘。
“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了,过年的时候还说惦记着我烧的可乐鸡翅,这才多久,怎么一声不吭就…就…”
报丧的电话来的太突然了,何妈到现在还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当年身子不好,经不起折腾,生了何慕青就已经耗尽心力,哪怕没有生男孩,何父也没再提生孩子的事情了。
可这到底是个遗憾,她记得小家伙是怎么在她面前慢慢长大成那个大男孩的,人性格好,生的也不错,她一直是当亲生儿子看的…
“方艳也没来么?”
“嗯?方艳她…她…”
苏父手里的悼词被握的发皱,铅墨沾了汗液,晕开淡淡的痕迹,他愣愣站在一旁发呆,僵硬的吓人,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几句悼词,眼睛也不眨,血红一片。
“小希她当天也出了点事,苏语好像是在去找她的路上出了车祸,方艳觉得是她害死了苏语,昨天哭了一整晚,精神状态很差,我让她留下照顾小希了。”
“那这葬礼是谁办的?”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小语认识的人,来了青川以后我就忙着警察那儿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很严重的车祸,人当场就已经去世了,拍的照片我都不太忍心看,通知我的时候,认定结果已经出来了,我同意以后,尸体就立马送去火化了。”
“我才是对不起小语的那一个,一直忙着生意上的事情,本想着等以后多补偿补偿他。”
苏父哽咽着,许久说不出话来。
“这些人怎么都这么面生,家里人么?”
“不认识。”苏父摇了摇头,他实在是抽不出什么心神,昨天接了一个殡仪馆的电话找他核实信息,就麻木地赶了过来。
台上的司仪接到了耳麦里的消息,咳了两声,试了试话筒,似乎是等来了最后的亲属,葬礼要开始了。
女人来的有点儿晚了,几乎是掐着点,场上静了静,苏父觉着陌生的那些面孔眼睛都是跟着亮了亮,小幅度地往门口涌了涌。
这场葬礼办的不算招摇,可毕竟算得上是青川规格最高的殡仪馆,多少业界大牛都在这儿举办过葬礼,这些地头蛇一个个精明的很,这可是挂了顾家名头临时插队举办的葬礼,纷纷换了丧服想跑来露个眼缘。
身材高挑的女人抬眼扫了扫会场,她鼻梁高挺,狭长的吊梢眼微微上挑,眼尾下一点缀着暗红的泪痣,本是一颦一笑都该妩媚至极的面庞此刻却是满眼哀沉,眼睫下垂着,五官黯淡,神情肃穆悲痛。
她一眼就望见了台上了苏父,加快了步子走过去,人群让开一条小路,她走到苏父面前,微微低下头,海藻般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落在颈项两侧。
常常挂在耳垂上的坠链被顾芝早早地摘了,手指纤细修长,也不着修饰,她穿着素色低调的女士西装,一身肃穆内敛的黑。
“叔叔好,也不知道小语有没有提到过我,我叫顾芝…”
“顾芝…”,苏父额头的纹路皱得愈发密集,他凝神想了想,的确觉着名字熟悉,记忆最后停在了苏语小时候的日记本上,“哦,你是苏语小学时候的…给小语补习过功课的那个老师?你还把他送到家里来过。”
“看来叔叔还记得我,我也没想到能和小语在青川遇见…”顾芝笑了笑,很快又黯淡了下来,她神情悲恸,“也没想到忽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太突然了,叔叔…节哀顺变吧。”
“这次真是麻烦你了,不然我们家在青川这人生地不熟的,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一直很喜欢小语的,当成我的亲弟弟,这都是应该的。”
顾芝摇了摇头,“车里还放着小语生前的一些遗物,我都收拾干净放起来了,待会儿叔叔都拿回去好好留着吧,葬礼的事情就不用您费心了。”
“好…好,我知道了。”
苏父怔愣着连声道谢,哽咽着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人再悲痛不舍,葬礼还是要根据着白纸黑字的流程进行下去,把死者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送走,下了葬,自此才算是彻彻底底消失在了这个世上。
葬礼进行到一半,亲属朋友一一上前在遗像悼念,顾芝一个人默默地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望着那些人在盛着骨灰的木盒前哭的悲痛欲绝。
她低垂下眼眸,狭长淡细的眼尾不经意间微微上挑着弧度,那一霎的妩媚风情拦在欣长秀美的眼睫下,只落下一小片幽暗的阴影。
从这一刻起,他们认识的苏语完完全全地死了。
还活着的,就只有…她的小蝉。
第二十七章 黑暗
梦境毫无征兆地破碎,苏语从深邃浓稠的黑暗中甦醒,他已经记不清这是多少次了,意识徘徊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置身于浮沫般的虚幻,却只能抓住冰冷的现实。
血液仿佛失去了温度,在壁管中渐渐冻结凝滞,僵硬冰冷的肉体挣扎着带动浓密纤长的睫羽如蝶翼般轻轻震颤,他在黑暗中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漆黑的眼瞳里渗不进半点光亮,有些失焦地望向地面。
星星点点的血渍粗糙硌人的水泥地面上晕开扩散,因为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而发生氧化,在幽暗的眼底投入点点暗红的斑痕。
他整个人都躺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微弱的呼吸带动着小簇灰尘灌入心肺,他猛地咳嗽了几下,仿佛要再吐出一大片鲜血覆盖住点点污浊的血斑,四肢骤然失力,屈服着畏寒的本能蜷缩在一起。
意识险些又陷入了黑暗,他在地上躺着,贪恋这片刻的清醒。
力气在松弛的肌肉里缓缓积蓄,他动了动瘫倒地上的身子,挺秀的鼻梁抵在坚硬的地面上摩擦出丝丝血痕,干涩的嗓子里压出几声嘶哑的低吼,手肘陡然用力,终于撑着虚弱的身体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