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厌恶王娴娴——与王娴娴这个人无关,是他厌恶每一个来家中做客的女人。
他厌恶父亲的风流。
八岁的他不知道的是,父亲对谁风流,也不会对王娴娴风流。昔日,余智梁还只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律师,他对王娴娴伸出援手,不是做善事,是看准了大鑫建设在容市的地位,看准了作为王娴娴的代表律师能赢得怎样的关注度和声誉,相较之下,律师费不值一提,也难怪他“好人做到底”,只按最低标准收取。
余智梁押宝押对了。
这几年,他为王娴娴的案子竭尽全力是不假,但借媒体和群众的声音从中获利更是数不胜数。
对他来说,王娴娴这个角色可比“女人”有价值得多。
姜半月走了几步,拧过身子,对余奥大幅度地挥挥手:“哥哥再见!”
王娴娴从不强求女儿有礼貌,她知道,小孩子最懂真心换真心。
余奥的手垂在身侧,不自觉地抬了一厘米,收住,幅度小得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再出于教养,抬手到脸的高度,还了姜半月一句:“再见。”
父亲在身边,他不能“失仪”。
等王娴娴和姜半月从视线中消失,笑容从余智梁的脸上隐去。
他看到了儿子胸前的冰淇淋渍。
儿子下楼时,他就看到了。
就一丁点儿。
是搭积木时,姜半月非要喂余奥。余奥在吃与不吃之间两难,还是吃了,不小心掉了一丁点儿在胸前。
余智梁一把揪住余奥的衣领:“谁允许你在楼上吃东西了?”
余奥没吭声。
吃了就是吃了,他没什么好辩解。
更何况,辩解没有用。
他试过。
他也试过求饶,求饶也没有用。
与此同时,王娴娴言而有信,带姜半月去池塘边看鱼。几十条肥硕的锦鲤挤作一团,中间的密集,越外围,越零零散散,像炸开的烟花。王娴娴和女儿闲聊:“你怎么不和余叔叔再见?”
“我不喜欢余叔叔。”
王娴娴不干涉女儿的判断:“你和余叔叔的儿子玩得来?”
姜半月歪头想了想:“还行。”
不好不坏。
姜半月没见过余奥这样的孩子。
在大鑫建设家属区,比她大的、小的,男孩儿、女孩儿,都算上,都是真实的——真实地哭,真实地笑。
只有她会“装”。
她装乖,装懂事,惹所有人喜爱,让所有人夸,不为别的,就为让王娴娴省心。
余奥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和她一样会“装”的孩子。
她知道,他的乖和懂事也是装出来的。
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装。
“还行?”王娴娴逗姜半月,“还行你嘴巴抹蜜管人家叫哥哥?”
大鑫建设家属区里几十个比她大的男孩儿,她只叫哥,谁都没有叠字的待遇。
姜半月抬脚,给王娴娴看她的皮鞋头:“妈妈你看,像不像鱼嘴巴?”
母女二人笑作一团。
这一天,是姜半月第一次吃麦当劳。
女儿爱吃鱼,王娴娴给女儿买了麦香鱼套餐,自己不舍得,被懂事的女儿硬塞了两口汉堡和一半的薯条。姜半月对母亲的懂事不是装出来的。她不喜欢“相依为命”这个词,觉得矫情,觉得沉甸甸,但她的确是和母亲相依为命。
而这一天,余奥上楼后,再没下来。
余智梁不准他下来。
不下来,也就没饭吃。
就因为他在楼上吃了一小口冰淇淋,余智梁一天没给他饭吃。
对此,余奥习以为常。书包带两边不一样长,父亲会让他饿肚子。筷子从筷子托上滑落,父亲会让他饿肚子。亲戚随口说一句这孩子越长越像妈妈了,父亲也会让他饿肚子。
冷不丁地,猫跃上他的膝盖。
他脱口而出:“小老虎。”
一人一猫面面相觑。
从此,他的猫有了名字,叫小老虎。
十九年后的今天。
小老虎不在了。
它活到十六岁,算长寿了。
姜半月还是会“装”的姜半月,在旁人眼中,还是乖,还是懂事,无论是马经理,还是罗秘书,提到她,都会说挺好一小姑娘。
挺好,就是说这小姑娘踏踏实实,不争先,也不落后,不损人利己。
至于余奥,他早就一层层撕下了他的伪装。
在过去十九年中,姜半月见过余奥拒人于千里之外,也见过他的嚣张跋扈,他今天这副模样——这副斯文败类的模样,倒是她第一次见。
不知道是他的又一层伪装。
还是他的真面目。
机场的地下停车场。
姜半月站在车外,余奥坐在车里。
尽管一个站在闷热中,另一个坐在怡人的二十二度的空调下,也尽管一个是靠许愿保住饭碗的小员工,另一个是两年来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的老板,但姜半月除了最初的一丝丝仓皇之外,并不落下风。
“好久不见。”她在余奥面前不用装。
在她文静的外表下,有多敢想,又有多敢想敢干,连王娴娴都只知一二,余奥能知八/九。
“没了?”余奥对姜半月伸手,“连个称呼都没有?”
“称呼?老板?”姜半月大大方方地同余奥握手,“那就不能说好久不见,要说初次见面,请老板多多关照。”
余奥在姜半月要抽回手时,没放:“那换个称呼。”
“换什么?”姜半月不但不闪躲,还狡黠地向余奥凑了凑:“余狗?”
过去,闪躲的人一直是余奥。
无论是她九岁时,像念紧箍咒一样对他喊哥哥,还是她十九岁时,把手伸进他足球服短裤的裤管,最后喊停的人都是他。
但这一次,余奥从容不迫地迎上姜半月的目光。
她再一次要抽回手。
他再一次没放,是认认真真问她:“有想我吗?”
“想你个狗头。”姜半月的语气平平常常,但手不能再被他握下去了,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姜半月,”余奥面不改色,“你这咬人的毛病,还没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