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问姜半月有没有咬人的毛病,只有余奥一个人会说有。
她只咬过他一个人。
十八年前。
九月。
六岁的姜半月是个一年级的小学生了。她读的公立小学和余奥读的国际学校,只相隔一条街道。余奥九岁,读四年级。
两所学校上下学的时间差不多,但拥堵的画面大相径庭——一边是小轿车,另一边以自行车和老年代步车为主。大鑫建设家属区的孩子大多结伴而行,姜半月坐街坊孙爷爷的老年代步车,一辆能塞四五个孩子。
一周总有两三天,她和余奥能碰上。
她坐在老年代步车里往东。
他坐在奔驰里往西。来接他的,不是余智梁,是余家的司机。
她和小伙伴们说笑、拥挤,摇摇晃晃。他一个人坐在后排,宽宽敞敞,扑克脸。
有时,她对他友好地笑。
有时颠簸,她的脸被挤在窗户上,滑稽地变了形。
有时,她下战书似的瞪一瞪他。
他都不为所动。
姜半月不是锲而不舍的人,几次之后,她也就无视他了。无论他是眼高于顶,还是木讷,都与她无关。反正自从在余家搭过一次积木,她和他再无交集。反正不用大人说,小孩子也能懵懵懂懂地悟个大概:有钱人不一样。
直到十二月的一天。
容市的第一场雪下了个昏天黑地。
王娴娴做小时工的人家因为路滑,摔骨折了,王娴娴那天说好去接姜半月,这又走不开了,还得拜托孙爷爷。孙爷爷的老年代步车还没出院儿,坏了,又拜托了其他的街坊。学校旁一家餐馆发生了爆炸,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都来了,街坊们一窝蜂地去接孩子,都以为姜半月被别人接走了。
结果,把她落下了。
学校离家不远。
姜半月认路。
她不像她看上去“弱小”,即便只身一人,兵荒马乱,她将双肩背书包的背带抽一抽紧,戴好手套和小黄帽,一边走,一边还有滚雪球的闲情逸致。
巧了。
余奥那天也是只身一人。
不知道奔驰和司机去哪了。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牛角扣大衣,黑色书包像公文包一样拎在手上,没戴手套,浅灰色圆礼帽是学校统一的,窄沿,就是个装饰。不像姜半月的小黄帽分夏款和冬款。夏款是网眼的,遮阳、透气,冬款带一圈毛织,能包住耳朵。
活该他手和耳朵都冻得红通通的。
有个比他高一头的男孩儿,穿着中学的校服,拦了他的路,指着他的鼻子说话,接着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掌。
啪!
姜半月手里的雪球砸在了中学生的后颈。
中学生猛一回头,找是谁下的黑手。
姜半月没有敢作敢当的必要,装没事人,甚至随着中学生要吃人的目光一块儿东看看,西瞧瞧,演得别提多像了。
这时,余奥被姜半月逗笑了。
姜半月心说真有你的!过去三个月,你从不把我放在眼里,今天我暗中救你,你被逗笑了?
这我还怎么暗中啊暗中?
中学生随着余奥的目光锁定姜半月。
姜半月出生的时候是个大胖丫头,但自从掉了水膘,一直瘦瘦小小,不然,也不会人称“小半月”。
虎背熊腰的中学生对余奥和姜半月一个胳肢窝底下挟一个,往街心公园里带,嘴上骂骂咧咧:“老子是老流氓,小子是小流氓,老子今天就为民除害!”
“除你个头!”姜半月听不懂中学生在说什么,但不甘示弱,“你自己除自己,等于零!”
她上一年级,还没学除法……
但余奥听得懂。
中学生口中的第一个“老子”,是指余智梁。
余智梁今年三十六岁,交了个十八岁的女朋友,是这个中学生的姐姐。为此,中学生说余智梁是老流氓,余奥反驳不了。
岂止反驳不了?
余奥巴不得附和:对,你说的对,我爸就是老流氓。
至于中学生口中的第二个“老子”,是自称。
这种鬼天气,街心公园冷冷清清。
中学生将余奥和姜半月推倒在一个广告牌后,明明是他自己脚底下打滑,摔了个屁墩,丢了颜面,却对两个小学生越来越狂怒,拳头握得嘎嘎响。
余奥抱住中学生的腰,对姜半月一声令下:“跑。”
六岁的姜半月不是胆小鬼,但不跑?难道留下来买一赠一?
跑归跑,姜半月回头,看余奥的双臂牢牢箍着中学生的腰,中学生气急败坏,一下下肘击余奥的背。
“还手啊!”姜半月停下,对余奥嚷嚷。
余奥一怔。
出于理亏——出于替他爸理亏,从始至终,他没有还手的打算,要还早还了,也不至于被带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他觉得他爸欺负了人家的姐姐,他让人家出出气,就算父债子还了。
情急之下,姜半月加了个称呼:“哥哥,还手啊!”
下一秒,中学生被余奥撂倒在地。
中学生一怔。他好歹是练了八年铅球的市八强,被一个小少爷撂倒了?这要传出去,他还混不混了?
接下来的厮打,势均力敌。
中学生靠蛮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