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郭观察入微。
晓敏深深吸进口气,又重重吁出一口气,“我一向最尴尬,我最喜欢的小说一向只是咆哮山庄与大亨小传,那种永恒的,没有时代气息的爱情故事,因不合胡小平的意,于是我武装起来,渐渐热血沸腾,学习对政治敏感,惜始终不能彻底地改头换面。”
“我认为你已经做得很好。”
“才不呢,中文班上学生越来越少,走完一个又走一个,英文班何尝不是小猫三只四只,一点办法也无,其实何必勉强,”晓敏心灰意冷,“会讲英文的一辈子讲英文,会中文的用中文,多好。”
小郭问:“那些成年人怎样考试入籍唱国歌?”
晓敏记得入境时移民官一边叫人去召翻译一边问站在他面前的老太太:“来了廿多年还不会说英语?”
晓敏忽然说:“我想家。”
郭剑波不出声。
“我想回家。”晓敏又说。
郭剑波拾起一额石子扔入湖中。
“你呢,你想不想家,你想不想回家?”
“卑诗省便是我的家。”小郭回答得很肯定,他回过头来,朝晓敏笑一笑。
是,是他太祖父有份出力打下来的江山。
晓敏站起来,请小郭送她回去。
回到公寓晓敏用热水冲身,温度调校得稍高了一点,用药水肥皂擦过,浑身发红,但是感受上还不够干净,身上不知哪处老是像粘着一口滑腻腻的唾沫。
晓敏的好处是终归睡得着。
胡小平回来把她摇醒,“起来,我们去吃川菜。”
晓敏摆摆手,“别理我,你们去好了。”
“起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起来。”
晓敏苦笑,推开胡小平。
小平绞来一把冰毛巾硬敷在她脸上,她醒了,把冰巾紫紧按在脸上,希望消肿。
胡小平看着她面孔,“你仿佛哭过的样子。”
欲哭无泪,“什么时候了?”
晚饭时候,一桌人都是胡小平谈得来的朋友,有些过来已经十六七八年,有些刚来探路,有些拿到护照正要回香港重整旗鼓,七嘴八舌,热闹非凡。
川菜香且辣,晓敏吃了很多。
她很知道小平的经济状况,趁空档溜到柜台付帐,领班小姐彬彬有礼地笑道:“顾小姐,已经付过了。”
晓敏大奇,谁还这么慷慨,今时今日银根甚紧,旧时最豪爽的人,此刻也要三思。
今晚可是三百元的帐呢。
正在怀疑,有人一掀帘子出来,“顾小姐。”
晓敏一抬眼,咦,那人是范里的表兄章先生,原来这正是他的川菜馆,今晚老板请客。
“章老板你太客气了。”晓敏是由衷的。
“什么的话,顾小姐大驾光临,小店无比荣幸。”
晓敏笑,“只怕我会常来呢。”
“欢迎欢迎。”
“谢谢你章老板。”这才想起,其实没有人正式介绍过他俩。“范里的好朋友我们都欢迎。”
“章老板来了有多久?”
“十年了。”
晓敏点点头,“朋友们在等我。”
“顾小姐请便。”
章老板的言行举止带点书卷气,不似饭店老板,但又有几个移民可以重操故业,谁知道他的前身是不是大学教授。
一桌十多人连胡小平在内,酒醉饭饱,站起来拍拍手便走,根本无人理会是谁付的帐,看,果然,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所不同的是饭绝对不能白吃。
也许晓阳说得对,胡小平这人是有点问题,他浸淫于私人的抱负中,生活细节却要人代劳,当他是朋友,偶而请请他,借沙发给他休息,都是小事,做伴侣却牵涉到数十年长期服务。
而且不能抱怨。
谁吃得消?
年纪非常轻的时候无所谓,穿一套粗布裤,背着水壶、照相机,跟他出发去参加活动,回来写报告至深夜,只觉好玩,过了廿一岁,倒不是走不动,脑榫开始生拢,有点怀疑该类活动的真正效用。
是,的确是宣泄情绪的好方法,但是否长远之计呢。
时间用在哪里是看得见的,收入不足,何以为生,绝不能老依赖父母与姐姐。
晓敏调头情绪渐生。
胡小平却仍然好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