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钰成手腕一抖,银色的扇面快速展开,扇沿上顺滑地衔接着绸缎,他着一身白,身体配合扇子和绸缎的延展,轻柔得如银白色的波浪,游弋进每个观众的心里。
这是北城的新剧院投入使用的第一天,剧院请了北城舞团的人过来开场,霍钰成、华蝶等人正在表演舞蹈《等闲平步》。
今日的工作很轻松,跳完《等闲平步》后,他们去换衣服,再跳一支古典舞,这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林序说今日会回家,霍钰成想,等工作完成之后,他可以回家好好与林序聊聊。上次林序回来的时候,两人都太过疲惫,看着对方的脸,两人都没能提起话头,该说的话没有说,该解决的问题也没有解决,直到现在。
这支舞很顺利地跳完了,霍钰成等人下台换衣服,等会是华蝶的主场,他们要跳的另一支古典舞叫《送客短长亭》,虽然是群舞,但华蝶是主舞。
“紧张吗?”霍钰成问华蝶。
华蝶说:“有点。”这不是他第一次当主舞,却是他的编舞作品第一次展现在观众的面前,说不紧张是假的。
“师兄,你第一次在舞台上跳自己的编舞作品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霍钰成想了想:“先是一片空白,然后……像是雪崩了。”
“雪崩了?”
“对,像是阳光打进来,照亮了一片雪崩似的尘埃。”霍钰成只能言传到这里了,意会要靠华蝶,或者说,要靠等会他跳的那支舞。
华蝶对这个描述的评价是:“师兄,你要是不当舞蹈家,去当作者肯定也不错。”
霍钰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会加油。”
“你也要加油,给我当伴舞不是那么简单的。”
“当然。”
准备踏上舞台之前,华蝶在幕布后面深吸了一口气。
点点鼓声响起之际,华蝶足弓绷紧,纵身往前一跃,以跳跃的方式进入了观众的视野当中。
在《送客短长亭》这支舞蹈里面,华蝶不是客,也不是送客的那个人,他是被折下来的柳枝,他整个人都是柔软的,每个人都可以“拿”起他,他和其他舞者配合的动作间,送别意、离别情,都在他的手、脚、肩膀、腰肢中迸发了。
意外就是在那个时候降临的,舞台天花板坠落的瞬间,“柳枝”被燃烧了,他跳到了人体极限的最高点,在空中伸直了四肢,坠落下来的时候,他面朝地板,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客人远行,送客的人遥遥目送,没有人在意“柳枝”。
天花板往下砸的时候,华蝶趴在地上,霍钰成站在华蝶的身边,眼看着就要先被砸中,华蝶伸出双手,狠狠地推向霍钰成的膝盖窝。本能地,在意识回归之前,霍钰成猛地往前趔趄了两步。
“轰”地一声,霍钰成听到有什么碎裂了。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华蝶推他的时候,他因为受力不均,往前两步之后倒在了地上。他滞了两秒,怔愣地转过头来的时候,轰击视网膜的是犹如油漆被打翻在地的红色。
华蝶被抬上救护车之前,对霍钰成说了最后一句话:“你比我有天赋……你要好好跳下去……”
天赋能比生命更重要吗?对华蝶来说,是的。如果他一点舞蹈天赋都没有,他根本活不到现在,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都过得很悲苦,他想过很多次自己结束生命,步入死亡,但是对舞蹈的热爱一次又一次地支撑他活下来了。
华蝶不爱这个世界,甚至也不爱人类,他只喜欢舞蹈,他喜欢蝴蝶,他给自己取名为蝴蝶,是破茧成蝶的意思。他觉得人类的身上都有厚厚的茧,每个人都需要破茧,但破茧太难了,很多人懒得破,所以他们碌碌地活着,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有的人不懒,但他们破不了,因为这个社会太糟糕了,你破掉一层茧,就会有新的茧来包围你。对于华蝶来说,只有舞蹈,只有舞蹈能让他破茧。
成为蝴蝶,拥有翅膀,能够飞翔,这就是华蝶活着的意义。
在救护车上的时候,他觉得身体好重,但没有关系,这辈子他已经飞过了。仅有一次的人生,仅有一次的飞翔,已经足够了。
林序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霍钰成在华蝶的家里帮他整理遗物。华蝶的父母根本不管他,哪怕知道儿子死了也无动于衷,父母不管,他的身后事就只有朋友来管。
梅冬绒也来了,她见到霍钰成的时候,眼眶红了:“小霍。”
霍钰成说:“师姐。”
梅冬绒说:“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这个问题难倒了霍钰成,他现在还是恍然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梅冬绒没有得到回应,其实也是得到了,他们沉默着收拾华蝶的遗物,华蝶一直独居,住在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面。他的家里没有太多的东西,收拾起来还算方便,霍钰成在华蝶的房间里面找到了一个日记本,里面点点滴滴,写的都是华蝶对于当日练舞的感受和体会。
扉页上写的是黑塞《截肢的橡树》里的一句话——
虽经磨历劫
每天每日
仍将前额朝向光明
*
林序还没有理解“华蝶去世”这句话的含义,命运又给了他当头一棒,佟盐气急败坏地给他打电话:“林序,你怎么能在公共场合跟霍钰成抱在一起?你这不是将证据都送到媒体手上吗……”
林序被佟盐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他的灵魂抽成了两半,一半还在艰难地理解华蝶的事情,另一半在迟缓地问:“什么照片?”
“发到你手机上了,你自己看!”
林序开了免提,打开微信,点进佟盐的聊天框,看见一张照片。
昏黄的路灯下,两个人紧紧相拥,林序的脸是看不清的,因为他戴了口罩和帽子,但霍钰成的脸却毫无遮挡,一览无余,他闭着眼睛,仿佛抱住了什么稀世珍宝。
那是……那是他任性地在巡回演唱会期间飞回北城的时候,与霍钰成看了一场电影之后的事情。
林序已经没有骂人的力气了,他听着佟盐在那头噼里啪啦地讲话,只是麻木地听着。
佟盐自顾自地说了半天,对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她怒道:“你有没有在听,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说的话记在心里?”
“我在听。”林序的声音是混沌的,他已经分不清这是虚幻还是现实了。
如果这只是一场梦,如果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如果从大半年前开始,那就是一场梦,该有多好啊。
佟盐稍稍冷静下来,她的声音同样是疲沓沓的:“照片已经流出去,没办法控制了。”
林序说:“那就不控制了。”反正事情也不会变得更糟了。
佟盐说:“现在公司在压着,没让你上热搜。”
“嗯。”
“但不一定能一直压着。”
“我知道。”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序闭上眼睛:“我应该说什么?或者说,佟姐,你想听我说什么?”
“不是我想听你说什么,是你的粉丝想听你说什么,你知道吗?”
“又要回到那个不可能的问题了吗?”
“小序,我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你们还敢在公共场合拥抱?”佟盐这个经纪人当得也是精疲力竭了。
她不明白,想要拥抱的话,回家了再拥抱不行吗?想怎么抱怎么抱,想抱多久抱多久,又安全又自由,为什么非得在街上抱起来?林序是故意的吗?林序不是故意的吗?
林序能说的只有:“对不起……”
“对不起是这个时候最没用的话。”佟盐深深呼出一口气,“明天你来公司,我们围绕这个问题再好好聊一次,这回要约法三章了。”
“明天……恐怕不行。”
“为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好像、好像死了。”
林序到现在还是迷糊的,他上个月才见过华蝶,那个笑着说不当电灯泡的华蝶。是多么的鲜活啊。
好像死了是什么意思?佟盐的嘴张开又闭上,林序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良久后,佟盐道:“那你过几天再来吧……节哀。”
林序挂断电话,将微信调回到与霍钰成的聊天界面,霍钰成跟他说华蝶死了,可他居然不敢给霍钰成发消息。
前几个月他害怕打扰到霍钰成的时候,都会先去找华蝶打探一下情况,看看霍钰成在做什么。
可现在华蝶死了,他连找个人探探情况都找不到了。
林序想,他好没有用啊。
在朋友去世这样的事情面前,照片的事情一点也不重要了,林序根本不想理会,甚至觉得这事上热搜了也没关系。
来啊,来战斗啊,他现在有满腔的悲哀、满腔的愤怒、满腔的伤心无处发泄,来啊,找一个人或者一群人来伤害他啊,这样他才有爆发的地方。
林序在地板上坐到腿都麻了,最后他还是站了起来,给霍钰成发了条消息:【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华蝶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没有亲,只有友,而朋友都知道按照他的性格,肯定是希望葬礼越简单越好,所以几个人也没有铺张什么仪式,华蝶离开得很安静。
舞台的施工队伍自然被追责了,但他们一直在扔回旋镖,相互推卸责任,都不肯当主要责任人,舞团的律师在跟进这件事,霍钰成等人也在持续关注。
华蝶已经不在了,赔偿多少钱都没有意义,是谁的贪婪导致了华蝶的死亡,那么报应就应该落到谁的身上。
华蝶去世后的第十天,梅冬绒跟霍钰成打电话,说:“小霍,我还是不敢相信,小蝶走了。”
霍钰成说:“我也是。”
梅冬绒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昨晚梦到了小蝶,小蝶在跳舞,他说只要他还没有死,就会一直跳下去……我应该阻止他的,让他不要总是把死字挂在嘴边,那多不吉利啊。可我还来不及提醒他,我就醒过来了,我想起来,小蝶已经不在了。”
他们三人这些年都是一起跳过来的,先是梅冬绒因孩子放弃舞蹈,后是华蝶在跳完一支舞后被砸死,他们走啊走啊,这条路上只剩下霍钰成一个人了,而霍钰成被华蝶推开,又亲眼见证了华蝶的死亡,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力量走下去。
他一直都在想,如果那天华蝶没有推开他,而是自己滚开了,那华蝶是不是就不会死了?霍钰成没有想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自己会怎么样,他只想着华蝶的结局是否可以改变,不,应该说华蝶的结局还有几十年才会到来。
他将他的痛苦告诉了林序。
网上有人上传了那天的舞台录屏,林序反复看了很多遍,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跟霍钰成说,如果华蝶不推开霍钰成的话,死的可能就是霍钰成,或者他们两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