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当你说出分手那句话的时候,你就已经后悔了?”
“没错。”
“那你有立刻改口吗?跟他说那句话只是一时冲动,并不是你的真实想法,然后去挽回他?”
“没有。”
“为什么?”
“我说不清楚,可能那一刻大脑宕机了,可能我太害怕了。”
“那他是什么反应呢?”
霍钰成是什么反应呢?
林序其实也记不太清了,好奇怪啊,他原本以为那一幕他能一直清晰地记得,可不过是三个月的时光,就已经变得模糊了。
“他看了我很久,我也不知道是多久。”
那个时候林序已经没有正常去计算时间流逝的本领了,两秒钟也许是五分钟,五分钟也许是三分钟,三分钟也许是半小时,半小时也许是一辈子。
“嗯。”对面的人耐心地听着,没有催促林序的意思,嗯一声,表示自己还在听。
“……然后他说好。”林序眨了眨眼睛,“然后他去给我拿了双拖鞋,让我站起来穿好,然后他说他走了。”
对面还是温柔的一声“嗯”。
林序说:“我站在门边,他去房间里面换了套衣服,去鞋柜边穿了鞋子,然后他来到我面前,脸凑近来,好像是想亲我一下,但他最后什么也没有做,只是跟我说‘好好照顾自己’,然后就真的走了。他关上了门,我站在门内,一切就结束了。”
“他什么都没带走吗?”
“嗯,只带了手机。”
“他后来有回来搬行李吗?”
“没有。”
对面沉默了一会,似乎搞不懂这对分手情侣的想法。
“你们有商量过行李的问题吗?还有房子分配的问题?”
“没有。”
“你们是互删了吗?”
“也没有。”
对面沉默的时间更加久了,她忍不住问:“你们真的分手了吗?”
“真的分了。”
林序不是那种会把“分手”两个字挂在嘴边的人,他从来不拿分手试探霍钰成,霍钰成自然也是同样的。他们一个说“分手”,另一个说“好”的时候,都是认真的。不管过后是否后悔,反正那一刻是认真的。
“你们分手之后有联系吗?”
“什么样的联系?”
“微信聊天、电话沟通、社交账号点赞之类的。”
“有。”
“是什么?”
“他叫我好好吃饭。”
“……”
对面呼出一口长气:“是用微信说的还是电话说的?”
“微信。”林序不理解,“这重要吗?”
“好吧,这不重要,你继续说你想说的吧。”
被对面一连串的问题追击,林序暂时想不到自己要说什么了,他说:“抱歉,我忘了想说什么了,你还是先继续问下去吧。”
对面笑了声:“好的。”
“除了叫你好好吃饭,他还有跟你说过别的话吗?”
“有。”
“不会是好好睡觉吧?”
“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猜都能猜到了。那你呢?你有跟他说过什么吗?”
“我问他去哪里住了,他说回妈妈家住了。”
“还有呢?”
“还有让他也好好照顾自己,没别的了。”
以前一天发一百条信息毫不费力的林序,到了今日,也只能憋出这些关心的话了。
分手了,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就连关心对方之前都要想一想,这样频繁的关心会不会让对方感到厌烦?又或者说,他是否还有关心对方的资格?
所幸霍钰成从来没把他的担心打回来,他们之间的关心不是单向的,而是相互的。
“他的妈妈知道你们分手了吗?”
“知道,他妈妈还偷偷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问我们什么时候和好。”
对面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林序:“喂喂喂?掉线了吗?”
“没有。”
“你还在啊?我以为断了。”
“没有断,我只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为什么用的是‘和好’而不是‘复合’这个词,她是以为你们只是吵架了吗?”
“我不知道,分手的消息不是从我嘴里说出去的。”
“好吧,除了他的妈妈,还有谁知道你们分手了吗?”
“还有我的几个朋友,他那边的话,估计也是几个朋友吧。”
“你没有告诉你的家人吗?”
“没有。”
“为什么?”
林序说:“因为我妈妈本来就不赞同我和他在一起,我不想告诉她,不想看到她因为我们分手了而露出高兴的表情。”会心梗。
“除了这个之外,你有想过别的原因吗?”
“什么原因?”
“比如,你不告诉你的妈妈,是因为你觉得你们终究还是会在一起的,所以没有必要告诉她,以免她之后的阻拦力度会更大。”
这回终于轮到林序陷入沉默了。
对面问:“我猜对了吗?”
林序:“我不知道,我之前没有想过这个原因。”
“你现在可以好好想想。”
“好吧,我晚点再好好想想。”
“喔,我好像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什么?”
“你跟他说分手已经三个月了吧?”
“对。”
“这三个月,你是怎么过来的?”
“说完分手那几天,我在家里躺了很久,除了少了这个人,家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变。衣柜里有一半他的衣服,浴室里面有他的毛巾、牙刷和杯子,他的舞室我打扫得很安静,好像他随时会回来跳舞那样,我没有办法不想他。但是很奇怪的是,我没有那种心如刀绞的感觉,我原本以为,我会很痛苦,每天哭每天哭,心里像是剜掉了一大块那样空荡荡的,但是这些感觉通通都没有。当然我也不快乐,我很难过,那是一种……很麻木的难过,我机械地吃饭、睡觉、无所事事,躺在他的舞室地板上发一天的呆,看太阳落下去,看黑暗砸下来,等肚子饿了,就去吃饭,等困了,就去睡觉……就是这样过来的。”
“舞室?他是舞者吗?”
“嗯。”
“插个题外话,你的职业是?”
林序不能透露太多的个人信息,这只是一个树洞,但他不想撒谎,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树洞上面找人聊天,对着树洞如果还要撒谎,那树洞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他说:“抱歉,我不能说。”
“好的,可以理解。你刚刚说的是分手那几天,之后是有什么改变吗?”
“之后我得去上班,自然不能像那几天那样躺着。人们都说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么多了,但这条定律在我这里、在这件事上却没有效果,我确实忙起来了,但忙碌的时时刻刻,我都很容易想到他。我会想,他也回到工作上面了吗?他会不会也跟我一样忙碌?会不会也在想我呢?”
对面一针见血:“你根本放不下他。”
“没错,但也许只是因为时间还不够长,毕竟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了,分开的时间才那么短。”
“不是的,我说的不是时间的问题。我觉得你放不下他的原因是,他还很爱他,并且你们的感情还很纯粹。因为你们分开的原因跟感情的关系不大,你们的感情没有变质,没有第三者插足,没有厌倦,按理说你们不应该分开的。”
“按理说。”林序捕捉到了重点,“你没有考虑现实因素。”
对面玩了个小小的文字游戏:“因为现实不讲道理,所以不能在前面加‘按理说’。”
林序:“哈哈。”
“我觉得你现在的心情还不错。”
“因为我总不能对着树洞哭哭啼啼吧,不过你说得对……现在的我,比起前两个月已经好很多了。”
“除了工作之外,分手之后你还做了什么事情吗?”
林序想了想:“我去了拥抱大树。”
“拥抱大树?”
“对啊,你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没有,那是什么感觉?”
“我感觉树是有灵气的,毕竟天天吸收日月精华,抱着它的时候,我很难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一个死物。万物有灵,拥抱大树真的很治愈,有机会你也可以去试一试。”
“我社恐,白天不敢去公园抱大树。”
“社恐也有社恐的方法,你可以挑个工作日的早上,五六点的时候没那么多人,一边拥抱大树一边等待日出,那种感觉会非常奇妙。”
“你觉得拥抱大树治愈你分手这件事了吗?”
“只能说有点作用吧,治愈是不可能的。”因为分手带来的钝痛,除了复合,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林序感到彻底的治愈。
“除了拥抱大树,还有别的事吗?”
“有一天的晚上,我去海边,听了一整晚的海浪声。”
“哇,那听起来很治愈。”
“其实风声比海浪声还大,呼呼呼一晚上,吹得我耳朵都疼了。”
“但是你没走。”
“因为我不想走,我喜欢海,我跟他一起看过很多次海,看海上日出、看海上日落、海边跳舞、海边野炊、海边帐篷……有太多太多的回忆了。自己去海边听一整晚海浪声的时候,是我第一次一个人看海看这么久,我既享受这种孤独,又排斥这种孤独。”
“如果你没有跟他分手,但也做了一个人在海边待一晚上这样的事情,你觉得你还会排斥这种孤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