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份第三个星期六的下午,赖子和日下一起坐上了新干线。
明天的星期天和大后天的秋分是休息日,中间夹着星期一,成了断续的假日,再加上台风过后初秋晴朗的天气,站台上全是要出远门的人。
两人的座位在一等车厢的中间,赖子坐在靠窗的一侧,日下则坐在了靠近通道的一侧。两人刚坐下不久,火车就开了。
两人这是第一次一起出去旅游。
赖子今天穿了一件纯棉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黄色的西装夹克,脚上穿了一双鞋跟稍微有点儿低的高跟鞋。在陌生人眼里,她看上去像一个办公室白领或优雅端庄的社长秘书。
日下穿了一件灰色的法兰绒夹克,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开领衬衫,下面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西裤。
看两人并肩坐在那里,说两人是夫妻虽然也不奇怪,但说他们是一对恋人或许会更合适。
实际上,日下比赖子还要大三岁,两人坐在一起的话,看上去年龄相同,甚至赖子还要稍微大一点。一方面是因为日下长了一张娃娃脸,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赖子长年在银座做酒吧的老板娘,身上自然而然地带有一种老板娘的气派。
这个周末去京都是两个人半个月以前就商量好了的。
里子生了孩子,赖子很早就想去祝贺,没想到拖拖拉拉到了今天。
还有,这段时间京都的母亲来了好几次电话,关于里子和菊雄的事情和自己商量了很多。
两个人的关系已经陷入了令人绝望的境地,忍辱负重的菊雄好像也离开家不回来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不如早早地办离婚手续分开比较好。这样下去的话,反倒面子上不好看。母亲好像早就下定了决心,但真到了关键时候,心里还是很动摇。
自己的事情还好说,正因为那是自己亲生女儿的事情,事事不如自己所愿,母亲好像很着急也很生气。
“你不能回来一趟吗?”
轻易不示弱不叫苦的母亲那样在电话里求自己。
“月底休息的时候我一定会去!”
赖子决定来个干脆的,夹在周日和秋分之间的星期一那天也给员工们放了假,这下子从周六到周二就成了四连休。
但是,赖子不可能这四天都和日下在一起过。今天赖子自己在京都下车,日下则要去大阪。
因为日下的亲戚明天要在大阪举行婚礼,日下参加完婚礼以后,两人约好在京都汇合。
这段时间,两人每逢周末一定见面。
一起吃饭,接下来一般都是日下到赖子的家里去。孤身一人的日下每次回去的时候都是一脸的不情愿,那意思是想住在赖子家里,但赖子坚决不允许,不管多晚都要让他回去。
虽说两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但赖子不喜欢对方好像顺理成章地就那样和自己住在一起。
酒吧那些陪酒的女孩子里面,也有人把喜欢的男人留在自己家里住,但那个男的住下就不走了,最后成了一种同居的关系。
赖子虽然喜欢日下,但不想和他成为那种放荡的关系,即使喜欢,也要把界限划清楚。
日下尽管有点儿不满,却也被赖子的这种循规蹈矩的态度所吸引。
“你明天从几点开始有空?”
“估计怎么也得到傍晚了,六点左右你到酒店来吧!”
两人住的京都的酒店早就预订好了。日下点点头,把脸凑过来小声对赖子说道:
“你看!这么多人走过去的时候都看你!”
就在不久之前,日下还把赖子称作“妈妈桑”,最近终于改称“你”了。即便那样,他说话的口气还是很不自然。
“你看!那个男的也在看你!看样子你还是很惹人注目啊!”
虽然自己身边的女人被过道上来来往往的乘客盯着看,但日下好像并没有感到不高兴,甚至还有点儿喜形于色。
“去了京都,一定有很多认识的人吧?”
“有又怎么样?我才不在乎呢!”
“你母亲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过去是,现在已经彻底变柔弱了!”
“我很想见老人家一面!”
槙子好像把未婚夫领回家给母亲看了,但赖子现在还不想让日下见自己的母亲。日下说喜欢自己,还说要和自己结婚,但赖子还没有结婚的想法。
赖子还想就这样继续观察自己一段时间。可能是因为邂逅第一个男人的时候遭遇了不幸吧!赖子现在还不能够把赤裸裸的自己完全交给一个男人。
五点钟到了京都,赖子下了火车,直接去了里子的公寓。赖子刚按下门铃就看见门开了,里子像个孩子似的扑上来紧紧抱住了她。
“姐姐!我太想你了……”
“妹妹好!快把孩子给我看看!”
“孩子正好刚睡醒!”
里子连忙把赖子领到了里屋的婴儿床前。
“真幸!赖子姨妈来看你啦!”
里子把孩子抱起来,让孩子的脸对着赖子,孩子好像听懂了似的,小脸儿上露出了笑容。
“哇!真会讨人喜欢!你好!我是你赖子姨妈啊!”
赖子从里子怀里接过孩子,抱了起来。
“好重啊!长得真漂亮!叫真幸是吗?”
“是他给孩子起的!说是要让孩子成为一个真诚幸福的人!”
“是吗?原来叫真幸啊!好啊!”
“又到了给孩子喂奶的时间了!姐姐请稍候!”
里子去了厨房水池那边,用暖瓶里的开水给孩子冲了奶粉。
“怎么是人工营养啊?”
“一开始的时候是喂母乳,可是从中间开始就不够了!”
“你说的也是!这孩子真有精神啊!”
赖子抱着孩子,重新环视了一下房间。
上次来的时候,房子里空荡荡的感觉大煞风景,可现在生机勃勃,充满了生活气息。确实一眼就能看出来一对母子在这里生活。
“话说回来,你可真了不起!真能干啊!”
“女人嘛!只要有那个心情,什么都能干!”里子抱着孩子,一边给孩子喝奶,一边笑着说道。
那笑容里面充满了身为女人的自信和幸福。赖子看里子笑得那么幸福,忽然想起了上次的排卵日和日下做爱却没有怀孕的事情。她那时候认为自己可能是子宫后屈什么的不能生孩子,但从那以后,她决定不再想那件事情了。
“椎名先生怎么说?”
“他说孩子好可爱,高兴得不得了!”
“太好了!”
“姐姐今天能在我这里多待一会儿吧?”
“母亲那里还没去呢!我想回家之前先看看孩子,所以才先到你这里来了,我明天再来了多待一会儿!”
“姐姐先等一下!我马上去给你泡茶!”
“不用忙活了!你在那里坐着就行了!先给孩子喂奶吧!”
“好吧!姐姐别见怪!”
里子冲好奶粉,把奶瓶对准真幸的小嘴儿,孩子或许饿了,咕嘟咕嘟喝得很欢。
赖子站在旁边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还没见母亲吗?”
“啊……”
“如果母亲说要见你的话,你想见吗?”
“那怎么可能!母亲绝不会那么说的!”
“可是,如果说要见你的话,你见她吗?”
“那还用……”
“好的!我明白了!”
赖子事先已经听槙子说起这事儿了,让母亲和里子见面是她这次来京都的目的之一。
赖子在里子的公寓里吃了晚饭,姐俩边吃边说,不知不觉过了好长时间,等她回到东山的家里时,已经是九点多了。
本馆那边还灯火辉煌,能听到客人们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或许是听佣人说赖子回来了,母亲阿常穿着宴会上穿的和服就回来了。
“妈妈!我回来了!”
赖子跟母亲打招呼,阿常也不好好回答,满脸不悦地说道: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一定是去里子那里了吧?”
被母亲突然问起,赖子只好点点头。阿常一屁股坐下来,气鼓鼓地把和服的领边推上去。
“都想干啥就干啥!”
阿常或许是喝酒了,眼神儿有些发直。
“菊雄也离家出走了,茑乃家就这样完了!”
“妈妈!”
“干脆乱就乱到底!完蛋就彻底完蛋!”
阿常说完,用两只手捂住额头,趴在了茶几上。
“妈妈!你这是怎么了?”
赖子慌忙去摇母亲的胳膊,可阿常就在那里趴着,没有抬头的迹象。
“阿福!阿福!”
赖子正要把佣人喊来,阿常头也不抬地说道:
“不用喊阿福了!”
阿常说完,慢慢地抬起脸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老太婆已经是精疲力尽了!”
刚才看到母亲的那一瞬间,就觉得母亲忽然苍老了许多,看样子,这次的事情对她的打击相当大。
正因为阿常绝不在人前示弱,所以才坚持到了今天,但当她看到赖子的时候,或许她那种精气神儿一下子蔫了。
“对不起!”
赖子静静地低下了头。
赖子和这次的事情虽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她离开家比里子还早。在这一点上,赖子说话也不敢硬气。
“您最好还是休息一下吧!”
赖子说这话本来是想安慰一下母亲,没想到这句话起了反作用。阿常一下子把身子挺直说道:
“我休息了怎么办?谁去照看店里的生意?谁来守着这个家?”
赖子闻言目瞪口呆,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
“正因为我这么努力,你和里子,还有槙子才能走到今天!你让我休息的话,我随时都可以休息。要是那样还能守住茑乃家的话,我现在马上就想休息!”
“妈妈!我说的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想和北白川的妹妹一样天天优哉游哉!那样该有多轻松多舒服啊!”
看样子,母亲一直在寻找一个发泄的对象。她一直想找一个人把这几个月窝在肚子里的火发泄出去。
但是,母亲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发泄对象。这些话不能说给员工和客人听,更不能到北白川的姨妈或亲戚家里去说。
正当母亲的那股火儿烧得正旺的时候,赖子没头没脑地闯了进来。可以说,阿常面前出现了一个绝佳的发泄目标。好像赖子挺倒霉的,但她不想顶撞母亲。
要是母亲大喊大叫发泄一通之后心情能平静下来的话,赖子觉得那样也好。
“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傻瓜!想干啥就干啥,干脆把这个家毁了算了!”
阿常说完又趴在了茶几上。赖子这回不慌了,先不管她,过了一会儿,轻轻地把手搭在母亲背上。
“妈妈!我说里子的孩子,真精神真可爱!听里子说孩子取名叫真幸!”
阿常不回答,还是一动不动地在茶几上趴着。
“现在呢!因为里子奶水不够吃,每天都给他喂奶粉,伸胳膊蹬腿儿的可精神了,还包着母亲送给他的襁褓呢!”
阿常的肩膀瞬间轻轻动了一下。
“里子说她很想见母亲,当面向母亲道歉!”
在茶几上倔强地撑着的阿常,两个胳膊肘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全身的劲儿也都卸了。赖子又附在母亲耳边说道:
“里子做得不对,可生下来的孩子是无辜的。我知道母亲很生气,可您能见她还是见她一面吧!我在这里求您了!”
赖子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给母亲行了一个礼,再次恳求道:
“好不好?就一面!只一会儿就行!”
“……”
“好不好嘛!”
赖子又恳求了一遍,只见趴在茶几上的阿常轻轻点了点头。
“老板娘!老板娘!”
只见正门一开,从房门口传来了服务员喊阿常的声音。见母亲还在那里趴着,赖子替母亲到门口去了。
“大宴会厅的客人要回去了!”
赖子点点头,转过头来告诉母亲,阿常保持趴着的姿势说道:
“就跟客人说我已经睡了!”
“可是,那样合适吗?”
见母亲不想去送客,又不能强逼母亲去,赖子无可奈何地对服务员说:
“不好意思!我母亲好像很累了,麻烦你跟客人打声招呼吧!”
服务员一脸很为难的表情,但还是转身走了。
“妈妈也累了,还是早点儿休息吧!”
灯光下,母亲那苍老的背影看上去那么小那么无助。
“我给您把被褥铺好吧!”
母亲不应声,赖子进到里面的房间,把被褥铺好了。
“那,祝您晚安!”
赖子把手搭在母亲肩膀上。阿常好像刚醒过神来一样,终于把脸抬了起来,脖子在不停地震颤。
“您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什么大事儿!就是血压有点儿高!”
“啊?有多高?”
“上次好像是一百七。”
“那也有点儿太高了!没坚持吃降压药吗?”
“吃是吃了,就是没什么效果!”
“您净说那些!还得好好治才行啊!”
“还不如就这样死了,一了百了!”
“妈妈……”
听母亲这般自暴自弃的口气,赖子用两手摇晃母亲的肩膀。
母亲一是累了,同时还有一点儿向自己的闺女撒娇的意思。或许阿常看到长女赖子的那一瞬间,一直绷紧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忽然就想对自己的女儿说些任性的话。
“快点儿把和服脱了,洗澡就光洗淋浴吧!”
“光冲个淋浴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那我给您放好洗澡水吧!”
赖子去了浴室,拧开了热水龙头,回到客厅一看,发现母亲终于站了起来,开始把和服带子解下来。
“您去了哪家医院?”
“是安斋大夫到家里来的,那个大夫也是个江湖郎中!”
母亲所说的这位安斋大夫,是很早以前就经常给她看病的内科医生,母亲明明很相信人家,可总在那鸡蛋里挑骨头。
“您又那么说!得好好让人家给看看才行啊!”
“你今晚在哪里睡?”
“我上二楼睡。”
“槙子上次回来的时候可是在楼下睡的!”
“可是,菊雄也不在了嘛!”
阿常什么都没说,打了一个哈欠,去了浴室。赖子看着母亲的背影,感觉母亲真的是老了。
一个从不在孩子面前示弱的人,现在竟然毫不在乎地对女儿撒娇使性子,甚至还要孩子晚上和她睡在一个房间里。
不知是母亲性情变得懦弱了,还是变成了一个怕寂寞的人?赖子认为母亲变温柔了是件好事儿,可还是希望母亲仍然是过去那个刚强而利落的母亲。
见母亲离开了,赖子走到电话机旁边,拨通了里子公寓里的电话。
里子马上接起了电话,说真幸刚刚睡着了。
“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件事儿,母亲答应见你了!”
“真的吗……”
“我说里子也想见您,母亲答应了一声‘嗯’!”
“天哪!真幸也一起?”
“那还用问!不过你也知道母亲是个要面子的人,她不可能到你那里去,里子最好到家里来!”
“可是,真的行吗?”
里子好像还是半信半疑。
“当然了!母亲既然都说行了就一定能行!明天中午怎么样?”
“那么早?”
“明天是星期天,正好店里休息,服务员也都不在,再者说了,还是有我在场好些吧?”
“那还用说!姐姐要是不在家的话,我可不敢去!”
“那不就妥了!明天十二点,你和真幸一起来吧!”
里子刚答应了,忽然又担心起来。
“我说姐姐啊!真是不好意思,我想让姐姐来接我,咱们一起去!”
“你是回自己的家啊!你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求求你了……”
已经离家出走了再回去,门槛儿确实有点儿高,里子或许有点不好意思。
“那好吧!我去接你!”
“谢谢姐姐!这下子可好了!”
电话里传来里子欢快的声音时,阿常穿着浴衣从浴室里出来了。
第二天,赖子和母亲一起吃完已经不早的早饭,告诉母亲这会儿要去里子那里把她领回来。
“里子妹妹也认识到自己做得不对,来了也不要对她发火,见了面对她好一点儿!”
赖子这样恳求母亲,阿常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一个离家出走的闺女,事到如今,我为什么要见她?”
“您怎么又这么说?昨天晚上您不是说要见她吗?我求您了,您就照我说的做!”
阿常还在那里绷着脸,赖子顾不上那么多,径自出门去了。
里子因为一直惦记和母亲见面的事情,好像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好,脸好像有点肿。
“我见到母亲,首先应该说什么才好呢?”
“也没什么好说的!你就给母亲鞠个躬,说,‘都是我做事太任性了,请原谅!’不就行了吗?”
“可是,我还抱着孩子!”
“抱着孩子也没关系啊!”
“母亲要是发火怎么办啊?”
“没事儿的!有我在你身边……”
赖子挺着胸脯打包票,但是她也没把握。
可能是因为高血压的缘故,母亲近来情绪波动的幅度很大,真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话来。但是,有自己在场,估计母亲不会歇斯底里地发作。
快到中午的时候,赖子和里子出了公寓。
虽说是回娘家,里子今天穿了一件紫藤色带碎花图案的捻线绸和服,系了一条盐濑的名古屋带子。听从赖子的意见,给真幸穿上了母亲给的襁褓和斗篷,领子下面也围上了母亲送的印着小熊图案的围嘴儿。
赖子则是一身轻装,上面穿了一件真丝衬衫,下面穿了一条绛紫色的裙子,右手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真幸的尿布。
“姐姐!礼物怎么办?”
“说什么呀!你是回自己的家,还用什么礼物啊?这个小宝宝不是最好的礼物吗?”
赖子逗弄了一下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的真幸在灿烂的秋日阳光下露出了笑脸。
“可是,我好害怕!”
都上了车了,里子的心里好像还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出租车到了东山的家时,十二点刚过一点儿。
因为今天是星期天,茑乃家的本馆和宽敞的庭院都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
在庭院后面的栅门前面下了车,里子很怀念地看了看四周。
自从三月份离开家之后,里子有半年没回家了。当初离开家的时候就想这辈子不可能再回这个家了,此刻的里子好像感慨万千。
“里子!你快点儿!”
赖子推开了栅门,打了个手势让里子进去。
“我回来了!”
赖子对着屋里喊了一声,可是里面没人回答。赖子也不管那么多,进门径直去了客厅,穿着灰色的江户碎花和服的阿常已经在茶几前面坐着了。
“里子来啦!”
赖子告诉母亲,阿常也不回答,只是抬头望着半空的一点。里子也不理会她,回到玄关门口,对怔怔地站在那里的里子说道:
“母亲这会儿在客厅里,快上来吧!”
里子点点头,想把草屐脱下来,可能是因为紧张吧!脸色煞白。赖子好像头前带路一样,走过走廊,先进了客厅,但里子到了客厅门口却站住了。
“里子……”
听到赖子在里面喊自己,里子终于抱着孩子垂着眼睛进来了。寂静的客厅瞬间充满了紧张的空气。
里子在靠近门槛的地方慢慢地坐下来,低头说道:
“对不起!”
“……”
“我做了任性的事情,请原谅!”
里子深深地低着头,也不知道阿常是不是在听,她只是转过脸去,一言不发。
“我认为自己真的是做了一件大错事……”
里子说到这里的时候,阿常终于开口说话了。
“知道自己做了那么伤风败俗的事情,你还真有脸皮回来啊!”
“妈妈……”
赖子正想责备母亲说话太难听,阿常瞪了她一眼呵斥道:
“不关你的事儿你就别说话!我在跟里子说话!”
说完又转过身来对着里子说道:
“自己做的是什么事情,你都明白吧?”
“……”
“有了自己喜欢的人,这个家不要了,自己的母亲和丈夫也不要了,只要自己好就行了,别人怎么样都无所谓!你可真是自私任性为所欲为啊!”
“正因为这样里子觉得自己做得不对才回来道歉的,不是吗?”
赖子又插了一句嘴,阿常就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说道:
“有些事情道歉可以原谅,而有些事情道歉也不能原谅!你以为说声对不起我就能原谅你了?你那么想就大错特错了!”
可能是因为高血压的关系,阿常的脖子在轻轻地震颤。
“我不记得生过你这种品行不端的孩子!你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我的闺女!”
“妈妈……”
“你这样的孩子我不想见!连你的脸我都不愿看见!”
里子无地自容,满脸羞臊地正要站起来,可能是因为抱着孩子,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怀里的孩子一惊,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赖子连忙把孩子接了过来,里子总算站稳了,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和服下摆。
“好了好了!对不起了孩子!”
赖子在那里哄孩子,可孩子就像着了火一样大哭不止。
“没事儿的!没有什么好怕的!是不是?真幸君?”
赖子用脸蹭了蹭孩子的脸想让他安静下来,但孩子根本没有要停止哭闹的样子。
“好吧!到你妈妈那里去?”
里子把孩子接了过来,但孩子还是哭个不停。
“是不是想吃奶了?”
“不是的!来的时候已经给他吃过了!”
现在已经顾不上母女争吵了,赖子和里子两人忙着在那里哄孩子。
“是不是褯子湿了?快点儿给孩子换尿布!”
里子闻言慌忙四下里看,阿常忽然站起来,把自己的坐垫拿了过来。
“让孩子躺在这上面!”
按照母亲的吩咐,里子让孩子躺在坐垫上,手忙脚乱地想把斗篷给他脱下来。
但是,可能是守着母亲有些紧张吧!结扣儿就是解不开。
“系得可真结实!”
赖子正想帮忙,可能是有点儿看不下去了,阿常走过来站在姐妹俩中间说道:
“都给我闪开!”
把里子撵到一边,阿常在孩子前面坐下来,亲自动手把斗篷给孩子脱下来,把襁褓的细绳解开了。
“尿布呢?”
“在这里!”
赖子从塑料袋里拿出纸尿布,阿常接过来说道:
“什么呀!这样的尿布一点儿也不透气,孩子的屁股不憋得慌吗?”
阿常皱着眉头嘴里啧啧着,把纸尿布打开了。
“应该给孩子用布做的尿布啊!”
阿常一边发着牢骚,一边把襁褓的前面敞开了。
“天哪!这不还是湿了嘛!”
阿常把手伸进孩子的两腿间,一脸满足地把湿了的尿布拽了出来。
“都湿成这个样子了,孩子不哭才怪呢!”
阿常一边唠唠叨叨,一边很熟练地把一块新纸尿布塞了进去。真幸好像一下子就舒服了,马上不哭不闹了。
“刚才很难受是不是?好了,这下子好了!”
阿常跟孩子说着话,目光突然停在孩子的胯股之间。
“天哪!你有小鸡鸡!”
阿常说着,就像发现了什么宝物一样顿时两眼放光。
“好威武的小鸡鸡啊……”
阿常小声嘀咕着,目不转睛地看。
阿常的表情充满了感动,眼睛里满是憧憬,这幅情景真是太可笑了,赖子和里子不由地面面相觑。
“你有小鸡鸡啊!真了不起!你可要长成个好孩子!”
阿常一边像唱歌一样轻轻哼唱着,一边用掌心温柔地摩挲孩子活蹦乱跳的小脚丫。
到了九月末,晚上六点天已经很黑了,从高台俯视京都城,只见华灯初上,霓虹开始流光溢彩。
虽然今天是星期天,但庭院甬道两边的方形纸罩座灯都已经点亮了。赖子穿过甬道,坐进了等在外面的出租车,向河原町通的酒店驶去。
日下当时只说是傍晚,并没有定下具体的时间,可当赖子到了酒店的时候,日下已经办完了住宿手续,在房间里等着了。
“来晚了不好意思!你几点到的?”
“五点吧!”
“那么早啊!婚礼结束后你要和那些很久没见面的人聊聊天什么的,我还以为你会来得很晚呢!”
“昨天晚上都已经见面了,再者说,我也没有那么亲密的人!”
关于日下的家人和亲戚,赖子几乎一无所知。只听说他有一个母亲和死去的父亲分居,但背后好像有很复杂的事情。
赖子不想问得太深,日下也好像不太愿意讲。
“你肚子饿了吧?吃什么好?”
“好不容易来了京都,还是有京都特色的东西最好!”
“好啊!那咱们就去诺里家吧!虽然不是什么大店,但口碑不错!”
赖子做舞伎的时候就去过那家好几次。说实在的,要是可能的话,赖子不想去那些以前经常去的地方,但诺里家有个好处,那就是店里的员工都是男性。
打完电话去了一看,发现掌柜已经给两人预留了柜台的座位。
“欢迎光临!真是好久不见了!”
掌柜按说应该有四十五六岁了,头发比从前稀多了,但仍然身材肥胖,很有气派。
“你这次是从东京过来的吗?”
“是的,昨天来的!”
“是吗?看您还是没怎么变样,生意一定很忙吧?”
“怎么说呢,马马虎虎吧!”
赖子点点头,掌柜问:“您要喝点儿什么?”
亲密中还保持一定的距离,除此之外一句也不多问,这一点让赖子感到心里很舒服。
赖子先点了加吉鱼和鲈鱼的生鱼片,还有烤松蕈,酒水点了啤酒。
“已经开始做甲鱼了吗?”
“是的,从上星期开始的!”
“好像很好吃啊!”
日下探出身子,伸头看了看灶台上正咕嘟咕嘟炖着的甲鱼砂锅。这两三天天气晴朗,气温下降得很快,这种天气吃甲鱼也没什么奇怪的。
“我也要一份甲鱼吧!”
“我也要!”
点了双人份的炖甲鱼,两人互相给对方倒上啤酒,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坐在这样的地方,才感觉真的是来到京都了!”
柜台的前面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笼,上面印着舞伎和艺伎的艺名。
“有你的名字吗?”
“早就被撤下来了!”
对于赖子来说,舞伎时代是她不愿忆起的一段时光,但日下好像对赖子的艺伎时代很憧憬。
“你的舞伎身姿一定很美吧?”
“什么呀!不说那些了!我问你,明天去扫墓,你愿陪我一起去吗?”
“当然了!我是无所谓,在什么地方?”
“叫真如堂,就在银阁寺的附近,明天正好是彼岸!”(彼岸指春分、秋分及其前后三天的七天。在春分或秋分当天,人们去参拜寺庙、扫墓,也有人做糯米糕点供佛。彼岸原来是佛教用语,意思是指超脱生死的境界。)
“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去吗?”
“可能有人去,可是妹妹有孩子!”
“听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你母亲和你妹妹和好了吗?”
在来京都的路上,赖子曾经把安排母亲和里子见面的计划告诉了日下,还把里子离家出走生下了孩子的事情的原委简单地告诉了他。
“非常成功!不过刚开始的时候还挺危险的!”
“你母亲生气了?”
“岂止是生气……说像里子那样的人不是她的闺女,对里子说:‘回去!’那阵势真不得了!”
“那为什么又……”
“那是因为孩子哭了,多亏孩子撒尿把褯子尿湿了……”
说到这里,赖子不由地笑出声来。
事情竟然那般顺利,赖子事后想想就觉得可笑。说实话,今天中午让两人见面之前,赖子是一点信心也没有。尽管觉得应该没问题,可是万一呢?实际上,两人刚见面的时候母亲确实很严厉。但自从孩子哭闹起来之后,形势就突然改变了。
母亲的态度怎么会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呢?
还有,母亲对孩子的小鸡鸡的那种称赞也非寻常。
母亲欢呼着:“你有小鸡鸡!”最后用指头轻轻敲了敲小鸡鸡的尖儿,甚至还用手捏了捏。
虽说母亲养育了四个孩子,可都是清一色的闺女,她自己也一直生活在一个只有女人的世界里,正因如此,母亲或许对家里面有带着小鸡鸡的男孩儿出生这件事情心生感动吧!
换完尿布以后,母亲把孩子抱在怀里说道:
“你是真幸吗?我是你姥姥啊!”说完还用脸蹭了蹭孩子的脸。
这样的话,母亲的怒气就像那白昼的灯笼,一点儿威力也没有了。
尽管如此,母亲或许是对自己的态度骤变感到不好意思吧!换完尿布之后,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还不忘训斥里子一句,说什么“都是有孩子的人了,做事太任性会被人笑话的”。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训斥那么一句又有什么用呢?
什么尿布不能用纸尿布,什么要给孩子身上出痱子的地方洒上痱子粉,光在那里谆谆教诲,就是不肯放下怀里抱着的孩子。
阿常又让里子冲了一瓶奶粉,她自己喂孩子喝。
只要谈论孩子的话题,娘儿俩就吵不起来。中间夹着真幸,母亲和里子之间一直是一种和和睦睦的氛围。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真幸开始磨蹭不老实了,里子正要回去,母亲突然不高兴了。
“家里这么宽敞,真幸还是在这里舒服,你要是有事儿的话,可以先回去!”
那意思是说让里子一个人回去。
“今天是第一次出远门,再说孩子也像是困了!”
赖子赶紧出来打圆场,但母亲还是恋恋不舍地抱着孩子。
赖子见机不可失,马上又跟了一句:
“妈妈!里子妹妹不是可以再抱着孩子来嘛!”
阿常正要点头,忽然转过脸去说道:
“可是,和菊雄的事情还没了结清楚……”
“关于那件事情,我会求梅善堂的掌柜帮忙,尽早了结清楚的!”
阿常正想表示同意,好像又担心起来。
“一个离家出走的闺女厚着脸皮进出娘家,要是让别人看见了会说什么呢?”
“那还不好办?暂时一段时间就像今天这样,到了星期天悄悄地来不就行了嘛!要是妈妈有时间的话,也到里子那里去看看!”
“这世间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给别人添了麻烦,光自己想干啥就干啥,那可不行!”
“您说的我很明白!可是里子也认识到自己做得不对,这样下去的话,真幸也挺可怜的!”
“都是你不好!”
阿常又瞪了里子一眼,马上看着真幸问道:
“要不要在姥姥这里再待一会儿?”
但是真幸好像真的困了,小腿儿乱蹬直打挺。
“好吧妈妈!我们还会再来的……”
里子伸手要把孩子接过去,阿常嘴里说着“你真是个急性子!”,很不情愿地把孩子交给了里子。
花了两个小时左右吃完饭,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了。赖子刚才喝了几杯酒脸上就有些发烫,但满含秋天气息的夜风拂过脸颊,让她觉得很惬意。
日下好像还想找个地方继续喝,但今天是星期天,酒吧几乎都关门了。
“茶屋还开门吗?”
“除了每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都开门!”
日下好像很想去的样子,可赖子不想领他去那样的地方。
都这个时候了,时间太急了,也叫不到好艺伎,还有,去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也让赖子觉得好麻烦。遇到那些以前关照过自己的茶屋的老板娘和大姐们,还要逐个跟她们打招呼,实在是不胜其烦,被她们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也让人心情郁闷。即使不到茶屋去,只在花见小路一带随便走走,就已经遇见了好几个认识的人。
“回酒店吧!”
赖子拉着还恋恋不舍的日下去了酒店的酒吧。
“说是祇园,原来这么小啊!”
“就是挺小的!谁要是做了什么事儿,第二天大家就都知道了!”
“那种狭窄的地方好像不适合我啊!”
“可是,正因为人言可畏,有些珍贵的东西才被保留了下来!”
赖子正因为讨厌小地方的人多嘴杂才离开了京都,但日下一说京都不好的地方,她就情不自禁地想反驳。
在酒吧喝了将近一个小时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
等日下进浴室去洗澡了,赖子给里子打了一个电话。
“姐姐!今天中午真是太谢谢你了!”
终于和母亲言归于好了,里子高兴得声音有些发颤。
“现在在大阪?”
“是啊!这会儿刚到家!”
因为今天不在家里住,赖子对母亲谎称因为工作的事情要去大阪。她本来想对里子说实话,又觉得解释起来怪麻烦的,所以就撒了同样的谎。
“不过,今天的事情真的挺好的!你再去的话,母亲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要是一个人去的话,一定又会吵起来!”
“绝对不会的!你没看见母亲那么喜欢真幸吗?”
“姐姐,还能再见你一面吗?”
“能!我明天还要再回京都。”
“那太好了!姐姐可一定要来啊!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赖子刚放下电话,就看到日下穿着浴衣从浴室里出来了。
“你不洗澡吗?”
赖子点点头,坐在桌子前面正要把耳环摘下来的时候,日下走了过来。
“我怎么觉得像是在做梦!竟然和你这么美丽的女人一起来到京都,一起住在酒店里!”
“你说什么呀!”
“我觉得真的很幸福!”
听日下的口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赖子回头一看,发现日下正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毕恭毕敬地在床头上坐着。
“你真是怎么了?”
“这个问题很唐突,请你嫁给我好吗?”
日下一口气说完,深深地低下了头。
该怎么回答他呢?这个要求实在是太唐突了,正在赖子惶然不知所措的时候,日下又一次深深地把头低下了。
“我喜欢你!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谢谢!”
“那么,你答应和我在一起了?”
“等一下……”
赖子用手势拦住了马上就要扑过来的日下。
“你的这份心意我很感激!不过,我们用不着这么急着结婚吧!”
“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真的喜欢!”
“那,你为什么……”
他问得那么直接,赖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实话,赖子现在确实喜欢日下,但本心又不想躲在婚姻这座围城里。
“那件事情,我们以后慢慢再说吧!”
赖子安慰了日下一句,摘下项链站起身来。
第二天早晨九点的时候,赖子和日下两个人去了酒店的餐厅。
昨天晚上,日下那么真诚地向赖子提出了结婚的请求,但赖子并没有明确地答复他。尽管那样,日下也没有因此不高兴。
非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昨夜他向自己求欢的时候比平时更剧烈更野蛮。
平时两人在床上做爱都是采取很自然的方式,昨天晚上他中间忽然提出要用一种赖子不熟悉的姿势做爱。赖子当然是拒绝了,但日下提出那种要求也挺稀罕。
早上在餐厅里吃饭的时候,赖子不由地想起了昨夜的那件事情,脸一下子红了,但日下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优哉游哉地坐在那里喝咖啡。
两人十点的时候出了酒店,按计划去了铃子的墓地。
真如堂位于东山的大文字山的山麓,正确的叫法应该是真正极乐寺,是在藤原时期的永观二年由戒算上人创建的一座天台宗的寺院。寺院迁到现在的地方是元禄六年,在寺院的西南方建墓地好像是稍微往后的事情。寺院境内除了本堂之外,还有新长谷观音堂和三重塔等等,有很多珍贵的庙堂和宝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茑乃家在这里建了墓地,但赖子记得从她刚懂事的时候起,就去真如堂参拜过很多次。
在山门前面下了出租车,穿过古老的山门,石板参道的正前方就是本堂。到了深秋时节,从山门到本堂后面的院子全都被红叶染成一片火红。
一说起红叶,很多人就会想起从嵯峨野到高雄那一带,但从黑谷到这个地方也是东部的一处鲜为人知的欣赏红叶的胜地。
当然了,现在离观赏红叶的季节还早呢!
但是,通往三重塔旁边的墓地的小径上方有胡枝子架,前方有一棵彼岸花在秋草丛中投下一抹血一般的赤红。
“那是彼岸花吧?我好多年没见过了!”
“你喜欢那种花吗?”
“就是有点儿瘆得慌!”
“我特别喜欢!”
以前茑乃家的院子里也开着彼岸花,母亲说它不吉利,让园艺师给铲掉了。
但是,彼岸花除了红花之外什么都不长这一点,反而让赖子莫名地喜欢。母亲好像看着过于鲜艳的赤红色似乎有毒,但赖子看到在岸边开放的彼岸花时,反而感到了一种秋天的寂静。
“那种花可是石女哦!”
“石女?”
“这种花不结种子的!”
“天哪!那怎么繁殖?”
“是通过人工栽培的吧!”
开出那么鲜艳的红花却不结种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赖子不由地又看了一眼那棵彼岸花。
“花里面有毒,不过也有淀粉,好像过去的人们还食用它。”
“你知道得可真多!”
“为了配出那种红色,我以前做过研究。此花也叫曼殊沙华,有道是: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花叶生生两不见,相念相惜永相失。有花的时候没有叶子,有叶子的时候没有花。”
听他这么一说,彼岸花不结籽也好,有毒也罢,这两点或许和自己很相似。
但是,在茂密的草丛中,只有一棵彼岸花孑然挺立,不谄媚任何人,好像在显示自己的孤高,这一点让赖子很喜欢。
“不管别人说什么,我还是喜欢这种花!”赖子好像自言自语地说道,然后沿着通往墓地的小径向前走去。
茑乃家的坟墓在墓地南边比较靠里的一个角落里。从那里向远处看,视线越过本堂的屋顶,大文字山似乎就在眼前。
赖子把从守墓人那里要来的菊花供在墓前,在墓碑上洒上水,把香焚上了。
“古色古香,真是一座气派的坟墓!”
日下从稍远的地方仰望着墓碑。
“现在在这座坟墓里安息的是……”
“祖母和我的一个叫铃子的姐姐。”
“就是和你是双胞胎的那个人吧!”
赖子点点头,这时候一个身材魁梧的僧人走了过来。
“你就是姐妹中排行老大的那个小姐吧?”
“是的!那次真给您添麻烦了!”
赖子不记得见过眼前的这位僧人,但或许是以前做法事的时候见过面吧!僧人好像认识自己。
“今天令堂不来吗?”
“家母今天有事!”
“前些天盂兰盆节的时候令堂可是来了啊!”
僧人双手合十,说了声“那么……”就开始诵经了。赖子也学着僧人的样子,一边双手合十一边向铃子汇报。
“铃子姐姐你听我说,我吧,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相信的男人!过去,我一向认为男人都是戴着面具的极其丑陋的东西,其实根本不是那样。世上也有很纯粹的男人。可能有点对不住不知道这一点就离开了人世的玲子姐姐,我现在最爱这个人。他是个很善良的人,我说要来给你扫墓,结果他就跟我一起来了。我过去一直诅咒自己生为女人,但我现在不那么想了。我觉得生为女人挺好的。被真诚地爱恋是一桩令人欣喜的事情!
“不过,我还想一个人生活下去。即使他提出要和我结婚,我也要继续姓茑野这个姓。还是一个人更省心,我觉得自己很适合单身女人的生活。还有,我毕竟是京都女子,最后还要在这里和铃子姐姐长眠在一起。不管今后变成什么样,我永远不会忘记铃子姐姐。
“可是呢!这一年里家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母亲老了,里子妹妹生孩子了,还是个男孩子呢!虽然他没有父亲,但确实是个五官端正眉清目秀的孩子!”
说到这里,赖子猛然意识到葬在这座坟墓里的都是女人。
赖子的父亲和里子她们的父亲虽然都已过世了,但没有进入这座坟墓。因为他们都没有和母亲正式结婚,所以死后没能要来他们的骨殖。
祖母也是一样,一辈子没有正式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