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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 / 2)

龟冈觉得好笑,心想分所的监室的确简陋,看守也大多都是些梧鼠技穷、才疏学浅的人,是应该转到本所。

“可是,关在特设牢房里也不能让人放心。材料由我们提供,把牢房用钢筋水泥加固!”

面对大尉的指示,龟冈连连点头。接着,大尉用昂奋的语气说道:“如果佐久间再出现逃跑的迹象,就毫不留情地把他毙了。”

龟冈生气了。大尉把严厉对待犯人的看守一个个带走施以暴行,威胁说要在军事法庭上进行审判。辱骂日本人是残忍的野蛮人,却说佐久间只要流露出逃跑的迹象就击毙他,这是自相矛盾的。他们的民主主义,与人道是同义词,但大尉的命令却是非人道的。

龟冈默默地走出了科长办公室。

军政部保安科的动作很敏捷,龟冈刚回刑务所不久,载着水泥袋、钢材的美军卡车就赶到了,将材料卸下后离去。

龟冈让刑务所里的技术官打开设计图,派熟悉建筑相关知识的犯人开始改造特设牢房。先揭起地板,灌入沙石和水泥,无缝隙加固,上面再铺上厚地板。这样就不可能从地底下逃跑了。接着在天花板和墙壁上纵横交错围上钢筋,再厚厚地垒上混凝土,填平小窗。在面对通道的墙壁上部设牢窗,能从上方窥看房间内部。当然,牢窗小到人的头部无法穿越。

改造结束后,龟冈派看守腰上佩着手枪去大通分所,用押送车将佐久间转到札幌刑务所。关进特设牢房的佐久间冷笑着将房间内部打量了一番,用拳头敲了敲墙壁。

一到2月,寒潮重返,每天暴风雪肆虐。房檐下变细的冰柱又变粗了。

去年农作物的收获与往年持平。在北海道官署的强有力领导下,农户的交售达到百分之百。不过,交售的只是按地区差别分摊的量,还有很多农户不理睬官署的要求将农作物流向黑市。对此感到焦虑的美军军政部命令,对农户启动司法权,地方检察厅对拒绝交售的农户制定黑名单,以2月2日为期,指示北海道所有警察机关入室搜查。这次搜查从各地的农户家中发现了大量藏匿的大米,农户户主遭到拘捕被留置在警察署里。由于这个措施,全国大米交售成绩最差的北海道,交售量急剧上升,给普通家庭也增加了配给量。

春意萌发,冰雪消融。不久,残雪间露出黑色的地表,款冬花茎昂起了球状花芽。

佐久间的官派律师提着黑色提包开始频繁出现在刑务所的接见室里。每次由数名携带手枪的看守把佐久间从牢房带到接见室。佐久间与律师面对面地坐在椅子上。看守们远远地围成一圈监视着。

马粪风(1)开始肆虐,狂风大作,气温上升。一到5月,以樱花、梅花为主的花朵同时绽放。天空碧空如洗,阳光明媚。

札幌高等法院两次开庭审理上诉案,5月17日进行宣判。法庭上配备了多名携带手枪的警卫。关于砂川町的杀人案,在律师主张的被告佐久间属正当防卫和没有杀人动机的伤害致死两点中,法院只采纳了后者,结合逃跑罪,宣判有期徒刑十年。

佐久间立即被押回札幌刑务所的特设牢房。他摆脱了死刑好像松了口气,罕见地面带喜色。夜里躺在被褥上甚至吟唱起故乡的民谣。

可是,过了大约十天,佐久间的态度变得恶劣了。他故意再次用被子蒙着脑袋睡觉。看守喊他,让他把脑袋伸出来,他探起上半身,用凶恶的目光望着看守。看守再次提醒他,他说道:“你是想让我再次逃跑吗?你尽管用钢筋水泥加固,我要越狱易如反掌。我逃跑了以后就杀了你全家,你愿意吗?”

龟冈严厉地命令专职看守哪怕是锱铢小事也一定要汇报,从看守那里听到佐久间这些言行,他估计佐久间想要逃跑的念头很强烈。

“绝不能输给佐久间。哪怕有丝毫的畏怯,就正中了那小子的下怀。绝对不能容忍他违反监规。”他用强悍的语气激励看守。

看守们不时地爬上梯子,从上方的牢窗朝房内窥探着。佐久间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抬头望着看守。

容许犯人在同一家刑务所里两次越狱,这是极其严重的失误。龟冈不时地与所长商议,讨论佐久间的动向,对每天的裸身检查和牢房搜检也尽量到场监督。佐久间对裸身检查似乎很不高兴,即使跟他说话他也不理睬。

在对佐久间进行裸身检查时,龟冈对他进行了劝导。

“提醒你不要把被子蒙着头,你好像很不愿意啊。可是,这是必须要遵守的监规。用被子蒙着脑袋,如果服刑人员企图自杀就发现不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条监规是为了防止服刑人员自杀的。这种事,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你不要再做让看守们为难的事了。”他大声地说道。

佐久间沉默了片刻,冷笑着说:“我就是越狱也不会做自杀之类的蠢事。”

龟冈再次感觉到佐久间的精神状况很不稳定。

这年春天,自战争结束那年以来成群涌到海岸线一带的鲱鱼没有出现,不知道它们去了哪里。去增毛投宿点的一百二十名犯人没事可干,不久便徒劳地回到刑务所。眼巴巴地盼着的鲱鱼干没有进货,总务课的人周章失措,在海岸线上徘徊,寻找廉价的杂鱼作为替代鲱鱼的蛋白源。

美军投放的物资进入配给渠道,粮食状况开始出现好转的征兆。尽管如此,配给量寥寥无几,人们成群结队地涌向黑市寻找食物。

进入7月不久,军政部保安科科长奥克斯·福特大尉事先没打招呼就突然和译员一起坐吉普车来到刑务所。他命令龟冈带他去特设牢房,便走进了第二监舍。他站在牢房前,从牢窗窥看着房内,离开监舍后便去了所长办公室。

“监室坚固得出乎我意外,我很满意。佐久间平时状态什么样?”大尉看来好像以为监室改造令佐久间死了越狱的心,多少带着些炫耀的表情问道。

“态度不太好。”龟冈蹙着眉。

“你是说,他还有逃跑的念头?”

“没错。”

“可是,从那监室里没法逃走吧?”大尉试探似的审视着龟冈的表情。

“以前比这更坚固的监室,佐久间也逃走了。”

听到龟冈的话,大尉的脸色变得很尴尬。他疑惑地望着龟冈的脸,露出沉思的眼神缄默无言了。

“假如他露出哪怕些微的逃跑苗头,就立即击毙他!”大尉露出凶残的眼神说道,然后粗野地站起身走出了所长办公室。

吉普车一驶出大门口,龟冈便和所长谈论起大尉的态度。大尉是担心自己管辖下的刑务所发生越狱事件。有过三次越狱经历的佐久间,去年春天在札幌刑务所里,在受到严密监视的情况下逃走了。大尉对此理应会受到极大的触动。大尉原本对佐久间表现出近乎好感的态度,却因那起事故而对佐久间耿耿于怀,于1月将他抓获后便命令改造牢房,说若有不稳定的苗头便立即击毙。大尉视察牢房,大概是以为不用担心他会从那间房间里逃跑,听龟冈说有逃走的可能性后,他肯定感到十分狼狈。如果再次出现佐久间从札幌刑务所越狱的事,大尉就会被追究责任,作为军人的晋升机会也会受到影响。从“击毙”这个词里,可以感受到大尉内心的纠结。

“也许他会想出什么歪招来。”龟冈说道。

所长默默地点了点头。

不出所料,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大尉打电话给所长,通知说有关佐久间的事有指示,马上过来。

“不知道他会说出什么话来……”所长一脸不安地离开了办公楼。

那天天气很热,龟冈在狱内巡查后回到办公楼,摇着团扇等着所长回来。

所长回来时已经是傍晚。他坐在椅子上,一副疲惫的表情说道:“看来要把佐久间送到府中刑务所去。”

龟冈望着所长,感到这命令完全出乎意料。佐久间正在札幌刑务所服刑,没有理由转到远在东京郊外的府中刑务所去。

“奥克斯·福特还是害怕佐久间越狱的话会被追究责任。”所长说道。

所长一到军政部保安科,大尉便询问日本哪家刑务所是最坚固的钢筋水泥建筑。所长回答说有好几家,府中刑务所也是其中之一,大尉便立即打电话给东京的盟军总司令部,进行了长时间的协商,最后总司令部同意把佐久间转到府中刑务所去,据说好像由总司令部向法务厅矫正总务局局长下达了指令。

龟冈终于理解了大尉的意图。札幌刑务所是木造建筑,设备老化,有发生逃跑事件的危险。大尉向总司令部极力诉说这些情况,想把佐久间转到府中刑务所去,将此事撇到自己的责任范围之外。

府中刑务所的确是一所设备完善的监所,与札幌刑务所截然不同。札幌刑务所建于明治时代,与此相比,府中刑务所是1935年3月底在东京府内北多摩郡府中町八万五千余坪的建筑用地上建成的近代化刑务所。办公楼、监舍和附带建筑的延伸面积也达到一万六千四百坪,即使在太平洋战争时遭到空袭,也只烧毁了部分办公楼,监舍等完全没有受到损毁。建筑用地四周延伸着长达一千六百米的五米高围墙,要进入狱内就必须通过用沉重的双重门加固的中门。监舍内部将宽阔的中央通道隔成两层,排列着装有铁门的牢房。监舍呈放射状,从中央的岗楼可以监视到监舍的每个角落。1947年年底服刑人员超过四千四百人,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大型刑务所。

显然,让佐久间在府中刑务所服刑比在札幌刑务所更理想。龟冈也觉得按常理来说这是个好主意。

可是,问题是佐久间的移监方式。佐久间于1941年11月从东京的小菅刑务所转到秋田刑务所,又在1943年4月从东京拘留所用列车押送到遥远的网走刑务所。虽然担心在押解途中会发生逃跑事故,但在押往秋田刑务所的途中,佐久间只是解开过手铐,好歹算是一路平安地押解成功了。不过,当时的运输状况和现在已经全然不同。战后列车严重超载,乘客爆满,外出采购等乘客甚至悬吊在门脚踏板上。而且乘客不像战争结束前那样听从官吏的指挥,可以说还有抵触情绪。不可能让佐久间乘坐那样的列车渡过津轻海峡押往东京的。

“真是痴人说梦话。如果让他坐美军飞机的话,是有可能的吧。”龟冈笑了。

所长也有同感,决定静观一段时间。

然而,不久本省就送来了将佐久间转到府中刑务所的命令书,奥克斯·福特大尉那里也来联络,说要做好押解准备。

所长和龟冈都觉得很为难。只要本省送来命令书,美军军政部保安科也发出移监命令,就必须服从,但要实行是不可能的。押送去府中刑务所,当然必须由札幌刑务所的看守来执行,如果押解途中发生事故,看守们会受到处罚,所长和龟冈也会被追究责任。

从列车运行的状况来看,不可能平平安安地完成押送任务。尤其是押解途中会经过佐久间的出生地青森县,佐久间对妻子非常想念,担心他会试图逃跑。即使给他戴上手铐、脚镣,让众多看守监视着,从佐久间以前屡次越狱来看,要从严重超载的列车上逃跑,对他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龟冈和所长经过商量,一致认为应该向奥克斯·福特大尉坦言相告,要做到安全押解是不可能的。

龟冈与保安科联系,约好和大尉面谈后便赶往军政部。房间的窗户打开着,两台电扇旋转着不停地发出声响。

龟冈强调列车押解的确会给佐久间创造逃跑的机会,作为札幌刑务所来说,没有信心接受这个任务。大尉缄默不语,将手肘支在桌子上,用指尖绕着铅笔。

“那么,当作货物押送怎么样?放在货运车厢里押解就应该能送过去。”大尉的眼睛里露出笑意。

用货运车厢来押送,如果有看守围着,的确会降低逃走的概率。但是,大多数货车都因为空袭被炸毁或烧毁,只有少量的车厢满载着物资行驶,根本调动不出一节车厢来专门供押解一名犯人使用。龟冈心想,大尉不熟悉交通状况,不过是他自己一厢情愿而已。

“用货车也能押送吧,但国铁没有多余的车厢供我们调配。”龟冈答道。

大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说道:“借用美军专用的货运车厢。”

龟冈发现大尉说的使用货运车厢的话不是毫无根据的。没有多余的车厢供日本人使用,但美军有能够随意调配的货运车厢。

美军占领日本后开通了很多专用列车。在北海道也不例外,涂着白色带状条纹的专用列车拉着头等车厢快速超越窗玻璃毁坏、超载着日本人的列车,在北海道内到处奔驶。列车也行驶在北海道和本州之间。在札幌、横浜之间行驶的专用列车是豪华型列车,连接着将头等车厢改造的卧座车厢和餐车、会客车厢等十二节车厢,晚上8点25分从横浜发车,所需时间二十五个小时三十分钟,于翌日晚上10点到达札幌。归途需要三十二个小时四十五分到达横浜。这趟列车被称为“北方佬(2)特快”。

货车也一样,在躲过轰炸的货运车厢中挑选结构结实的车厢,涂上红色涂料当作美军专用车厢。将这些车厢连接起来的货运列车,按规定比载着日本物资的列车优先行驶。

“你能借到一节货运车厢吧?”龟冈叮嘱着问道。

听到译员的翻译,大尉说道:“是的。如果委托铁道运输司令部,很容易就能借到。将它接在日本的货运列车上,就能押送。”

龟冈点点头。若是美军专用的车厢,关上车门就等于一间监室。他心想,这是押解最妥当的办法。

他以借用专用货车为条件,答应与所长商量有关押送的办法,一旦定下来就用书面向大尉做汇报。大尉同意了。

龟冈走出保安科科长办公室,急匆匆赶回刑务所。他走进所长办公室,将有关美军专用货运车厢一事做了汇报。所长也认为如果使用美军专用车厢就不用担心佐久间会逃跑,便和龟冈对押送方案谨慎地进行了推敲。

最后商定了押送方案。车厢使用封闭式车厢,车门只能从外面打开,所以处于封闭状态能适用于押解犯人。给佐久间戴上没有锁眼的特制手铐,再戴上脚镣,将它们锁在一起。押解由看守长任指挥,指派成绩优秀的看守部长两名、看守六名,看守部长携带手枪装满实弹。伙食和饮用水在途中的车站由离车站最近的刑务所准备并送到货车上。预定让佐久间在东京都市中心的终点站下车,但应府中刑务所所长的要求,将下车的车站改为大宫站,由府中刑务所的看守在那里接站,再用押送车送到府中刑务所。

对以上事项做出了决定后,龟冈将它整理成书面文件提交到军政部保安科。

几天后,奥克斯·福特大尉表示同意了这个押解方案,因为要把专用车厢连接到7月30日晚上6点札幌站发车到东京秋叶原站的货运列车上,所以命令让佐久间乘上那趟货车。

龟冈点名看守长青柳任指挥,挑选了看守部长、看守。全都是武艺高强的优秀人员。他命令青柳在锻冶工厂打造一副给佐久间戴的特制手铐。

连日来每天烈日炎炎,天空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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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粪风:在日本北方农村,初春至积雪刚开始融化时,风中往往会带有一股马粪的气味。

(2) 北方佬:Yankee,旧时对美国北部人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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