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啦,白天只是玩玩而已。”
和子说着,将盘子放在他面前。她白天还得帮冈野处理杂务,一刻也不得闲。
她每晚一定会在十二点前回到公寓。新宿一带的酒吧小姐特别容易被心怀不轨的客人纠缠,或是约去吃饭,但她一概拒绝,因此不管年资再长,收入依然微薄。
和子绝不是没有魅力的女性。她弱不禁风的外形,纤细的身材及略显病态而水汪汪的大眼,足以迷倒男性顾客。她谨守坚贞,即使身边充满诱惑,仍不屑一顾。她相信冈野总有一天能受到瞩目。
“来,佐山老弟,不用客气。”
冈野吃了一口猪排三明治后,催促佐山一起享用。
“对啊,请用吧。”和子附和着说。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和子手拿湿毛巾擦拭冈野被颜料弄脏的手指,他一将三明治的内馅掉在胸前或膝上,她立刻从旁捡起,无微不至地照料着不拘小节的丈夫。
当着佐山的面,和子的行为让冈野感到不堪其扰。
“喂,别忙了,你也来看看这海报吧。”冈野催赶着。
“很漂亮呢。”
和子起身,眺望眼前画作。
“有秋天东北地方的感觉吗?”
“当然喽,画里还有小芥子呢。”
“佐山也说不错。”
“佐山先生,您真的这么觉得吗?”
“嗯,非常出色。”
道夫点了点头。
“我等一下会在山峦重叠的地方用喷枪添上深浅不同的颜色,佐山也赞同我的做法。”
“那真是太好了。”
和子又瞥了道夫一眼,确认这不只是安慰丈夫的话。
“希望这幅画能得奖,有这五十万,生活就轻松多了。”冈野吐露出真心话。
“一定可以的。”道夫为他打气。
“希望可以顺利啊。”和子祈祷似的说着。
“不过啊,强手实在太多了,别说东京,就是九州或北海道这些地方,也是高手如云,有很多得奖常客。”冈野虚心地说。
“得奖名额有几名?”道夫问。
“评选到第二名,有两位,奖金各二十万,希望至少可以得个第二名啊。”
“没问题的。”
和子打开啤酒,三人齐声干杯。
“现在几点?”聊到一半,冈野突然问道。
“十二点零五分了。”
“已经这么晚啦……我今天晚上得解决这张海报,明天要完成黑田交代的工作,啊,不对,已经过十二点了,我答应他今天下午三点要把东西交出来。”
“你工作还没做完啊?”
“剩下三张咖啡店的火柴盒标签,进口商品专卖店跟食材行的传单都画完了。”
“我先走了。”
道夫起身。
“再留一会儿吧。”
冈野连忙留人。
“可是,您还要工作吧?”
“不过是三张小图,中午前就能弄完啦。这张海报也只剩下喷上颜色,再写几个字就完成了。”
“是啊,佐山先生,再多留一下吧。他工作到一个段落,现在正是他的休息时间,和您也聊得正开心呢。”
“可是我怕打扰太久,妨碍到工作进度。”
“再多留十分钟好吗?”冈野一脸不舍地央求。
“好吧。”
“对不起,您也很困了吧……”
“我回房就睡了,不要紧的。”
“他也是一个小时前才刚回来的。”冈野告诉和子。
“您是店里的头号设计师,想必是忙得不可开交,真辛苦啊。”
微弱的光线照进高楼,肥肿的白色肉块蠕动,这画面在道夫的眼里浮动,令他几近反胃。
“真羡慕你啊,可以直接得到顾客评价,忙也忙得有价值。”冈野边喝着啤酒边说。
“不过,被人雇用的员工很难有什么作为,从客人那里得到的评价也有限,还是得要自己开店,才有办法得到社会大众认同。”
“你说得对。”冈野点头称是,哀叹道,“我还不是一样,老接别人外发的工作,生活根本没办法改善。光做这些传单跟火柴盒标签之类的小东西,叫我怎么展现实力。我不只收费便宜,还会被抽去佣金,要是能快点有机会跟知名厂商直接合作就好了,这么一来,其他人也会肯定我的表现。我现在不管画得再好,也只是帮人立功。”
“你别再抱怨了。”和子阻止他继续讲。
“我没有抱怨,只是一直不走运,忍不住感叹罢了。真希望早点独当一面,有间自己的工作室,一个安静又宽敞的空间,可以让我铆足全力工作。”
冈野咬了口猪排三明治。
他和老婆两人挤在狭窄的房间里,这期望可谓切合实际状况。
道夫猜想,要是他道出自己即将开店,不晓得对方会有何反应。依冈野目前的能力,要在接近市中心的公寓里拥有一间办公室兼画室,至少还得奋斗个四五年,不,也说不定他会中途放弃。冈野必须自行出资成立工作室,他则是靠他人出资,提早达到目的,即使利用女人,将女人当成垫脚石,他也在所不惜。他所做的,只是实现女人的愿望。
道夫虽然觉得冈野可怜,但现实是残酷的。泛滥的罪恶感,只会害得他跟着一起沉沦。
这世上有许多人远比他幸运,他们谋取令他望尘莫及的庞大钱财,耍弄的手段更为卑鄙。伤感的人无法于这世间生存,只有事不关己的外人,才会严厉批评这是冷酷无情的行为。
人是自私的动物,当他人的行为不构成威胁时,便态度和善;一旦危及本身利益,善意转瞬成为敌意。同样的情形也可用来解释人群的集结,也就是团体。人们因一己私利而团结一致,不论是政党斗争,或是国与国的战争,不都是因群体的利己主义、价值观相互冲突导致的?这世上没有因同情且为他人感伤,甘愿自毁前程的白痴。
简而言之,冈野的熟人朋友交给他工作,只是在释放“善意”。假使他们真正同情冈野,就不该抽取部分佣金,而应全额交出客户支付的酬金,且委托他的也不该尽是些琐碎的工作,而应挑选些大案子,并进而向对方介绍冈野,设法让他们可以有直接的生意往来。
那些“抱持好意的友人”没这么做,是怕客户被抢,市场遭到吞噬。抽成是一种榨取,只交出无关紧要的工作,则是为捍卫自己的地盘。
真要说起来,冈野长吁短叹,全得归因于他对现实过于乐观。没有希望却寄予厚望,好高骛远而空留叹息,总归一句话,就是运气差。相较之下,道夫正走运,冈野的境遇不会令他生起愧疚之感。将来,或许同样的好运也会降临在冈野身上,说不定就是明天,说不定有一天两人的立场会完全相反……
佐山道夫如此想着。
人有如井底之蛙,各自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倘若冈野不是隔壁住户,而是身处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他也不会拿自己的幸运对比他人的困境。最好是一无所知,知则烦闷,纵使不知,这世上存在的事物也不会因此消逝。
道夫想起在一本书上读到的例子。俄国有个人给了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笔钱,请他们把钱拿去接济最贫困的人。陀思妥耶夫斯基空手而归,托尔斯泰则是原封不动地把钱又带了回来。问及理由,陀思妥耶夫斯基将钱交给触目所及最贫穷的人,托尔斯泰则回答举目皆是穷人,无从捐赠。这例子常被引用说明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的差异,但就他目前的情形,穷人也可置换为怀才不遇之人。陀思妥耶夫斯基看出身边有人正受苦难折磨,这种现实人道主义会使他一不小心就陷入感同身受的伤感中。
道夫自觉,一切可能导致自取灭亡的感伤都必须摒除在外,过往如此,今后亦同。
“喂,道夫。”
冈野正一笑着,表情却与刚才略有不同。
“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我说过,我想跟客户直接合作,就是一直找不到机会。那些大客户全被霸占了,我需要个有力的介绍人帮忙。”
他露出了羞怯的表情。
“……听说你工作的那间村濑美容室的客人,都是些阔太太或是千金小姐,总有人的丈夫是公司的老板或高层,就算职位没那么高,也有些部长级的高级主管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对她们先生的事不清楚,也没特别问过。”道夫回答。他已经大致明白冈野的企图。
“那倒是,你对这事又没兴趣。”冈野附和着,又低声下气地说,“如果你有这种客人,你们的关系又不错,是不是可以请你找机会帮我介绍一下?拜托她们把公司里有关设计的工作交给我?”
“你这么拜托,会给人家添麻烦的。”和子打断丈夫的话,眼神却犹疑不定。
“嗯,这我也知道。只要在不会对你造成影响的范围内,帮我说一下就行了,可以吗?”冈野再三请求。
“这么点小事不算什么啦。不是我自己的事,反而好开口。”
“真的?你愿意帮我这个忙?”
冈野的眼神发亮,和子的嘴角也不再僵硬。
“你只要肯答应,我就感激不尽了。我不想这件事造成你心理上的负担,不用勉强。我会抱着希望等你的消息,不会过度期望,没谈成也不打紧,我就是维持现在这样子也撑得下去。”
“真对不起,这么麻烦您。”和子垂下了头。
“别这么说,我很高兴可以尽点微薄之力。”
“这世上不靠关系还真行不通。”
冈野拿毛巾擦拭油腻的手指。
和子不曾找道夫整理发型,都是到附近的便宜美容院打理。她客气不说,道夫也不主动提起有空可以帮她弄头发,这些都是因为怕冈野介意。他与他们夫妻交往时,谨记不逾越邻居的身份。
夜里一点过后,道夫才回房,躺上床。
隔壁传来像是为脚踏车轮胎充气的咻咻声,震动廉价公寓的地面。和子以手按压,为喷枪的泵灌入压缩空气。他们买不起马达,至今仍在使用旧型的空气压缩机。冈野正一似乎正在为海报上满山的枫红增添浓淡层次。
那幅画作大概不会得奖。幸运之神迟迟不眷顾,令冈野正一极度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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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东北地方最具代表性的木制工艺品,以木头雕出圆头及圆柱般的身体,再施以彩绘,为呈现小女孩古朴风味的木制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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