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解释,挂了电话,把沾染上血迹的纸巾扔进粘稠摊开的血泊里,看着洁白的纸巾一点点染上湿冷的血液,红色爬满每一根细微的植物纤维,慢慢染成血色的绸缎,在地面上湿软地晕开。
她当时的意识无比的清晰,以至于记得每一个微小的细节,无论她多么努力,都无法从那控制感情的贫瘠神经里再掏出半点或喜或悲的情绪,她麻木地像是冰冷无情的玩偶,僵硬发冷的关节却又灵活的可怕。
疯了…她甚至清晰地意识到当时的行为并不是一个正常人应有的举措,她觉着自己疯了,可动作与逻辑依旧清晰严谨,毫无半分遗漏。
她记得自己拿起了躺在血泊中的那把刀子,她拿着刀走到了水龙头喷出的水流下仔仔细细地清洗了许久,冰凉的水花抹去了锋刃上点点凝固的血液,锋利的刃泛着刺痛眼眸的锋芒。
她比着刀刃在白皙的手腕上轻轻划过,带来酥酥痒痒的触感,刀刃下青黑色的动脉跃动着生命的活力,温热的鲜血涌动翻滚,似乎即将喷薄而出。
殉葬。
她怎么可能陪着懦弱的逃兵殉葬!
她笑了,咧开苍白的唇瓣笑的凄厉,她从放在鞋柜上的袋子里拿了一个水润鲜红的苹果,靠在门扉边坐下,她一点点削掉红色的果皮,露出甜美的果肉来。
苹果皮在刀刃下脱落,砸入血泊里,被染的愈发鲜红,她狠狠地咬在了苹果上,牙齿刺入果肉,汲取着果肉下鲜甜的汁液,一口又一口,狭窄的喉管吞咽不下,苹果淤积在嘴里塞地很死,她开始剧烈地咳嗽,些许嚼地碎烂的果肉被吐了出来。
她嘴角咧开的弧度被果肉撑开,她忽然很想笑,嘲笑母亲这个懦弱的逃兵。
母亲以为这样便能够就此解脱?以为天堂会向她招手么?
她们这样的人只配下地狱罢了,从一个地狱去往另一个地狱,到底有什么分别?
她仰面倒去,看着破旧天花板上有黑色的油污,然后那些恶心的污点愈扩愈大,愈扩愈大,最终吞噬掉了整张天花板,耀武扬威地盘踞在她的头顶,呼唤着她放弃挣扎,一同去往更深层的地狱。
污点化身怪物,猛然扑下来。
……
电视机忽然开机,回忆戛然而止。
夏千歌忽然想起来她错过了今年春晚,她打开电视的时候已经春晚已经临近尾声,荧幕里正放着《难忘今宵》的压轴演唱,她愣愣地望着,明明灭灭的光亮在她漆黑的眼底闪烁悬停。
掌心里的手机忽然振了振,高中的班主任给她发了消息,是关于募捐款项的详单,她幽深晦暗的目光大致扫了扫微亮的屏幕,很快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她抿着苍白的嘴唇勾勒出惨淡却又欣喜的弧度,她看见了。
母亲自杀身亡,除夕夜孤苦伶仃的女孩应该看起来该有多可怜呢…他大概会来的吧。
不择手段又如何呢…她就是这样卑劣的人。
没什么是不能利用…不可摆弄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眼泪
夜晚的长街向前蔓延着愈发阴沉的黑暗,路上车很少,灯光黯淡,只剩下夜幕上闪烁着寥落的星子发着微弱的光。
阴影在沥青地面上晕开,像一条深邃又汹涌的河流,它的影子蜿蜒曲折,延伸至远处沉深的黑暗。
除夕夜里刮着冰冷刺骨的寒风,道路两边香樟树枝干摇曳,仿佛摇摇欲坠,树叶随着冷风沙沙作响,冷落的街道却寂静无声。
苏语喘着粗重的呼吸,往日熟悉的车站从眼前掠过,他迎着呼啸凛冽的风,在漆黑的夜里辨别着路的方向。
长时间奋力奔跑的肌肉开始酸胀发软,换来他更加剧烈的喘息,生冷的风直勾勾地灌进肺部,冲击着薄弱的肺壁,却带来了火辣辣的刺痛感。
苏语根本来不及感知肉体负荷运转的苦痛,仿佛神经被锋利细小的刀刃精准地切断,那些不堪的回忆在看不见边界的黑暗里一一浮现,它们叫嚣着冲出已然松动的宣泄口,在脑袋里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
“咳咳…咳咳!”
苏语忽然被急促的呼吸呛到,激烈的咳嗽似乎要将肺部彻底从身体中脱离,他终于止住了酸软疲劳的身体,跪伏在深夜里冰冷的沥青马路上,胸腔里的心脏依然砸动地猛烈,口腔里弥漫开血液的甜腥味,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干呕。
他仰起头望着右手边的小区里,一栋栋楼房里都点着除夕夜明亮温暖的灯火,可外面却死寂一片,如同了无生机的荒野,目力所及全是一片荒凉凄清的黑暗
他仿佛即将在这个孤独的夜里化作冰冷枯燥的无机体,心中那些层层叠加的疑惑、无奈、愤怒如同杂乱荒凉的杂草般在心中疯长。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蓦地,一抹明亮突兀地出现在漆黑的夜幕中,它显然的像是漫漫长夜中燃起的灯塔,苏语则如同迷失在深夜密林中疲惫不堪的旅人般追寻着那抹光,他望着光亮仿佛了化作永恒之枪的锋芒,能够刺破这沉寂的黑暗。
视线企图继续跟随光亮,可希望依旧还是泯灭在了深邃的黑暗里,夜幕再度归于沉寂。
片刻,天光乍破。
无数朵明亮的烟火簇拥着冲天而起,在高空中滞留一瞬,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炸开漫天的花火,像一朵朵秋日的金丝菊,伸展开美丽妖娆的花瓣,在夜空中绽开稍纵即逝的绚烂。
他仰头望着那缤纷炸开的烟花,黑夜遮掩住了他的神情,灿烂盛大的烟火明亮耀眼,在他澄澈干净的眼底漫着满天星河,又在寒冷的黑夜里骤然落下,衬得他看起来脆弱而孤独。
耳边忽然传来吵吵嚷嚷的欢呼声,人们打开了窗台,大声地呼喊以此庆祝新年的到来,喜庆的氛围彻底打破了黑夜的沉寂。
烟火太短暂了,黑暗终究会再度落下,可女孩似乎很怕黑的,其实他和女孩是一类人,只是他稍稍幸运那么一点儿,他在黑暗落下前找到了暂时的归宿,但女孩仅剩的家也被无情地摧毁殆尽…拜他所赐。
苏语慢慢从地上站起,他踉跄着身子往前奔了两步,平静的水面下有翻滚的巨浪将他卷起又抛下,他沉沉浮浮却就是找不到那一根浮木。
他还要再快一点,在烟花落尽的时候。
……
烟花在夜幕里愈发黯淡,漫天的花束凋零枯萎,夏千歌伸着手企图挽留那样的光点,但无济于事,最后一点儿烟火星子还是泯灭在漆黑幽深的眼底。
破旧的木窗在风中吱吱呀呀地晃动,凛冽的寒风争抢着涌进房间,剥夺着屋里最后一丝暖意,她手脚冷的麻木,似乎不像是她的身体的一部分了,单薄的睡衣在冷风中摇曳,寥落的星子照亮了她苍白病弱的脸,似是垂垂暮夕的重症病人。
夏千歌把门窗关上,阻隔住了冷冽的风,她想要让身体尽可能的暖和起来,体温再继续下降的话,她兴许会死的。
会死。